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长把邹文韬叫到办公室, 把两棵用精美木质礼盒装着的人参原样奉还,板着脸说:“小邹,人参你拿回去,咱们单位一定要杜绝送礼的不正之风。”
邹文韬人都傻了, 处长收到人参时明明挺高兴的, 怎么才过两天, 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不仅不收礼,还批评他搞不正之风?
他脸色煞白, 忙说:“处长, 您老父亲不是需要人参嘛, 刚好我亲戚手里有两棵, 放在他手里也没用,这不是送礼。”
处长态度拒人千里之外, 恨不得马上跟他划清界限, 直接让他拿着人参快走,以后再搞不正之风绝对会公事公办。
邹文韬用颤抖的手捧起人参盒子, 额头出了一层冷汗。
他百思不得其解, 后来找人鉴定这两棵人参, 才知道这是用桔梗冒充的假参。
假参两个字, 像惊雷一样在俩人头顶炸开。
他居然给处长送了两棵假参, 说是百年人参?难怪处长一副对送礼深恶痛绝要把自己择干净的态度?
他们被人给骗了。
还指望着借住这两棵人参升职呢,这下弄巧成拙,科长的位子彻底泡汤了。
毫无疑问, 他的竞争对手会顺利上位。
处长以后肯定会给他穿小鞋,以后他就别指望着升职了。
巨大的落差让他寝食难安。
他指责季芸豆:“都是你找来的假人参,被人骗了六千块钱不说, 还拿假人参送礼,这下我在单位能混下去就不错了,哪儿还有升职的机会,都是你害得。有些女人克夫,你不会就是克夫的女人吧。”
季芸豆本来满是内疚,可邹文韬不仅不安慰她,还指责她,把责任都推到她身上,这让她又委屈难过,又生气,说:“可是人参是咱们俩一起买来的,你不能都怪到我头上吧。”
邹文韬的大脑一片混乱,说:“你到底是不是想用两棵假参骗我跟你结婚?当初是你骗我跟你私奔。”
季芸豆愕然,声音扭曲撕裂:“你到现在是不是还想着季呦!她比我漂亮,比我学历好,什么都比我强是吧。”
邹文韬满是愤慨:“我只知道季呦不会拿假人参糊弄我,也不会把我的工作搞砸,你真是个扫把星。”
季芸豆更加委屈:“明明是你自己没能力,凭啥都赖到我头上。”
邹文韬的自尊心跟自信心受到了严重打击,急赤白脸地质问:“你说什么?你说我没能力?你是说方燚有能力?你不会后悔没嫁给方燚吧。”
这对小夫妻刚领证就吵得不可开交,这以后的日子还不得一地鸡毛。
远在临城,方燚边给媳妇洗脚边打了个大喷嚏,能力不能力的先放一边,给媳妇洗脚要紧。
“不能洗太长时间,就这样吧。”他说。
粗粝的大手拈起季呦粉白的脚,低头,很自然地闻了一下,说:“很香。”
季呦眉眼低垂:“……”
把季呦的脚擦干,又把自己的手洗干净,长臂一伸,轻松托起季呦,把她在床上躺平放好,拉高被子,站直身体说:“早点睡。”
季呦调整到舒适的姿势,说:“你也早点休息。”
方燚点头,大步往外走,走到门口,关了灯,去外屋看书。
——
对神医跟黑诊所曝光的路子走不通,季呦不钻牛角尖,她换了条路。
这天上午忙完工作,她直接上四楼,去找主管内容的高副台长,高副台长就是每天给播音稿签字的那位。
因为要跨部门行动,她做的是别的部门的工作,她没有别人可以找,只能去找副台长,只有得到台领导的支持,她的行动才名正言顺。
站在高副台长办公室门口,季呦把资料又检查了一遍,敲门:“高台长,我是播音员季呦。”
“进。”门里面传来声音。
季呦推门进入,她知道高副台长忙得很,便把资料递过去,直接说明来意:“高台长,我最近看听众来信,整理出了一份听众线索汇编,您看能不能让我跟群工部的同事一起,把这份资料送到主管单位跟相关部门。”
编制舆情简报提交给上级主管跟相关部门本来就是电台的职能之一,只是这不是季呦这个播音员的工作,季呦干的是别的部门的活儿,当然得找副台长寻求支持。
资料已经掀开放到高副台长眼皮子底下,他不看也得看,再说季呦是台里的年轻骨干,他便多了两分重视。
视线刚落在资料上,他的视线便被“神医”“黑诊所”等内容吸引。
高副台长边迅速翻阅边问:“这是你自己整理的?”
