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燚入职第一天, 黄俊杰召集全厂职工开大会,在大会上给方燚立威:“以后技术跟新品研发由方副厂长负责,在咱们厂,不是按资排辈儿, 而是看能力, 我接触的农机技术人才中, 方副厂长能力最强,他是我费劲巴力请来的,以后在技术方面他就是老大, 工厂的老人, 我不管你们是不是服气, 都得听他的。”
接下来是方燚讲话, 他这个人很少说废话,讲的是未来农机研发:“我们先改进旧磨粉机, 同时试制新机, 另外我手头有万能播种机、旋耕机等各种农机的图纸,都比市面上各种型号的机器更好用, 另外, 我还对农场用的联合收割机进行了改进, 不过咱们厂没有生产大型农机的能力。我是想跟各位说, 咱们厂能生产出任何质优价廉价好用的农机, 在市场上绝对有竞争力。”
谈到农机,方燚一改平时沉默寡言的模样,能够侃侃而谈, 他沉稳、自信又笃定,只是个打工人,可他的大佬气质初步显现, 很有魅力,让人觉得很可靠。
如果季呦能看到方燚谈农机,她会看到一个因为专业能力跟自信闪闪发光的男人,应该能够对她心目中这个“修理工”有所改观,她会被方燚的魅力折服。
等大会结束,方燚就把他的手下全召集过来,干脆利落地分配任务:“咱们最重要的事情是改进库房里的磨粉机,争取把这两千台库存都卖出去。咱们要划出两拨人,一拨改进库存机器,一拨人按我的图纸试制新机器。”
因为这两千台机器,工厂的资金压力有点大,黄俊杰对方燚的这种作风很满意,不打官腔,不墨迹,他需要的就是这种风格的技术人才。
有人提出质疑:“你说的那个万能播种机连样机都没有吧,真能好用?”
方燚很有信心:“自然没有问题,很多种农作物都能够播种。”
工厂唯一的工程师几乎不相信方燚,说:“你说你改进联合收割机,据我所知,联合收割机已经发展到第三代,是农业科研院所研制出来的,牵头的研发人员是个教授,正在研究第四代,你又没有反复试验的机会,也没法生产样机,真能改进他们的机器?”
方燚不想多做解释,简练回答:“我可以。”
工程师不再言语,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原本只是农机站的技术员,可摇身一变成了工厂的副厂长。
他不能不存疑,也不服气。
方燚明显比自己待遇更好,更受重视,凌驾于他之上,可方燚的能力如何,工作中很快见分晓,谁知道他是不是靠吹牛靠给老板画饼当上副厂长呢。
如果能力不行,她会第一个站出来揭发。
方燚自然能看得出来有人质疑他的计划目标跟个人技术能力,不过这都不是事儿,他对自己有绝对的自信,别人的看法根本就不会对他造成困扰。
还是带领相关人员尽快投入工作要紧。
方燚离开农机站的消息对余子民一家就是个噩耗,张玉兰满脸不快,在吃饭的时候发牢骚:“方燚办了停薪留职,肯定是回不去了,他咋就不能让老二顶工呢,真是看不得咱们家好。”
他们家的条件不差,两口子是双职工,余子民中专毕业后进了钢铁厂,在九零年,钢铁厂仍然是临城效益最好的厂,可他们就想从亲戚那儿捞点好处。
余子民因为捞不到播音员的工作,更是不忿,说:“他们就是诚心的,季呦也不会把播音员的位子让出来,眼瞅着我的亲事要黄。”
他的愿望就是女主当上播音员,他们喜结连理,可现在梦想成为泡影。
张玉兰抱怨着:“咱们咋摊上这样亲戚啊,真是一毛不拔,工作宁可不要也不给咱们家。”
实在气不过,他们还往季呦家跑了一趟,准备讨个说法,可张桂兰对他们的态度一般般,搞得他们准备好的话没说出来,反倒是憋屈坏了,只能讪讪而归。
他们只能自我安慰,余子民说:“给私人老板干有啥好的,肯定不如在农机站,农机站可是铁饭碗儿,我要是给私人老板干,连对象都找不着。”
他老娘瞪大眼睛,开始同情方燚:“这要是私人厂倒闭了可咋整,方燚也回不去农机站。”
他们不知道,方燚将会赚到第一桶金,开启富豪之路。
——
换了新的工作单位,方燚不会改变生活节奏,早上还是先送季呦去上早班,之后回家看书,六点多钟拿着奶证去奶站买鲜奶。
