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期节目是命若琴弦, 季呦放弃了明亮、权威又昂扬的播音腔,很轻松就把声音状态转为知性的,柔和的、有温度的,就像朋友在分享图书, 而不是高高在上的传递知识。
“各位听众下午好, 我是你们的朋友季呦, 欢迎来到午后书窗,今天我要给大家分享一本书,一个故事, 在讲故事前, 能不能告诉我, 你现在在做什么?”
“我们的主人公正走在苍茫的, 连绵起伏的大山里……”
在这个不起眼的时间段,季呦的声音不紧不慢的缓缓流淌, 就像讲一个故事, 很容易让人安静下来,沉浸到她的讲述之中。
有听众兴奋地说:“这不是之前那个早间新闻的播音员吗, 我说没听她播新闻了, 原来改成播这个节目啦。”
“这个播音员讲的可真好, 以后咱们就听这个读书节目。”
有人觉得很有共鸣:“这篇, 选得真好, 能在广播里听见真好。”
在这个平常的午后,听众们感受到了文学跟声音的魅力。
——
薛晓晨又去了趟广电局,上次她想让她大舅取消季呦的舆论监督奖, 被拒,又挨了批评,这次再去找她大舅就有点忐忑, 不像上次那么理直气壮。
不过,她坚持认为台里不公,偏向赵晓静,所有同事都针对她,排挤她,还不是嫉妒她上面有人!应该坚决杜绝这种歪风邪气。
“大舅,我播音明明比赵晓静好,可他们还是不让我播早间新闻,你不为我做主嘛。”薛晓晨撒娇说。
王副局长有点不耐烦:“你不会是让我给电台下命令,让你播吧,你为什么不能提升水平,也让我脸上有光,播早间新闻,万一播不好,你是想给我丢脸?我跟你说过,不要嫉贤妒能。”
薛晓晨呆住,咬着下嘴唇,眼泪在眼睛里打转转:“……大舅,你小时候体弱多病,要不是我妈背着你去医院,你高烧早就聋了,我妈想听我播早间新闻……”
所有人都没想到,赵晓静播的好好的早间新闻被薛晓晨给抢走了。
现在,大家都认识到了薛晓晨这位亲戚的厉害。
那么他们之前确定赵晓静播早间新闻就是个笑话。
薛晓晨本人并不避讳上头有人这件事,大概她巴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她上头有人。
大家对她敬而远之,也有人主动巴结她,这让她感觉非常好。
她想当台柱子,想播最重要的节目,现在终于如愿以偿,她心情好得很,同事或是疏远,或是巴结,她都不在意。
这几天播音组的气氛有些怪异,大家不像平时那样谈笑风生,各自忙手头的事情,连交流都少了。
季呦在想,上一世的这个时间,薛晓晨马上就要出现失误,只是这一世她才开始播早间新闻,不知道还会不会失误,她等着看热闹就行。
她为什么记得这个失误,因为上一世的这时候,她很快就要跟方燚离婚回滨江市。
——
薛晓晨最近春风得意,走路都脚下生风,处心积虑那么久,终于把早间新闻拿到手,她现在播最重要的节目,是台里的业务骨干。
这种比所有人都强,所有同事都要为她提供便利的可真好。
她老娘更是骄傲,逢人边说她闺女播早间新闻,恨不得所有人都守在收音机前听她闺女播音。
“老李,听七点半的早间新闻,我闺女播的。”
“你闺女可真出息了。”
薛晓晨的老娘美滋滋乐呵呵,她想听闺女播新闻,没想到这么快就实现了。
她闺女真是优秀!