季呦赶紧渲染这事儿的重要性,说:“不少听众来信都提到这位神医跟黑诊所,这是重大社会问题,宣传部肯定需要掌握这份不容忽视的舆情跟潜在风险,我觉得这件事重大,只能来找您。”
很少有听众线索汇编让高副台长这么感兴趣,一边浏览,他的眉心皱了起来,点头:“季呦,你很有新闻敏锐性,这确实是件不容忽视的舆情,应该向上级汇报,可是你确定这些内容属实?”
他很欣赏季呦,上的是早班,又有五六个月的身孕,还能分出精力整理这么一份翔实的有理有据的资料。
他之前听职工说季呦傲慢、不合群,可她明明对工作认真,对群众来信重视,有媒体人的担当,又怎么会傲慢,又怎么会不合群。
高副台长现在对季呦刮目相看。
季呦回答:“神医没有行医资格,黑诊所证照不全,另外我跟部分听众核实过,非法行医骗钱行为确实存在。高台长,这是违法犯罪,我们把资料递交上去,公安、卫生局等部门应该会介入调查。”
在九十年代,普通百姓很容易被神医这样的能人异士忽悠,就群众来信中的那个前局长不是也被骗了嘛。
好在高副台长有文化,有见识,他认为这个神医就是个江湖骗子,要么就是个精神分裂患者。
面对这么重要且有风险存在的舆情,高台长当然不会捂着,肯定要尽快向上汇报。
他很痛快地给这份资料签字盖章,并说:“季呦,作为播音员,你能主动收集舆论线索,并发现这么重要的舆情,你做得很好。”
看到那份资料上盖上鲜艳的红章,季呦不着痕迹的松了口气。
以前她匿名给各部门写举报信,那是她的个人行为,信件石沉大海毫无水花,现在资料盖章,已经变成工作行为。
她不是一个人在行动,她的身后,有电台的支持。
“我想跟群工部的同事一起,往宣传部跟广播电视局跑一趟,把这份资料送过去,对方可能会重视一些。”季呦说。
如果不是重大舆情,根本就没必要专门跑一趟。
高副台长痛快应允:“行,那你们就跑一趟,我给群工部打个电话。”
季呦就坐在办公桌对面等着,高副台长很快叫来了群工部的小张,说:“你们俩尽快把这份舆情汇编送到宣传部跟广电局去。”
小张知道是重要资料,连连点头:“好的。”
季呦趁热打铁,赶紧给高副台长戴个高帽,说:“我们俩只是小喽啰,送个资料而已,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还要这俩部门把资料转交给公安、工商、卫生局等,这需要高台长您这样英明的领导推一把,您才有能力推动这个重大社会问题的解决,这个社会需要您这样有正义感有社会责任感的有识之士。”
年轻骨干拍马屁的话听得高副台长特别受用,不过他不表现出来,依旧板着脸,高深莫测地点头:“把资料先送过去,再等上级指示。”
从办公室出来,季呦跟小张商量:“上午已经来不及了,咱们到了也是午休时间找不到人,下午再去。”
占用了她的休息时间,不过没有关系。
小张点头:“那咱们一点半出发。”
季呦说:“好。”
吃过午饭,季呦跟小张汇合,俩人坐公共汽车往俩部门跑了一趟。
季呦问宣传部的对接人:“资料能递交给公安、工商等部门吧。”
对接人说:“肯定要走流程,你们台里会得到消息。”
送完资料,季呦觉得浑身轻快,她相信她的这份舆情汇编一定能得到重视,相关部门会行动,神医一定会被抓,黑诊所一定会被端掉。
回到家,季呦心情好得很,错过了午觉时间,她就看书听广播,然后在楼下溜达,张桂兰一回来,就看到眉眼带笑的季呦。
等方燚下班,张桂兰马上拽住他小声说:“你看看你媳妇,谁惹她高兴了,我看她那嘴角快扯到耳朵根了,她一高兴我怎么就觉得没啥好事儿呢。”
方燚说:“妈,别大惊小怪的。”
进了门,方燚马上大步迈向季呦,她神采飞扬的脸立刻映入眼帘。
“季呦,有什么高兴的事儿,说来听听。”方燚问。
季呦微微扬起下巴,笑盈盈地说:“我看见你就高兴。”
方燚眼眸黝黑,专注地看她:“……”
他凑近一些,声音低沉,气息洒在她的额角:“你别勾搭我,我不禁勾搭。”
季呦后退一步,偏头看他那立体的侧脸轮廓,眉心微微拧起:“……”
可不能给他阳光,给他点阳光他就灿烂。
“你去给我倒杯温水,再去洗澡。”季呦说。
方燚痛快答应:“好。”
他拿着毛巾、脸盆,干净的衣裳,边往外走边回头朝季呦看:“我洗了澡有奖励吗?”