他才知道买奶的人多,要排大长队,好在他有所准备,站在队伍里,从裤兜里掏本书出来,边看边等。
整条队伍就他一个看书的,格外显眼。
“方燚,你来买奶啊,嗬,还抓紧时间看书。”
说话的是在附近经过的方燚之前在三线厂的小伙伴,一样迁居市里,刚好在附近经过。
“给我媳妇买牛奶。”方燚瞥了对方一眼说。
“周日去看录像呗,路北新开了家录像厅,都是香江动作片。”小伙伴说。
其实方燚并不像季呦想的那样呆板木讷,退伍之后在农机站上班,他有空就跟小伙伴一起打台球、看录像、捞鱼,日子过得轻松惬意,看没想到还能跟季呦结婚,现在他觉得养媳妇孩子最有趣,跟昔日的朋友都疏远了。
方燚拒绝说:“不去,好不容易休息一天,我要陪媳妇。”
小伙伴撇嘴:“重色轻友,有了媳妇就忘了我们。”
鲜奶是三毛钱半斤,方燚把鲜奶拿回家,他先吃过早饭,把奶又隔水热了下,倒进保温桶里,拿着奶跟早饭赶去电台等季呦。
在接待室里,方燚把保温桶的盖子打开,说:“你以后喝鲜奶,比奶粉好喝。”
季呦拿起保温桶喝了一口,清甜,很淡,跟浓香的奶粉味道不一样,她把保温桶推过来说:“我喝不了,你也喝点。”
方燚很意外,季呦很讲究,不会跟人同用杯子,家里的碗筷各用各的,街边看着不太干净的个体小饭馆绝对不会进,可现在她愿意跟他同用保温桶,也许季呦没那么嫌弃他。
他要一点点入侵季呦的领地,更何况她现在是主动的。
方燚端着保温杯象征性地喝了一口,说:“好喝,才半斤,喝不完就拿到办公室继续喝。”
季呦吃着香甜的红枣发糕,说:“多谢你排队去买鲜奶。”
方燚正在收拾饭盒盖上的鸡蛋壳,说:“别这样说,太生分了。”
季呦眉眼含笑:“其实是排队买鲜奶给你儿子喝。”
方燚眉心一凛:“……”
很好,他很习惯这种说话方式,这才不生分。
等季呦慢条斯理地吃完饭,方燚收拾好饭盒去农机厂上班。
——
季呦多次询问之后,这天高副台长终于带给她了个好消息。
高副台长是打内线电话给播音组组长,组长喊:“季呦,高副台长叫你,舆情线索汇编的事儿,叫你过去一趟。”
季呦回答:“我马上就去。”
罗东平探过头来,说:“肯定是有进展,要不高副台长不会主动找你。”
季呦说:“但愿如此。”
在季呦离开座位往门口走时,薛晓晨阴阳怪气地说:“说不定是多管闲事,或者递交了虚假舆情,高副台长找她一阵呲也说不定呢。”
季呦没搭理她,继续往外走去。
赵晓静往薛晓晨的方向看了一眼,做了个口型:“真是见不得别人好。”
等季呦到了高副台长办公室,开口就问:“高台长,舆情线索有消息了,对吧。”
对方兴致勃勃地告诉她:“季呦,你一直关注黑诊所跟神医的事情,现在有了进展,公安要对神医进行抓捕,另外几个部门还要联合开展黑诊所治理行动,在这个行动中,你递交的舆情监测起了很大作用。”
季呦非常激动:“高副台长,这真是个好消息,咱们市的各个部门原来真的有行动。”
抓捕那个神医,还要对黑诊所进行联合治理,比季呦预期的速度更快,更有成效。
季呦之前甚至担心会跟她写的信一样石沉大海。
这可真是个天大的好消息,没有语言能形容她现在的激动之情。
“对神医的抓捕允许记者采访吗?高台长,能不能安排我去采访?”季呦兴奋地问。
高副台长说:“你提供线索已经是功劳一件,我们台会派出记者采访,不过你是孕妇,行动不便,安排别的记者去吧。”
高副台长觉得季呦这个年轻人真的不错,有孕在身,换成别的职工,能推的工作肯定要推,可她偏偏要自己上。
可以去采访,那就是能够见证神医被抓。
季呦按捺住激动之情,坚持说:“高台长,怀孕没有什么影响,可以去采访,我对这次行动最熟悉跟了解。”
高副台长说:“行吧,你去,下不为例,以后你安心在台里播音就行。明天,你跟着公安一起去。”
没想到这个年轻女播音员有如此的工作热忱跟社会责任感,这让高副台长再次在心中对季呦进行肯定。
等季呦回到办公室,播音组长问她什么事。
季呦眉眼舒展,回答:“组长,有进展。”
她又朝薛晓晨看了一眼,说:“让你失望了。”
薛晓晨肉眼可见地失望,气势顿消,好奇地问:“高副台长怎么说的?”