——
季呦本来就爱听广播,更何况她现在要给薛晓晨捉虫。
她已经记不清具体是哪天,但知道就在这几天,早饭已经端上桌,她照旧打开收音机,边吃早饭边听广播。
季呦喝着热气腾腾的奶粉麦乳精,看方燚在给她剥鸡蛋,制止他说:“不要弄出大动静,我要听广播。”
娘俩立刻调成静音模式,完全没有声音不可能,只能尽力把吃喝的声音降到最低。
这个早上,季呦终于捉到了虫。
“快听,念错了。”季呦眉开眼笑地说。
“听出来了,稿子没接上。”早间新闻资深听众方燚说。
季呦就能判断出薛晓晨当时很慌乱,极力想要弥补失误,还有,只是听声音,就觉得尴尬。
连带罗东平的状态也不太好。
季呦内心的感受一言难尽,要是她是播音组组长,肯定为这样的失误恼火,可她现在只是普通播音员,看热闹即可。
只说,薛晓晨要是做录播节目,也不至于在直播时捅娄子,谁叫她非要自不量力。
看季呦凝神听广播的样子,方燚的心一沉,上次季呦就听到了这个女播音员的失误。
肯定是这个女播音员取代了季呦的工作,说不定她们之间有过节,季呦听到她的失误才会喜笑颜开,否则以季呦对工作认真负责的态度,她应该笑不出来。
季呦的工作还是被怀孕影响,不得不去做不重要的工作,突然很心疼她。
他一定会全心全意对季呦好。
等新闻结束,终于可以说话,张桂兰发表见解:“这播音员念得可不如你好。”
方燚立刻用骄傲的、笃定的语气表示赞同:“那当然,季呦是世界上最好的播音员。”
季呦瞧了男人一眼,抿了抿唇:“……”
不至于吧。
方燚这个寡言木讷的人是怎么把这种夸大其词说得那么顺溜的。
她其实不只想当播音员,她想当主持人,想在节目播出时说自己的名字:“听众朋友们,大家好,我是季呦。”
——
薛晓晨的老娘每日宣传自己闺女当了早间新闻主播的事儿。
拉着别人听广播,可不能光嘴上说,薛晓晨的老娘肯定要拿出点诚意来,大早上又是泡茶,又是端着锅去买包子、豆浆、油条,回来之后再家属院空地上支了桌椅,摆上茶水、糖跟瓜子,请邻居们吃餐饭,听广播。
那架势隆重至极,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家有啥升官发财的好事儿呢。
有免费的吃喝,邻居们当然捧场,大家边吃饭边乐呵呵地等着早间新闻开始。
“开始了,开始了,听出来了没,是晓晨在播音,以后早间新闻都由她播音。”
吃人嘴短,邻居们肯定要夸赞上几句,有的说:“是晓晨的声音,听出来了,晓晨可是咱们院最有出息的姑娘。”
听着各种赞美,薛晓晨的老娘已经飘了,就在这时,所有人都听到了播音中的错误,错得实在明显,无法忽略过去。
“是不是念错了,没接上啊。”
“肯定是念串了呗,听得我稀里糊涂的。晓晨这是紧张了吧,念得都不流利了。”
“她是不是不如之前那个女播音员播的好啊,还得多练。”
邻居们的表情变得古怪、复杂起来。
现场热闹的气氛突然变得凝固。
薛晓晨的老娘先是发呆,脸上的笑容凝固,确认是出现严重失误后很尴尬,这么多人都听着呢,从他们的表情来看好像这事儿有点丢脸?
刚才她的炫耀跟显摆都化作了回旋镖,扎到了她身上。
她尴尬地掩饰这个失误,说:“小事儿,小事儿。”
罗东平又小心翼翼地跟薛晓晨一起播音,总是担心对方出错,没想到这种担心不是多余的,才过几天,薛晓晨居然没把新闻稿的捻开,纠正错误后她的节奏打乱,搞得罗东平也跟着乱了节奏,凑合着结束播音。
薛晓晨心都凉了,考虑的第一件事就是同事们会怎么看待这个错误。
她想听同事安慰她,鼓励她,跟她说这是所有播音员都会犯的错误,偶尔出错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没想到,播音结束罗东平白着脸抿着嘴唇一言不发,导播冷着脸批评她居然犯这种低级错误。
她立刻就不干了,她已经很难过,很忐忑,她会反思,为什么还要批评跟指责她。
对同事就没有一点宽容跟理解?