季呦:“……没有!”
——
不只有黄俊杰一个老板来找方燚过去上班,可明显,方燚最看好这家工厂,他有自己的考虑,这家农机厂规模不大不小,他设计的那些农机都能够生产,现在农机厂发展遇到难题,他一去就能解决,工厂发展好了,他的技术就能转化为收益。
在农机站,他大部分工作是做修理,就是季呦口中的修理工,他需要农机厂做技术变现的平台。
另外,黄俊杰本身很有诚意,愿意听他的建议,他会有很大的施展空间。
黄俊杰第二次来,没带肉类,带了些水果糕点,一进门把拿来的东西放到桌上,黄俊杰就给方燚递烟,方燚摆手:“我媳妇闻不了烟味儿,我早就戒烟了,我们家不能吸烟。”
方燚说得这么直白,搞得黄俊杰只能讪讪地把烟又塞回口袋,笑着掩饰尴尬:“你跟你媳妇感情可真好,不像我跟我媳妇老夫老妻的,就是搭伙过日子。”
在黄俊杰来第四次时,双方已经谈到工资待遇问题。
两人在外屋谈判,季呦就在里屋听着。
工资很快达成一致,每个月八百元,光有这么多工资肯定请不动方燚这个农机技术大佬,黄俊杰还说要给股份。
“你技术入股,给你算百分之二十,这已经是我们厂的最大诚意,你会是第二大股东,你去哪家厂都不可能给你这么多股份,你以后就是方总,方老板。”黄俊杰诚恳地说。
每个月八百块钱工资,百分之二十的股份,抛出这样优厚的条件,黄俊杰志得意满地等着方燚点头。
方燚正在沉浸式地整理桌上厚厚的一大摞图纸,留出了足够的静默时间,才慢条斯理地开口:“黄总确实很有诚意,可我没必要当什么总,当什么老板,我就是个搞技术的,算不了复杂的帐,再说我也不图你的工厂,我就是想搞农机研发,保证咱们厂的产品比任何厂的产品都有明显优势,所以我并不想要工厂的股份……”
黄老板已经被方燚带着思路走,急迫地询问:“那你的想法是啥?”
方燚干脆利落地开口:“由我主导改进的库存机跟我研发的新机器都给我销售额提成,提三分之三到百分之五,这样农机卖得多,你赚得多,我拿的提成也多,咱们的目标跟利益一致。”
在方燚看来,拿提成有各种好处,技术变现快、风险低,万一在工厂的经营发展上出现分歧,能更干脆利落的脱身。
里屋,听方燚说不要股份还是要提成,季呦对方燚放心了,毕竟上一世滨江市首富,他不仅懂技术,还有头脑。
去私人厂上班,无论从哪个角度分析,拿提成都比拿股份更好。
以前季呦认为方燚寡言木讷,那只是她的误解,能成为首富的人,脑子绝对比一般人更好用。
黄俊杰的大脑在迅速思考,工厂做得那么大,他当然有商人的精明老辣,当然不会一口答应,他端着水杯低头喝茶,边在大脑中迅速计算。
他先是攒起笑脸,哈哈两声,开口:“方技术员比我想象得脑子更好使,算下来,那提成比股份收益更高。”
方燚沉声开口:“收益更高那倒未必,还是得看农机的销售情况,销量不好我也拿不到提成。我首先考虑的不是自己拿更多的钱,还是卖出更多的农机,我对未来的新机器有足够的信心,才会提出这种收益分配方式,这是我最大的诚意。”
黄俊杰坚信方燚是对他们厂最有利的农机技术人才,比工程师都强,请方燚进厂,就是请了个财神爷。
他倒是想压价,可是方燚把话说到这份上,他也不好讨价还价,哈哈笑着说:“那好,我就当咱们厂请了个财神爷,咱们再聊下具体的。”
他们又聊了提成的细节跟先后推出哪些农机,等送走黄俊杰,方燚先去澡堂洗了个澡,带着满身清爽的水汽进屋找季呦。
季呦正坐在床头翻书,她把书合上,瞧了方燚一眼,说:“想不到你还会谈判,谈得很好。”
方燚站在衣柜边,边翻找睡衣边扭头看向季呦,灯光映亮季呦额角绒毛的边缘,她的脸上有明亮的神采。
方燚很意外,难道季呦在鼓励他?
