“你们是亲兄妹, 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哪有什么隔夜仇？好好说开就对了。”
“再说了，切肉不离皮，你还能真跟你亲妹妹计较不成？你就原谅她这一次吧。”
孟母一番话, 说得情真意切, 仿佛不肯原谅妹妹的话, 儿子就是天大的罪人。
若是从前的孟竟本人在这里，听到母亲和妹妹这番一唱一和的表演，或许真的会心一软, 就此作罢。
可惜现在坐在这里的，是夏佳。
她静静地听着, 脸上没什么表情，直到孟母说完，才慢悠悠地抬起眼皮, 目光冷淡地扫过面前的母女二人。
那眼神，陌生得让孟母和孟雅心里同时咯噔一下。
“想要和解, 可以。”夏佳开口了，声音平稳, 听不出喜怒。“但不是这么个和解法。”
她看着母女两, 徐徐说出了自己的要求。
“第一，精神方面, 孟雅必须当面向我妻子道歉, 承认自己的错误。”
什么, 当面道歉？凭什么？夏佳她也配？
孟雅当即就要开口，结果，夏佳不疾不徐的提出了第二个要求。
“第二：经济方面。孟雅这一推，导致我妻子挨了一刀, 孩子也被迫住进保温箱，大人小孩受了多少罪，花了多少钱，后续还要多少康复费用，这些都还不清楚，十万块经济补偿，一分都不能少。”
“什么？十万？！”孟雅失声尖叫起来，“你们是强盗吗？你怎么不去抢！”
“强盗？”夏佳冷笑一声，眼神锐利如刀，“跟你擅自到我家推我老婆孩子比起来，你觉得哪个更像强盗？”
孟雅被他看得一个哆嗦，后面的话全噎在了喉咙里。
孟母也是一脸震惊，她怎么也没想到，一向温和的儿子，会提出这么苛刻的要求。
然而，没等她们消化完，第三个条件紧随而至。
“第三，以后没有经过我们夫妻的允许，孟雅不准再踏入我家半步，妈过来也请提前打招呼，以后妈如果觉得需要家庭聚会，可以，但只限于在外面餐厅。”
这一次不独孟雅，连孟母脸都白了。
“孟竟！”孟母的声音也拔高了，满脸的不可置信。
这最后一个条件，比要钱还让她难以接受。
这是要跟家里断绝关系吗？！
夏佳却看也不看她，只是平静地陈述着自己的最终决定，目光始终锁定在孟雅身上。
“三个条件，答应，我们签调解协议。”
“不答应，那就走法律程序。”
“要不要给你的人生留个案底，你自行决定！”
夏佳的声音不重，却像一把千钧重的锤子，狠狠砸在孟雅的心上。
留案底？
这三个字像魔咒一样，让她浑身冰冷，她才二十多岁，她的大好人生才刚刚开始，万万不能留下任何污点！
可是，这三个条件，一三也就算了，但二，简直是挖她的心切她的肉。
十万块。
那可是十万块啊！
十万块这个数字，是夏佳深思熟虑后开出来的，孟雅在一家外贸公司上班，一个月扣除收的税后到手的也有近万，加上孟母和孟竟时不时给她补贴，她虽然有点大手大脚，这几年工作下来，十万是肯定拿得出来的。
拿得出来，但绝对也能让她痛彻心扉。
有时候真的很讽刺，钱虽然庸俗，却是最能让人感觉到心疼的东西。
孟雅牙关都在颤抖，“十万块！你疯了，孟竟，你疯了！我哪有那么多钱！”
“那是你的事。”夏佳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很划算了，也就是看在亲戚的份上，要不然你问问市场价，这种纠纷都是什么价码。”
许是夏佳的淡定冷漠，让孟母也忍不住了。
“孟竟！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妈！”孟母咬牙切齿，生平第一次对着儿子破口大骂，“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你就为了一个外人，这么逼你亲妹妹？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外人？我妻子是外人？我孩子是外人？”夏佳冷笑：“她们要都是外人，你们算什么东西！”
孟母气得发抖，见夏佳丝毫不为所动，干脆使出了杀手锏。
“我告诉你，你要是敢这么对小雅，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我们断绝母子关系！”
这话一出，调解室内的空气都凝固了。
负责调解的民警都皱起了眉，觉得这当妈的实在有些过分。
这儿子提的要求真的不过分，这么大的事，要求始作俑者道歉赔偿都是应该的，至于不让对方进门，那当然啊，能干出推倒身怀六甲嫂子的小姑子，这是个人都不会想要接触，按他们处理的事情来看，这儿子真的已经很好说话了。
然而，孟母却梗着脖子，死死的看着孟竟。
她不信，她不信一向孝顺的儿子，真能为了媳妇不要亲妈。
