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明哲倒是个看得开的, 并没有因为童璃的沉默而施加压力。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童老板,您别有压力。”
“这本来就是个碰运气的事情,那种记忆里的味道, 主观性太强, 成不成的, 咱们尽心了就行。”
话说到这份上,反倒显得童璃太纠结了。
童璃揉了揉眉心,“行, 那就明天中午十二点见。”
张明哲起身道谢离开。
送走张明哲,童璃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这订单不太好做, 但既是系统的任务,又是老兵的心愿,总归是要试一试的。
她正准备往后厨去, 仔细想一想这碗长寿命怎么做,门口突然又风风火火走进来一个人。
一个穿着深色卫衣的中年女人急匆匆走了进来, 女人身形消瘦,脸色有些蜡黄, 头发随意地在脑后挽了个低发髻, 几缕碎发凌乱地垂在耳边。
韩锦一进门,就脚步匆匆就直奔打包台。
“你好, 我要一笼小笼包, 打包带走!”
声音里透着一股焦急和疲惫。
童璃下意识停下脚步看了一眼, 只觉得这人有些面善,应该是这附近的住户,之前也来买过几次东西,但却想不起来名字。
韩锦也看到了童璃, 一愣之下冲她点了点头,童璃也回之以微笑。
新来的员工手脚麻利,很快就打包好一份小笼包,递给女人。
“你好,一共三十元。”
韩锦掏出手机,打开付款码,“嘀”的一声轻响,支付成功的页面跳了出来。
韩锦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了那个绿色的数字下方。
余额:71.50元。
那一瞬间,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有些发紧。
这就是她现在全部的身家了。
丈夫每个月给的生活费是固定的,每一笔都要记账,稍微超支一点,就要面对全家人的冷嘲热讽。
这个月才过半,钱就已经见底了。
三十块钱一笼的包子,对现在的她来说,简直是一笔巨款,但是...
韩锦抿了抿干燥起皮的嘴唇,迅速收起手机,拎起打包袋,转身就走。
走出店门,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照得她一阵眩晕。
今天中午,她其实是做了饭的。
三菜一汤,花了她整整两个小时,洗菜切菜,煎炒烹炸,一样都没落下,可刚上小学的儿子放学回家,只看了一眼桌上的饭菜,就把书包往地上一扔。
“我不吃这个!难吃死了!我要吃幸福糕点铺的小笼包!”
韩锦试图讲道理,哄着儿子说包子太贵了,而且妈妈已经做好了饭,不能浪费。
结果一直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婆婆立刻就炸了。
“哎哟,我的乖孙想吃口包子怎么了?你是不是想饿死我们老张家的独苗?”
老太太那双倒三角眼一瞪,刻薄的话张口就来。
“连个饭都做不好,还让我孙子饿肚子,你这个当妈的是怎么当的?”
儿子见有了靠山,更了不得了,不但不吃饭,还躺在地上打滚撒泼,嚎得震天响,非要吃包子不可。
韩锦站在饭桌旁,看着满地打滚的儿子和指着鼻子骂的婆婆,只觉得脑袋里嗡嗡作响。
最后,她实在是受不了了,只能妥协。
“行,我去买。”
她逃也似的离开了那个令人窒息的家,一路小跑着来到了这里,但现在,又要回去了。
离家越近,压抑的感觉就越强烈。
刚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还没来得及插进锁孔,就听见门里面传来儿子那尖锐的抱怨声。
“妈妈怎么还没回来啊!她是乌龟吗?我要饿死了!”
紧接着是婆婆那阴阳怪气的声音。
“哼,你那个妈就是个笨的,干啥啥不行,吃啥啥没够。”
“钱挣不到一分,家务干不好,现在连买个东西都这么磨磨蹭蹭。”
她们住的是老小区,门板并不隔音,那些字眼像针一样,一根根扎进韩锦的耳朵里。
婆婆的声音还在继续,带着一种恶意的诱导。
“乖孙,你说如果以后有机会,你想不想换个妈妈?换个既漂亮又能干,还会给你买好多玩具的妈妈?”
韩锦拿着钥匙的手猛地抖了一下,钥匙磕在门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屋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韩锦深吸一口气,努力调整好面部表情,打开了房门。
“我回来了。”
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把钥匙放在进门的鞋柜上,弯下腰准备换鞋,然而,还没等她直起腰,一道小小的身影就像炮弹一样冲了过来。
那是她的儿子,但他并不是冲过来拥抱妈妈的,而是对准了韩锦提着的东西。
因为冲得太急,孩子直接撞在了还没站稳的韩锦身上,韩锦被撞得一个踉跄,身体失去平衡,重重地往后倒去,好在她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鞋柜的把手,才勉强没有摔倒在地。
然而,撞人的始作俑者却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儿子一把抢过她手里提着的打包袋,迫不及待地打开盒子,抓起一个小笼包就往嘴里塞。
“呼......好烫......好好吃!”