他沉声问:“真的?”
季呦肯定点头:“你放开手脚,你有技术实力,有头脑,肯定能闯出一片天地。”
方燚抓着睡衣的手突然暂停,这话是季呦能说出来的?别人家的贤惠媳妇才能说这种话吧,他在季呦眼中真的如此,不只是个维修工吗?
季呦为什么愿意鼓励他,难道这是踏实过日子的信号?
他迟疑着问:“你真这样想?”
季呦比方燚自己更相信他,肯定点头:“当然。”
只是随口说的几句简单的话,方燚就被鼓励到。
季哟从不虚伪,也懒得客套,她所说的必定出自她的真心。
方燚感觉整个世界都亮堂起来,他的内心充盈,充满了干劲儿跟斗志。
他不动声色地欢呼雀跃,温声回答:“嗯,一定可以。”
这个时候的方燚对未来要挣多少钱并没有多大的野心,他只想有足够的钱买房子,还能掏钱不眨眼地给季呦买擦脸油,季呦用的擦脸油是进口的,贵得离谱,她那一百七十块钱的工资买两瓶擦脸油就没了。
方燚换了睡衣,拿了本书,带着满身的香皂味也坐到床上,跟季呦并排。
即便是坐下来,他接近一米九的身高相对季呦仍有压倒性优势。
强大的男性荷尔蒙气息压制住香皂味儿,将季呦裹挟,季呦突然觉得有点好闻,不过她抗议说:“你不是在外屋看书吗?”
方燚低头翻书,留给季呦的是俊朗立体的侧脸线条,他理直气壮地说:“你不是也在看书嘛,又没睡觉,我没打扰你吧。”
季呦抿了抿唇,本来粉润的嘴唇红成一片:“……”
看吧,只要给方燚点好脸色,他就使劲往她跟前凑。
——
因为拿假人参送礼的事儿,几个家庭乱成一团。
邹文韬的老娘指责季芸豆,说:“拿假人参哄着文韬结婚,还把他的前途给搞没了,刚进门就给我家惹事,跟扫把星一样。”
邹文韬也把责任都推到季芸豆身上,说:“为了跟我结婚,你居然弄假人参?”
季芸豆特别委屈,如愿嫁给邹文韬没高兴上两天,就搞得鸡飞狗跳。
她满脸涨红,回嘴道:“是文韬跟我一起买的人参,总不能都赖我头上吧。”
她还试图把火力转向季呦,说:“季呦糊弄文韬说有人参,搞得我们方寸大乱,才买假人参,季呦在骗我们。”
邹文韬老娘火气非常大,一开口就是讽刺:“你知不知道你有多蠢,季呦不会犯蠢,她那么聪明,肯定不会去买假人参,你说说你哪点比得上季呦!
