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确实吃饱了, 肚子甚至有点小胀。
但是,他不习惯被拒绝,更不习惯被这个在他眼里毫无地位的妈妈教训。
羞恼瞬间转化成了愤怒。
“我不听我不听!”
冯子轩把手里的筷子狠狠往桌上一摔,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凭什么管我?”
“这个家的钱都是我爸挣的!我爸挣的钱就是给我花的!”
小男孩梗着脖子, 脸上的表情狰狞而刻薄。
“奶奶吃也就算了, 你凭什么吃?”
“奶奶说了, 你什么都不会干,整天只会花钱,就是个废物!”
“你个废物没资格管我!”
换做以前, 听到亲生儿子骂自己废物,韩锦怕是早已心如刀绞, 但此刻,看着冯子轩那张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蛋,她心中竟然非常平静。
有什么好生气的呢。
八岁的孩子, 世界观就像一张白纸,上面画什么就是什么。
这些恶毒的言语, 扭曲的价值观,绝不可能是他自己想出来的, 不过是有人日复一日地在他耳边灌输, 他才会把“废物”、“只会花钱”这种词挂在嘴边?
至于那个挑唆的人,不用看都知道是谁。
韩锦没有说话, 只是微微侧头, 目光轻轻地扫了一眼旁边的婆婆, 冯母被这一眼看得莫名心虚,刚到嘴边那煽风点火的话,硬生生给憋了回去。
韩锦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儿子, 伸出手,轻轻帮他理了理刚才因为激动而弄乱的衣领。
动作温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子轩,看着妈妈。”
韩锦的声音不急不缓,透着一股独有的镇定。
冯子轩原本还在梗着脖子生气,听到这平静的话语,整个人也安静了不少。
“你觉得,爸爸赚的钱,就只是爸爸一个人的,对吗?”
冯子轩愣了一下,理所当然地点头。
“奶奶就是这么说的!”
韩锦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语气却依旧平和。
“那你知不知道,国家有一部法律叫婚姻法?”
冯子轩茫然地摇摇头,他才二年级,哪里懂这些。
“法律规定,爸爸和妈妈结婚之后,就是一个整体。”
“只要我们没有离婚,你爸爸赚回来的每一分钱,不管是他辛苦工作的工资,还是奖金,还是别的合法收入,在法律上,都有一半是属于妈妈的。”
韩锦说得很慢,也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准确无误地钻进这一老一小的耳朵里。
冯母的脸瞬间黑成了锅底。
“换一个说法,你吃的每一口饭,穿的每一件衣服,出去玩的每一次游戏,甚至刚才那一笼小笼包,花的也不仅仅是你爸爸的钱,也是妈妈的钱。”
“我是这个家的女主人,这个家的每一分开支,一半是你爸爸的,另一半,是我的。”
这一番话,对于一个八岁的孩子来说,冲击力实在是太大了。
冯子轩彻底懵了,小嘴微张,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
奶奶告诉他,妈妈是不上班的,不上班就没有钱,所以在这个家里就应该低人一等。
可是现在,妈妈告诉他,爸爸的钱就是妈妈的钱?
“我不信……”
冯子轩小声嘟囔着,底气却明显不足。
“你可以不信我。”韩锦淡淡一笑,“但待会儿去学校,你可以问问你们班主任老师,甚至如果你在路上看到警察叔叔,你也可以去问问他们。”
“你问问他们,爸爸赚的钱,是不是有妈妈的一半?这个家,是不是首先是爸爸妈妈的,然后才是你们的。”
搬出了老师和警察这两座大山,冯子轩最后的一丝防线彻底崩塌了。
小孩子的世界里,老师和警察就是绝对的权威,是绝对不会撒谎的。
既然妈妈敢让他去问,那就说明,妈妈说的是真的。
原本那个“只会花钱的废物妈妈”形象,在他脑海里瞬间碎裂。
取而代之的,是眼前这个虽然穿着衣着简朴,但眼神明亮说话有条有理的女人。
冯母在一旁坐立难安,屁股底下像是长了钉子,她想撒泼,但不知道为什么,当儿媳妇那冷静得可怕的目光看来,她竟然有些不敢动。
餐厅里一片死寂。
冯子轩呆呆地看着韩锦,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的母亲,韩锦看着儿子傻掉的样子,心中微微一叹。
到底还是个孩子。
她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儿子柔软的发顶,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传递过去。
“刚才你对妈妈大吼大叫,还说了很难听的话,这是非常没有礼貌的行为。”
韩锦的声音柔和但严肃。
“妈妈希望我的孩子,是一个有教养的孩子,而不是一个只会乱发脾气的野蛮人,现在先给妈妈道歉,承诺以后不要这样了,好吗?”