季呦挑眉:“我只跟组长说。”
要去抓神医的事只有要去采访的媒体提前获知,她怎么可能直接说出来。
薛晓晨:“……”
——
次日早晨,季呦先是播音,吃早饭,然后跟搭档罗东平一起带上采访设备去派出所,跟公安一起出发去黑诊所。
因她是线索提供人,跟别的电视台、报纸的记者不同,她跟罗东平一块儿做了公安的车前往,别的记者则是在公安之后各自前往。
支巧香可真没让人失望,在一间诊室内,她前仰后合、左摇右摆、又唱又跳,嘴里念念有词。
病人的妻子、儿子、妹妹、父母虔诚地配合神医治病,都按要求给支巧香跪下。
病人却头晕目眩、体力不支,像一截木桩栽倒在地。
家属异常慌乱,声音颤抖:“他是不是晕死过去了,脑袋磕到地了。”
支巧香发号施令:“你们都不要动他,他是在跟大地换气。”
可是下一秒,支巧香就被闯入的公安控制:“都不要动,行医资格证拿出来看一下,没有是吧。”
“愣着干什么,快把病人送到医院。”
季呦在现场提问:“王所长,请问经过初步调查,这家诊所存在哪些违法违规问题?”
一阵嘈杂过后,诊所所有的“工作人员”都被带走,病人跟家属自行离开,诊所被查封。
所有的声音都被季呦录了下来,眼看神医遭到该有的惩罚,季呦心情格外舒畅。
上一世,她病歪歪的,只是了解到黑诊所没有资质的问题,几个月后,她离婚回了滨江市,再没有做过了解。
神医早晚会被抓,可因为她,被抓的时间提前了很多,不仅报了自己上一世被搞的体弱多病之仇,还避免更多的人受骗上当遭受损失。
她重复的被医生伸出黑爪子抓回到病床上去的梦魇也该消散了。
还有她一直反思自己是不是蠢,现在看到神医被抓,她想总有一些急病乱投医的人会被骗,她是其中之一,跟智商关系不大,也该释然了。
而且在这一世,她还是第一次感受到舆论监督的力量,这让她很激动。
回到台里,季呦很快把新闻稿跟写好,跟录音带一起送到编辑组。
次日清晨,季呦的声音化成音波飘荡在大街小巷。
“近日,我市卫生、公安、工商等多部门联合行动,针对群众反映的非法行医问题,开展专项整治行动,取得阶段性成果……
执法人员在榆林路一家并未取得相关证件的诊所内,将自称‘女神仙’正在行骗的支巧香当场控制。支巧香并未取得医师资格证书,靠自制药丸以及‘点化’给人治病,长期非法行医,骗取钱财,致使多名患者延误治疗……
我们郑重提醒广大市民,看病就医一定要到正规医疗机构,切勿相信包治百病的谎言。”
季呦的声音依旧郑重、安稳、笃定、清澈,融入这个忙碌的清晨,跟平时相比,带了一丝不易觉察的温和,让人听了这条新闻格外心安。
她只是个播音员而已,可她是被信任的,她的声音有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好像听见她播音,就能感受到生活在一个安稳的有希望的年代。
某家属院内,一位退休工人将收音机调到最大音量,招呼着各位邻居:“大家都听广播,支巧香那个骗子被抓啦。”
“支巧香是不是那个说要给你治风湿,从你这儿骗了一千二百块钱那个?”