我们本来认的是季呦。
你哪哪都不行,就会哄着文韬私奔,要不是你,文韬的前途也不至于没了,我们家怎么娶了个这样的儿媳妇。”
季芸豆的老娘护女心切,说:“老季,你不管管季呦吗,是她先糊弄说有人参,芸豆被季呦给耍了,文韬当不成科长,都是季呦害的。”
季父难得维护季呦,说:“芸豆跟文韬私奔,她丢了脸,不得不去临城,她远在临城,你们赖她害得文韬当不上科长,这合理吗?想要送礼升官本来就不应该,不要强行把责任加到季呦身上。”
季母惊得合不拢嘴,结结巴巴地说:“老,老季,你说啥呢,芸豆跟文韬情投意合,私奔是反抗封建包办婚姻,他们精神可嘉,值得鼓励。季呦心理再不平衡,也不能拿文韬的前途开玩笑吧。”
季芸豆更是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本来她是家里最受宠的孩子,就因为季呦去了临城,好像是被她排挤走的,好像季呦受了多大的委屈一样,季父对她的态度大不如前。
其实季父也不是什么好人,他一直都偏宠季芸豆这个继女,季芸豆的亲娘苛待继女,他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不过季呦被无端指责,他少许良心发现而已。
季父义正言辞地说:“假人参是芸豆跟文韬一起买的,送礼也是他们送的,跟季呦毫无关系,你们不要给她扣帽子,倒是芸豆跟文韬,应该反思送礼这种投机取巧的行为,要不是想走后门,又怎么会自毁前程。”
季芸豆母女都听傻了,明明是季哟坑了他们,可季父却突然维护季呦。
除了她老娘,所有人都指责她,婆婆说她是丧门星,丈夫推卸责任,季芸豆难过得要命,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
晚上,季呦看信,看到一半,激动地招呼方燚:“这真是天大的好消息。”
是季呦的姐姐给她写的信,按照季呦对亲戚的分类,亲姐还有她闺女都是好人。
方燚的心提了起来,看来是邹文韬的好消息,季呦至于高兴成这样?
他不感兴趣,声音很淡:“哦。”
季呦漂亮的眼睛流光溢彩,脸上也有动人的神采,把信递过来:“笑死了,你看看。”
方燚不想看信,可还是把信接过来,听季呦声音含笑:“我没想到我就开了个头,他们就干蠢事,季芸豆跟邹文韬买了两棵人参送礼,结果这人参是假的,被领导识破,人参退了回来,邹文韬还想凭着送礼当科长,这下科长的位子泡汤了,别说我作,这俩人更能作好吧。”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儿,方燚提到嗓子眼的心脏又复归原位,把信匆匆读了一遍,又抬头凝神看季呦,只见她神采飞扬,眉眼含笑,他很迷惑,看不懂她的神情。
“邹文韬当不成科长了?”方燚问。
季呦肯定点头:“嗯,我没想到这两人这么蠢,他们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蠢材,赶紧锁死。”
季呦平日里随心所欲,可她三观端正,冷哼:“想不到邹文韬是送礼走后门的人,真是活该啊。”
想要靠送礼提拔升职,人品就有问题,多亏他私奔了,要不她就会嫁给这种品德低下的人。
再说,在订婚仪式上跟人私奔,那时候就能看出这人人品堪忧。
只说,季呦也看不上这么蠢的人。
季呦应该感谢他不娶之恩。
方燚修长的手指交握,视线落在季呦姣好的脸上,凝神思索,季呦看上去为什么这么高兴?
他的印象中,季呦从来没这么高兴过。
因为戏耍了这两个人?
还是因为跟邹文韬建立了联系?
要是季呦真的喜欢邹文韬,他当不成科长,季呦不会高兴成这样吧。
或者她是因爱生恨?
方燚手撑着下巴,看向季呦:“以后还接着戏弄他们俩吗?”
季呦眼角眉梢都是笑,说:“当然,可是这次的事情搞大了,轻轻松松他们俩就吃了大亏,我想象力有限,想不出别的耍弄这俩人的方法,你帮我想想。”
方燚沉声开口:“别管别人,我们过好自己的日子不行吗?”
在他看来,季呦是念念不忘,放不下,才想办法跟那人建立联系。
季呦坚决反驳:“不行。”
她上辈子多活了二十年,阅历、心态都跟她年轻的时候不同,对这对私奔,过的又不怎么样的男女早就释怀,可现在,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把他们耍的团团转,何乐而不为呢。
方燚把信递过来,说:“你高兴就好。”
季呦瞥了他一眼,说:“你不高兴吗,方四火。”
方燚说:“你高兴我就高兴。”
他说的是实话。
撕下一张稿纸,季呦刷刷地在纸上写字,简直是文思泉涌,妙笔生花,方燚问:“你又在给邹文韬写信?写的是什么?”