冯子轩抿了抿嘴,小脸涨得通红。
羞愧、内疚,还有一丝对妈妈的敬畏,在他小小的胸膛里翻涌,他偷偷瞄了一眼奶奶,发现奶奶虽然脸色不太好看,却什么都没说。
冯子轩低下了头,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过了好几秒,细若蚊蝇的声音才传了出来。
“对不起,妈妈,我错了。”
这声道歉虽然轻,却像是一阵清风,吹散了韩锦心头积压已久的阴霾。
她心底最后一点火气,也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孩子还小,还能教好,还不算晚。
韩锦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她弯下腰,在儿子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知错就改,还是好孩子。”
“现在去房间把书包背出来,换好鞋子,妈妈送你去学校。”
看着儿子跑回房间的背影,韩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边母子和解了,另一边的冯母觉得自己快要原地爆炸了。
一口老气憋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堵得她心肝脾肺肾都在疼。
虽然儿子千叮咛万嘱咐,让她这段时间对韩锦客气点,别在这个节骨眼上惹出麻烦,但人的习惯要是说改就能改,那还有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句老话吗?
再说了,韩锦刚才那副教训孙子的嘴脸,她就浑身不自在。
娃娃随口说了两句不好听的吗?她居然就这么上纲上线,搬出警察和老师来吓唬孩子?万一真把她的宝贝大孙子给吓出个好歹来,这责任谁负?
再说了,娃娃这话虽然难听,但话糙理不糙。
什么法律不法律,她一个老婆子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个家里的钱,就是她儿子辛辛苦苦挣回来的,韩锦一个整天只会在家享清福的没用婆娘,有什么资格谈分配?
冯母越想越气,脸色通红,眼睛也死死地盯着韩锦,像是要在她身上剜下两块肉来。
“你刚才胡说八道什么?还有...”
然而,她的话刚出口,就被韩锦打断了。
韩锦冷冷的看着她。
“妈,我知道,你心里对我有意见,可惜,这婚姻法不会因为你有意见就改变,冯骏挣回来的每一分钱,只要没离婚,那就是我们夫妻的共同财产,这是法律赋予我的权利,不是谁不愿意就不存在的。”
韩锦的声音清清冷冷,在安静的餐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过去我不跟您计较,那是因为你是冯骏的妈,我事事忍让,是我大度,是我不想一般见识。”
“所以,平时您对我怎么样,胡搅蛮缠也好,冷嘲热讽也罢,我都忍了。”
“但是,子轩是我的命,如果您再敢给他灌输那些乱七八糟的歪理邪说,带坏了我的孩子,就算你是冯骏的妈,也别怪我这个小辈不孝顺,对你不客气!”
说完,韩锦再也没看冯母一眼,转身径直朝卧室走去。
冯母惊呆了,她万没想到小白兔一样的儿媳妇今天跟变了个人一样,张大了嘴巴,手指颤抖地指着韩锦的背影,“你、你……”了半天,愣是一句整话都没骂出来。
回到卧室,韩锦关上了房门,她先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然后一下挺直了脊背,快步往衣柜走去。
往常送孩子上学,她都是随便套件T恤牛仔裤,头发胡乱一扎就出门了,反正也不是就送送孩子买买菜而已,舒服就好,是否漂亮不重要。
但今天,她的想法变了。
韩锦突然很想把自己收拾一下。
她打开衣柜的门,一股淡淡的樟脑丸味道扑面而来。
衣柜里满满当当的,但大部分都是冯骏的衣服,只有靠里的几件是她的,但挂的衣服都是几年前的款式了,有点老土。
自从当了全职主妇,她就再也没有给自己买过像样的衣服。
手心朝上的日子不好过,冯骏给的每一分钱,韩锦都恨不得掰成两半花,辛辛苦苦的为这个家打算。
结果呢?
她的体贴,换来的却是丈夫的嫌弃,婆婆的轻视,甚至连亲生儿子都觉得她是个只会花钱的废物。
韩锦的指尖在一件件旧衣服上划过,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
咬了咬牙,沉下心神,韩锦总算勉强挑出一条裙子。
那是一条小黑裙,款式简单却不失大气,因为是经典款,所以并不显得老土。
这条裙子,还是她和冯骏刚恋爱时买的,当时自己穿上它走出来时,冯骏看她的眼神里全是惊艳和爱慕。
然而,短短数年,物是人非。
韩锦轻轻抚摸着裙子,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她深吸一口气,脱下身上宽松的家居服,换上了这条尘封已久的小黑裙,拉链拉上的那一刻,她下意识地收腹挺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