“对,就是这个骗子让我跟神灵斗法,战胜神灵。你们听广播里说,她宣称包治百病,其实就是骗钱。”
好几个老伙计被他叫到一块儿听广播,有人问:“老张,你是不是给这个女播音员写过信。”
老张自豪得很:“对,我就给她写的信,她还给我回信让我提供线索,这才过去多长时间,支巧香这个大骗子就被抓,没想到联系这个女播音员真的管用。”
“我记得你当初写信只是试试看,播音员忙得很,都不一定有时间看信。”
老张眉开眼笑,说:“对,这个播音员重视咱们的信,她不仅看信还回信呢,她肯定向各部门反应了,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能治理黑诊所,抓骗子医生。”
季呦有自知之明,她知道自己不招人喜欢,她认为在临城没有人喜欢她,可她不知道,越来越多的听众信任她,喜欢她。
——
傍晚下班时间,方燚提前出发,特意到电台门口等着季呦,看到季呦朝门口走来,神色都柔和许多,见季呦看到了他,边蹬着自行车往前走了一段。
季呦走到他旁边,眉眼舒展,说:“不用来接我。”
方燚轻描淡写地说:“路过。”
季呦的腹部现在有明显的弧线,光靠衣服再也遮不住了,方燚想尽量多陪她。
季呦瞥了他一眼,方燚明明是特意来接他,还嘴硬!
夫妻俩并肩超前走着,这时有人在身后喊:“季呦。”
听出是杜中秋的声音,季呦停步,转身,看他拎着两兜水果朝她大步走过来,并说:“这是我亲戚家的水果,有草莓跟杏,我今天休班,刚摘来的。”
“这么多水果啊。”季呦说。
“都是自家长的,特别甜,草莓很新鲜,你闻,杏还有香味儿,菜市场都买不到这么好的,我想给你尝尝。”
杜中秋很殷勤,满脸期待,又很局促,生怕季呦不肯收似得。
季呦很意外,她之前一点面子都不给地给杜中秋挑错,没想到他不记仇,还能拿水果给她。
按她的判断,同事关系应该比较紧张。
看着又红又新鲜的草莓,她连忙说:“多谢,按市场价,多少钱,我给你。”
季呦觉得要有来有往,不能白拿别人的东西,还是给钱省事。
再说草莓本来又贵又难买,得两三块钱一斤,能买到的话。
她已经摘下肩上的挎包,拿出钱包,从里面抽.出两张纸币递过去,说:“这草莓跟杏儿可真好,我不白拿,把钱给你。”
杜中秋赶紧把俩网兜往方燚的自行车车把上挂,忙说:“水果是送给你吃的,不卖,你可别给我钱。”
“肯定要给钱,要不我可不要。”季呦坚持说。
方燚默默看着:“……”
心里吐槽,这个小男同志在季呦面前一副拘谨、小心翼翼的模样,不敢看季呦,手脚不知道放哪儿,不会暗恋季呦吧。
比他局促的表现还过分。
可惜,季呦不会喜欢他这样的,要问为什么,当然是这小子长得不够白。
季呦的审美真不咋地,她就喜欢小白脸!
最后,季呦给了十块,跟市场价差不多,两人才停止拉扯。
季呦莞尔:“多谢你的水果。”
杜中秋失落地捏着纸币,说:“可是你给了钱。”
跟杜中秋分开,回家路上,方燚拿了颗杏儿,洗都没洗,就咬了一口,随即赞道:“杏儿又香又甜,这小伙子真用心,给你拿这么好的水果。你对他还笑得那么好看。”
听着方燚酸溜溜的语气,季呦:“……”
她忍不住笑,说:“那我还对人家哭丧着脸吗,哪儿来的一股醋味儿。”
方燚坚决不承认自己的醋意,嘴硬:“我没闻到。”
季呦扬眉:“回家给我洗水果。”
方燚温顺答道:“好。”
回到家,方燚马上去水房洗草莓,投喂到季呦嘴里,草莓香甜,滋味浓郁,季呦美美地吃了几颗草莓,连夸好吃。
——
傍晚下班,方燚先找季呦,看她在院子里溜达,状态不错,才跑去洗澡,几分钟之后从洗澡间出来,边擦头发边问季呦:“后天是你生日,你要不要过生日?”