季呦笔走龙蛇,写得飞快,头也不抬地说::“当然是写当科员也挺好的,当科长不是人生唯一的出路,当一辈子科员也可以有丰富多彩的人生,还有提醒他以后送礼可别送假货,一定要送真的。”
方燚很沉的眼眸更加黯淡,极力用平淡的语气掩饰惆怅,说:“你对他真是善解人意,很会安慰人。”
啥时候季呦能对他这么好。
季呦抬头看了他一眼,只觉得他的失落莫名其妙,另外理解能力明显有点问题,不搭理他,继续埋头写信,把信快速写完装进信封,明天投进邮筒。
季呦很快上床睡觉,有假人参这个大乐子,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
——
邹文韬收到季呦的信,他的心脏提了起来,居然有点不敢看。
他在期待什么,期待季呦安慰他?
迟疑半晌扔打开信封,只匆匆扫了一眼,脸就黑的跟墨汁一样。
每一句话明着都是安慰,可实际上句句都是讽刺,季呦可真是把暗讽那一套玩得明明白白。
他是丢了科长位子,还丢了大脸,本来已经很萎靡,可没人像季呦这样幸灾乐祸地讽刺他,让他遭受暴击。
如闪电照亮夜空,他想起季呦之前的信应该都是反讽!
她一直在戏弄他?
知道他失败,知道他遭受重大打击,季呦一定笑得花枝乱颤吧。
邹文韬攥起拳头敲敲脑壳,突然觉得自己很蠢,被季呦糊弄得团团转都没发觉。
而他老娘看了信,满是遗憾地说:“你看季呦对你多好,写这么一大篇话安慰你,你说你当初跟季芸豆私奔干啥?季芸豆心眼子比蜂窝煤还多,哪儿比得上季呦一星半点儿。”
邹文韬来了个大无语,他老娘这智商也有点问题吧。
——
周日,季呦要去产检,夫妻俩没有异议,他们要去第一人民医院。
住在市中心的好处就是去哪儿都不远,去人民医院也就两站地,夫妻俩决定走着去。
季呦之前没产检过,只是开始孕吐后去了趟医院确认怀孕。
她本来想九零年有产检意识的人不多,可是也许她低估了这个时代的文明程度,来产检的孕妇可真不少,也有可能是这是临城最好的医院,大家扎堆儿来这儿。
等待的那块区域不大,设的座椅并不多,有不少孕妇站着。
来陪媳妇产检的男人不多,偏偏有人没眼力见,偏偏要陪着媳妇坐在座位上,搞得孕妇们没位子坐。
季呦面前有三十多人在等待。
方燚看向人群,说:“原来人这么多。”
季呦经历过后世热门医院的拥挤,觉得还能接受:“不算多,等一会儿就该到了。”
不过这地方人多,空气也不好,有些孕妇等得很焦躁。
方燚觉得等待时间太长,瞄准一位男士,走过去弯腰礼貌询问:“哥们,能给我媳妇让个座吗?”
那位男士如梦初醒,才发现孕妇都站着,他悠闲地坐着,忙站起身来说:“你们坐吧。”
“多谢。”方燚说。
他赶紧招呼季呦去坐,把季呦安顿好,他一个人高马大的男人不太好在这狭窄的地方杵着,便指了指墙边,说:“我去那儿站着,有事儿叫我。”
季呦点头:“好,去吧。”
方燚站在墙边,视线都没离开过季呦,看她安静坐着,头微微低垂,再次感慨女人生孩子真不容易,受各种罪不说,来产检还要排长队。
他听到旁边几个人的聊天,抱怨今儿来的人太多,队太长。
“今天刚好有特需门诊,专家门诊,那边人少。”
“特需门诊是啥?”