然而，她预想中儿子的惊慌恳求妥协，一样都没有出现，夏佳只是静静地抬起头，目光平静无波地看着她。
“可以。”
冷冷的两个字，让孟母所有的叫嚣都卡在了喉咙里。
“如果你坚持要断绝关系，我满足你。”
夏佳的语气很平和，平和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法律规定的赡养费，我会按月打到你卡上，从此以后，我们就不必再来往了。”
夏佳是真的腻味。
和这样的人纠缠掰扯，真是浪费生命。
她不再看那对已经彻底呆滞的母女，转而对一旁的民警说：“同志，我的条件就这些，一分不让。”
“如果她不愿意，那就请依法处理，该拘留就拘留，该起诉就起诉，我不想浪费时间了，医院里我爱人和孩子还需要照顾，我要先走了。”
负责调解的民警全程目睹了这场家庭闹剧，再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眼里流露出一丝同情和理解。
摊上这样的家人，也真是够糟心的。
民警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好的，你先回去吧，这里我们会处理。”
结果前脚夏佳回病房不久，孟母也跟着过来了。
只不过态度和刚才在派出所截然不同，什么要断绝关系什么不认这个儿子，完全没有，孟母一口咬定刚才自己是太心急了才说错话，还说孟竟是自己亲生的骨肉，她怎么可能舍得下孟竟。
夏佳冷笑。
什么舍不下孟竟，是舍不下孟雅吧。
毕竟她态度很坚决，一副要追究到底的样子，那就代表两件事，要不赔钱，要不入狱。
真要入狱，那接下来孟雅的日子就麻烦了，姑且不说监狱的可怕生活，就只留下案底这一件事，都能把孟雅接下来的日子毁个七七八八。
十万块虽然心疼，但比起一辈子都洗不掉的案底，孰轻孰重，孟雅分得清楚。
派亲妈过来当说客，打感情牌，是她们唯一也是最好的选择。
不过，她们打错主意了。
夏父听女婿说了来龙去脉，整个人便处在一种巨大的冲击中，一半是因为亲家竟然如此糟心，另一半，则是因为女婿对自己女儿竟护到了这个地步。
先前那点因女儿受委屈而迁怒的怨怼，此刻已烟消云散。
他看着女婿，叹了口气，想了想说：“阿竟，你……真想好了？”
不等夏佳回答，他又自己接了下去，语气里带着长辈的语重心长。
“其实也不用做得这么绝，毕竟是你亲妈亲妹，真觉得不合适，以后少来往就是了，断了关系，外人说起来也不好听，会影响你工作的。”
“你放心，要是佳佳想不通，我去劝她，她那边你不用担心的。”
父女两这番话对话，一字不落地飘进了病床上的孟竟耳朵里，孟竟抿了抿唇，缓缓闭眼，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黯淡的阴影。
何其讽刺。
血脉相连的至亲，为了自己的利益，步步紧逼，张口闭口就是断绝关系，反倒是妻子的家人，母亲口里口口声声的外人，却处处为他着想，生怕他落个“不孝”的名声。
孟竟的心，在这一刻，已经彻底做好了选择。
夏父待到九点才走。
病房的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走廊外的灯光和时不时有人走动的声音，隔壁床的病人还没回来，空荡荡的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以及一种微妙的寂静。
半晌，是躺在床上的孟竟先开了口，声音带着一丝病后的沙哑。
“刚才爸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夏佳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夏父劝他不要把事情做绝的话，她没有说话，只是走过去坐在了床边。
“我今天才明白，虽然都是儿女，但父母的心总会偏的。”孟竟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我一直自问对母亲孝顺，对妹妹照顾，但他们回报我的...”
随着孟竟声音渐渐消失，病房里一片沉默，只是这一次，孟竟没有让沉默持续太久。
他转过头，看向夏佳。
“你的一切决定，我都赞同。”
“无论是让孟雅永远离开我们的生活，还是对孟雅的索赔，甚至，如果你不愿意接触我妈，我也支持。”
“只是她毕竟是我妈，我能够做到不和她住在一起，但必要的见面和照顾还是我必须要做的，请你能理解，但我保证，可以让她减少出现的次数，不打扰你的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