去年也问过季呦,季呦给的是否定的答案,但今年还是得问,她不想过可以,不问的话说不定会被她找茬。
季呦扬了扬唇角:“你不说我都忘了,你记得我生日?”
那表情好像才知道他记得她的生日一样,方燚只能点头:“嗯,让妈给你煮长寿面,多做两个菜。”
季呦点头:“好啊。”
她默默地想方燚的生日是哪天,可她想不起来,是四月还是五月?
方燚在想,看吧,去年她不想过,今天就想过,还是得问她一下。
方燚朝灶间喊:“妈,后天是季呦生日,给她煮长寿面,多做俩菜。”
张桂兰的声音混杂在油锅刺啦的声音中:“知道了,我扫完大街看肉铺有没有鱼卖,我做豆腐炖鱼。”
方燚又回了趟洗澡间,从换下来的衣服口袋中翻找出擦脸油,握在手里,走到季呦身边,递过去说:“‘吊’牌的,托人从广市给你买的,你的擦脸油快用完了。”
季呦把精致的纸盒接过来,差点笑出声来:“这不是‘吊’牌,这是英文,八十多块钱,还要用外汇券,你怎么就突然舍得了,是我的生日礼物吗,你不是说我用一两块钱的友谊牌雪花膏就行了嘛。”
方燚的眼中映着季呦姣美的脸,说:“你皮肤又白又嫩,我以前觉得用啥都一样,现在挣得多了,你愿意用就给你买。”
“其实我怕弄到孩子身上,生产后不想用擦脸油了。”季呦说。
方燚忙说:“你看保质期有好几年了,慢慢用。”
“你突然变大方了。”季呦感叹。
方燚觉得季呦在讽刺他,他理解不了为啥一瓶擦脸油要八十多块钱,猪肉才一两块钱一斤,他绝对舍不得给自己买这么贵的东西,但给季呦买,他愿意。
等季呦生日这天,除了有长寿面,还有豆腐炖鱼、炖鹌鹑,夕阳笼罩,从灶间传出来的香味飘满小院。
方燚还特意托人从郊区买了几个西瓜,用刀把西瓜子都剜掉,说:“你吃西瓜尖,不甜的我吃,也别吃太多,省着肚子疼。”
季呦瞅了他一眼说:“你对你儿子可真好。”
方燚:“……”
季呦怀疑她在孕期,方燚才这么殷勤,那她就不客气了。
夫妻俩配合默契,季呦吃最甜的瓜尖,剩下的方燚几口就解决掉,张桂兰站在灶房门口喊:“先别吃西瓜啊,马上就吃饭了。”
坐到桌旁,面对丰盛饭菜,季呦说:“我已经很多年没过过生日了,季芸豆她妈说我的生日就比季芸豆早一个月,我们俩就一起过。”
没有抱怨,没有自怜自艾,几乎不带语气,好像再说别人的事儿。
方燚沉默不语。
他知道季呦有了后妈继妹后过得不好,她傲慢、任性的性格可能跟这俩人有关。
他记得季呦曾经养了条狗,叫阿黄,还是她亲妈在世时给她养的。
他有个哥哥叫方焱,比他大三岁,在他出生那天,方焱从高坡上摔下,摔跛了脚,从此家人就格外爱护方焱,而他成了被全家忽视不喜的那个。
不知道他的父母有没有把没有尽到看护责任导致方焱跛脚这事儿赖到他头上,或者仅仅是因为自责而对他冷淡。
方焱总会被别的小孩嘲笑,这天还没等他上前保护方焱,季呦先出手了,这个在头顶上扎着两个麻花辫的小姑娘冲上去把那些坏小孩都咬了一遍。
那些坏孩子并不怕没有战斗力的季呦,但他们怕阿黄,被咬之后不敢还手一哄而散。
那时候季呦的身高才到他的胸口,方燚想有阿黄在身边,季呦一定非常有安全感。