“就是多花点挂号费,检查费用是一样的,就是挂号费忒贵,这边挂号费是五毛,专家号是一块,那边是三十。”
有人啧啧两声,语气特别夸张:“谁会花三十块钱挂号啊,那不是冤大头嘛,钱都白花了。”
方燚想当冤大头。
他还是第一次听说特需门诊,立刻动了心思,这队排得很慢,他担心季呦身体吃不消,多花点钱不排队那是好事儿。
他丝毫没有犹豫,大步朝季呦所在的方向走,从椅子间走过,走到季呦身边,俯身说:“我出去一下,很快回来。”
“嗯。”季呦点头。
不到五分钟,方燚就走了回来,对季呦说:“走吧,我挂了特需门诊,是专家坐诊,就两三个人,很快轮到我们。”
季呦没想到九零年就有特需门诊,扶着方燚结实有力的手臂,借力站起来,说:“特需门诊挂号费很贵吧。”
方燚轻描淡写地回答:“不贵,三十块钱。”
俩人很快朝门口走去,他们身后,有人羡慕地说:“你看人家都去特需门诊了,这得排到啥时候,要不咱们也挂特需门诊吧。”
另一道声音说:“媳妇,挂啥特需门诊,那不是白瞎钱吗,等一会儿又能咋样。”
等他们走到目的地,等待处肉眼可见的“冷清”,上一个孕妇从诊室出来,就轮到了季呦。
现在的产检比后世少好多项目,医生说他们的宝宝的发育一切正常,就这样结束产检,季呦看到方燚嘴角向上的弧度明显,恐怕压都压不下来,看上去像是放下了某种负担。
夫妻二人走到楼门口,终于能呼吸到不带消毒水气味儿的空气。
暖风吹到脸上,季呦感觉神清气爽,说:“想不到你愿意多花这么多钱?”
方燚肌肉结实有力的手臂扶着季呦的胳膊,说:“那个小地方空气流通不好,我怕你闷得难受,咱们多花点钱,早出来,少受点罪。”
季呦百感交集,方燚这个人其实挺抠搜的,钱攥在手里能不花就不花,尤其舍不得给自己花钱,但给她花钱总是很大方。
季呦自然是看不上抠搜的人,可现在,她感受到了方燚对她的好。
在这件事上夫妻俩倒是达成了一致,他们都认为这三十块钱花得值。
方燚想就他手头那点钱,照这样花,很快就花完。
他要多挣点钱,起码可以让季呦不用排队,可以过得更舒适。
下午,方燚拿着医生给开的怀孕证明跟户口本往最近的奶站跑了一趟,申请鲜奶,鲜奶只供应给儿童、老人、孕妇、病号等有需要的人,奶证很快拿到,但要到下一周才能开始领奶。
——
这些天每次遇到高副台长,季呦都要询问他递交的舆情监测的事儿。
一是了解情况,二是她自己能力有限,她要“催促”高副台长推进这件事。
这天吃完早饭往楼里走,遇到高副台长,正跟台长并肩而行。
不管台长在不在,季呦该问还是得问,于是她紧走几步跟上两人,说:“高副台长,我递交的舆情监测有没有发给职能部门,职能部门行动了没有,我不知道该找谁问,只能跟您打听。”
高副台长说:“小季同志,你别急啊,就是舆情监测递交给各部门,他们要行动也需要时间,哪能这么快啊。”
季呦煞有介事地说:“不尽快解决的话,我担心更大的舆论风险。”
高副台长说:“你别急,我盯着这事儿呢。”
季呦要回办公室,两位台长要上三楼,只能说这么多。
平时都是高副台长催促职工干活儿,没见过职工反过来盯着高副台长的,台长难得有兴致,问道:“这小同志是播音员?她催你干啥?我看她挺急的。”
台长对季呦有印象,尤其是熟悉她的声音,但也仅此而已,对她并不熟悉。
高副台长说:“对,她是播音员季呦,是咱们台的年轻业务骨干。”
他把神医跟黑诊所的事情说了一遍,又说:“我原先就觉得她声音条件好,没想到她不只会播音,还有高度新闻敏锐性跟社会责任感。”
台长说:“年轻人这种精神应该肯定,值得职工们学习,再说黑诊所这事儿确实应该重视,你盯着点儿。”
季呦可没想到,她在台长那儿留了个特别好的印象。
——
方燚在农机站办了停薪留职,离开农机站,去黄俊杰的农机厂上班。
他的职位是副厂长,主管技术跟产品研发,私人农机厂,给什么职位就是老板一句话的事儿。
给他这个名头,黄俊杰有各种考量,担心他太年轻,压不住人,还认为方燚以后会成为工厂名片,副厂长说出去好听。
从这个名头,也能看出黄俊杰求贤若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