一边说着,儿子一边往回跑去,被咬开的包子随着他的动作,顿时掉了一地碎渣和油渍。
那是韩锦今天上午跪在地上,一点一点手工擦得锃光瓦亮的地板。
韩锦扶着鞋柜站直了身子,看着那一地的狼藉,还有那个只顾着吃,对妈妈差点摔倒视若无睹的儿子,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婆婆走了过来,看都没看韩锦一眼,只是心疼地拿着纸巾给孙子擦嘴。
“慢点吃,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说完,她又斜了韩锦一眼,嫌弃地指了指地上。
“还愣着干什么?没看见地上脏了吗?还不赶紧收拾干净!这么大个人了,这点眼力见都没有。”
韩锦没有说话。
她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指令,默默地去阳台拿了拖把和抹布,蹲下身,一点一点地擦拭着地上的油渍。
儿子吃得开心,满脸都是笑,婆婆在一旁慈爱地看着,这祖孙俩其乐融融,只有她,仿佛是家里的透明人。
等韩锦把地擦干净,清洁完拖把,洗完手回到餐厅时,桌上已经是一片狼藉。
打包盒空了。
那一笼八个小笼包,连个渣滓都没剩下。
而她之前做的那些被嫌弃饭菜,也被扫荡得七七八八,只剩下一些残羹冷炙孤零零地躺在盘子里。
韩锦看着一片狼藉的盘子,胃里突然一阵痉挛般的抽痛。
这会想想,她从早上忙到现在,连一口水都还没喝过。
“嗝——”
儿子打了个饱嗝,把筷子一扔,心满意足地摸了摸肚子。
“吃饱了,我要睡觉了。”
婆婆立刻站起身,牵起宝贝孙子的手。
“行,咱们去午睡,下午还要上学呢。”
说完,老太太带着孩子径直走进了卧室,“砰”的一关上了房门,临关门前,还不忘丢下一句:“桌子记得收拾干净啊。”
客厅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韩锦一个人孤零零的站着,独自面对着满桌的狼藉。
她呆呆地站了几分钟,胃里的饥饿感在这一刻竟然奇迹般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想吐的冲动。
她拿起筷子,想夹一点剩菜,可手伸到一半,又无力地垂了下去。
最终,她叹了口气,认命地开始收拾碗筷。
洗碗,擦桌子,倒垃圾。
这一套流程她做了七年,熟悉得闭着眼睛都能完成。
收拾完一切,韩锦躲进了卫生间,这是这个家里,唯一一个能让她稍微喘口气的私密空间。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蜡黄,眼角已经有了细纹,眼神黯淡无光,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和暮气。
这哪里像个才三十出头的女人?
说她四十岁恐怕都有人信。
韩锦苦笑了一声,打开水龙头,想洗把脸清醒一下,就在这时,放在洗手台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突如其来的铃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韩锦吓了一跳,赶紧手忙脚乱地接起电话,生怕吵醒了正在午睡的一老一小,同时快步走到阳台,关上玻璃门,这才把手机放到耳边。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爽利的女声,那是她大学时认识的室友,也是最好的闺蜜。
“大锦,干嘛呢?这么久才接电话。”
“刚……刚忙完家务。”韩锦的声音有些发虚。
对面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一声恨铁不成钢的叹息。
“又是家务,你这一天天的,除了围着灶台转,就没有别的事了吗?大锦,我都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出来工作吧。”
“我们公司最近招人,你要愿意,我给你搞个内推,要是成功,你先进来做着,就算基层工资不高,但总比你从男人手里要钱强,还能接触社会。”
闺蜜的话语重心长,带着几分急切。
“你在家当家庭主妇这么多年,除了熬成黄脸婆,那个家有人念你一句好吗?”
“女人要是没有经济来源,在家里永远直不起腰杆,只会让他们看不起你。”
韩锦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丽丽,我……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她咬了咬嘴唇,目光有些游离。
“可是……孩子还小,还要接送上学,还要辅导作业,我要是上班了,家里这一摊子事谁管啊?”
“再说,我都脱离社会这么多年了,什么都不会了……”
借口。
全是借口。
其实她只是害怕,害怕走出去,害怕改变现状,哪怕现状已经让她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