从那时起,方燚就认定季呦是个善良勇敢有正义感的姑娘,在维护方焱的那一刻她在闪闪发光,哪怕后来见识到了她的骄矜、任性,他的这种评价也未变过。
他想骄矜、任性是季呦的保护色。
没过多久,季芸豆母女声称害怕阿黄,怕阿黄惹事,就把阿黄给杀了,炖了,热气腾腾的肉端上桌,季呦也吃了,他们骗她说是猪肉。
季呦找不到阿黄,他们告诉她盆里的就是,得知她吃了阿黄,还吃得很香,季呦哭了很久很久。
其实最开始,方燚的娃娃亲对象定的就是季呦,可没过几天就做了更改,改成了季芸豆。
方燚对季芸豆压根就没有好印象,只是小小年纪,他还没有反抗意识。
季芸豆这个在所有人眼里柔弱、委曲求全、懂事的小孩其实心眼子特别多,她想要霸占季呦的一切,年幼的方燚得不出这样的结论,这是方焱说的。
后来,三叔家需要一个小孩,方燚本来就不被父母喜欢,自然要被送到三叔家,可方燚并不乐意。
方焱虽然跛了脚,可是他有全家最聪明的头脑,他说方燚到了山沟里,季芸豆肯定不愿嫁给他,方燚信了。
他离开滨江市,到了建在山沟里的三线厂。
在方燚年少的记忆最重要的人是季呦,季呦可能根本就没注意过他这个人,她应该跟方焱更熟悉。
果然如方焱预料,季芸豆不想嫁,但方燚没想到是以季呦格外丢脸的方式。
方燚也没想到他还有机会娶季呦。
他的这段思绪被他老娘打断,张桂兰吐槽说:“早一个月呢,生日还能一起过?听着你这后妈没啥好心眼啊,方燚他爸去世后,他也没过过生日,以后咱们仨的生日都过,就做碗面,多做俩菜。”
方燚夹了鱼腹部的肉,细心地挑好鱼刺,夹到季呦碗里,又叮嘱她慢点嚼小心鱼刺。
季呦把没有鱼刺的鱼肉吃下去,笑着说:“我替儿子谢谢你的优质服务。”
方燚看着季呦的笑脸,回忆彻底被打断。
他又给季呦盛了碗鹌鹑汤,让她少吃面,多吃肉。
季呦舀了勺鲜美的汤,说:“怕饿着你儿子是吧,知道啦,你也吃吧。”
——
早上,张桂兰扫完大街,进了家门看方燚在看书,端起茶缸咕嘟咕嘟喝了小半杯水后问:“你要是办停薪留职,这房子还能住不?不会让咱们腾房吧。”
看他老娘显然很忧虑,方燚说:“我们单位的老刘办了停薪留职,不是还在家属院住着吗,没说不让住,最多农机站会收点租金,咱们付得起,你不用担心。”
张桂兰还是担心,她之前还在大三线厂上班呢,结果那么大的工厂一下就解散了,原来的工人大部分都迁了出来,家属楼都废弃了,只有实在没去处的工人还在苦苦留守。
办停薪留职,还要住农机站的家属院,要是突然不让住了咋办,她觉得实在不踏实。
总不能一家四口没地方可住吧,还带着一个小娃,那可怎么办呐。
张桂兰说:“那谁知道以后还能不能住,咱们最好还是买个房子,要是能买稍微大点的就好了。
方燚也想买房,他们三个人挤在一间筒子楼房间里,狭窄局促,做饭还好,反正季呦吃现成的,她又不动手,主要是卫生间是公共的,上厕所跟洗澡都麻烦。
等宝宝出生,他们的居住条件会更挤更差。
方燚希望能让季呦住的宽敞舒适一些。
季呦觉得条件太差,万一又要跑回滨江市去咋办!
广播电台的福利待遇比农机站好得多,可要让季呦在电台分房,短期内也没指望。
综合考虑,还是购买宽敞的房子更好。
可买房子对他们来说是难事儿,他要围绕广播电台找房子,最好季呦可以步行上班,可这么小的范围哪儿有空房子,尤其是现在的楼房一般都是公家的不出售,电台附近倒是有不少平房,可季呦嫌到处都是土,不想住。
早就想买房,不过一直没找到合适房源,在加上季呦去了趟黑诊所,让这件事暂时搁置。
方燚说:“行,那你就多打听着点,看有没有合适房源。”
张桂兰欣然同意,说:“要说打听房子,没人比我更方便,我扫大街的时候就顺便问了,这一大片我都熟,等问到谁家要卖房子告诉你。”
——
关于黑诊所治理行动还有支巧香的处罚后续陆续播了几期,黑诊所全部被治理,支巧香正待宣判。
每一期的新闻都是积极向上的正面报道,季呦很欣慰没有播出负面新闻,但也实现了舆论监督,结果很好,成功剜去了社会的毒瘤。
这天早晨在大门口碰到,高台长主动招呼季呦:“你前段时间给各部门提供线索,成功解决黑诊所问题,咱们台获得了舆论监督奖,你个人也有个舆论监督奖。”
季呦很意外,说:“高台长,以前没听说过有这个奖。”
高副台长说:“□□发文说媒体要承担舆论监督的责任,咱们市宣传部相应号召,就搞了这个奖项,你是第一名个人获奖者,也是咱们市媒体从业人员的榜样跟标杆。”
季呦心中激动雀跃,可是当着台领导的面还是应该收敛,于是她说:“高台长,这个荣誉不应该属于我,应该属于咱们电台。”
真是太意外了,之前她从来没惦记过什么奖项。
高副台长语气非常温和:“你已经为咱们电台争得了荣誉,你个人的荣誉是宣传部对你的奖励,你值得拿奖。”
在高副台长跟同事面前谦虚,其实这一整天季呦的心情都非常好。
几天时间,几乎所有同事都知道季呦获奖,纷纷祝贺她。
办公室里人最全的时候,何组长说:“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咱们组的季呦得了舆论监督奖,别说在咱们台只有她一个人获奖,在咱们市,她也是第一个获奖的,大家都向她学习,争取拿市级大奖。”
赵晓静伸长脖子往她这边看:“季呦,恭喜你。”
罗东平很有眼力见,现在每天主动帮季呦泡茶倒水,他站起来端着季呦的保温杯走向墙边,从暖壶里倒了热水,端回季呦桌上,说:“都是你坚持不懈,才有这么好的结果。”
“季呦,真羡慕你,能拿市级大奖。”
“是不是有颁奖仪式,季呦,你要不要先练习下获奖感言。”
季呦继续“谦虚”,说:“这是咱们电台的荣誉。”
所有人都在祝贺季呦,当然也有例外,这个人就是薛晓晨,她想季呦可真是幸运到离谱啊,就看了听众来信,就能发现这么大的新闻线索,居然还获了个舆论监督大奖。
台里有关系有背景的人不少,但都比不上她,她亲舅是广电局的老领导,季呦是个外地来的毫无背景的人,想不到只有她获了奖。
对季呦的羡慕到了极点,薛晓晨实在坐不住,跑去广电局找她的亲舅王副局长。
走在路上,薛晓晨的脚步轻快,大舅一直都很宠她,只要她撒个娇,大舅立刻没脾气,啥事都依着她。
这次她找大舅有两个诉求,第一是取消季呦的奖项,第二是让她播早间新闻。
季呦的奖项没了,又不能播早间新闻,不知道她得失望成什么样。
再有能力有什么用,还是得有背景才行。
怀着对未来播音事业的美好憧憬,薛晓晨笑出声来。
等到了王副台长的办公室,先是一通撒娇,薛晓晨才切入正题,夹着嗓子说:“大舅,我们台得了舆论监督奖,季呦还得了个人监督奖。”
王副局长问:“有问题吗,这是你们台的成绩,是给广电系统脸上贴金的好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