她梗着脖颈,委屈地回怼:“哪个播音员都做不到零失误,只不过是个小错,至于小题大做嘛。再说,你有资格批评我嘛。”
导播很惊愕,没来没见过出现失误还这么强硬的,换成别人肯定要认错说好话,他被气得血压升高,语气严厉:“先不说播音水平,你这种态度就有问题。”
——
季呦认为这是重大失误,可是播音员没法做到零失误,对薛晓晨进行批评、扣工资,这事儿也就过去了。
薛晓晨还是美美地当她的早间新闻主持,上一世就是如此。
可是她没想到宣传部的赵主任听到了早间新闻,并且捕捉到了其中的错误。
本来赵主任不会关注播音员的失误,可问题是播音员不是季呦。
季呦刚获得舆论监督奖,季呦给他留下的印象非常好,他对季呦很欣赏。
电台为什么会把这么优秀的播音员换了,换一个业务不熟的人,这肯定有问题。
本来他不管这种小事儿,可现在他非常想过问。
早上八点多钟,忙完手头的工作,他马上给高副台长打电话,上来就问:“你们怎么把季呦给撤了?为啥换个水平不如她的人?”
高副台长想不到赵主任打电话过问这事儿,要不是季呦得了舆论监督奖,赵主任哪儿认识她啊,他连忙解释:“没撤,季呦是年轻业务骨干,我们哪能把季呦给撤了啊,只是她是个孕妇,早晚要休产假,我们提前做安排。”
“这个新播音员的水平是不是有点差!”赵主任说。
高副台长:“……”
不至于吧,赵主任打电话是为了维护季呦,还是敲打电台?
赵主任知不知道让薛晓晨播早间新闻是广电局的安排!
上一世,赵主任不认识季呦,根本就没有打电话这回事,她继续播早间新闻,这么重要的节目给她练手。
可这一世事情有了变化。
放下电话,高副台长马上播内线电话把何组长叫到办公室,他靠着椅背,双臂交握,劈头盖脸把何组长一顿训斥,说最近播音质量太差,又说:“谁叫你安排薛晓晨播早间新闻。”
只能耷拉着脑袋接受批评的何组长突然抬头:“……”
你赖谁呢!
恐怕这不是她的安排吧,明明是高副台长自己的安排。
年纪大的缘故?怎么好像得了健忘症似得!
她实话实说:“高副台长,您忘了,这是台里的决定,我左右不了。”
高副台长很不耐烦:“广电局的赵主任都找我了,把她换了。”
何组长眉心一松,连忙说:“把她换下来后可不能再换上去了,早间新闻不能被某些人拿来练手。”
话中深意是薛晓晨的亲戚可别再发力,他们一定要顶住压力。
高副台长摆手:“赶紧换。”
——
薛晓晨又难过又失望,觉得自己只不过没有把新闻稿捻开,小错而已,可整个电台都针对她,整个世界都把她抛弃了。
刚到手的早间新闻播音员的位子就这样从她手里溜走。
连她大舅都不管她,也不管电台这帮人!
赵晓静的压力非常大,兜兜转转,早间新闻又到了她手里,而且是在别人出错后交给她的,她肯定要比薛晓晨播的好,万一她也出错,后果不堪设想。
在办公室里擦肩而过,季呦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
赵晓静抿唇,此时无声胜有声,她感受到了来自业务能力最强,她最钦佩的播音员的认可鼓励。
季呦真的很好,不愧是她的榜样。
她悄悄地深呼吸,感觉又充满了勇气。
她想,明早,她一定会以最好的状态跟水平播音。
——
临近预产期,季呦问方燚孩子的名字起好了没有。
方燚胸有成竹,说:“我早就想好了,叫方季,要不就叫方思季,男孩女孩都可以用这俩名字。”
季呦无语:“……”
几秒后她问:“这名字是不是草率了点!”
方燚说:“我觉得寓意不错,你有文化,你给孩子起名也行。”
季呦感觉到孕晚期,她的脑子转得越来越慢,尤其是工作干掉了很多脑细胞,想到孩子的名字,她的思路并不活跃。
她说:“我一时半会想不出来,你好好想想。”
方燚很为难,就季呦这么挑剔,恐怕很难让她满意,不过他有办法,以前有个工友的老爹是风水先生兼算命先生,他去找人家帮起的名。
这些名字果然不一样。
“都是你起的名?”季呦问。
方燚很实诚地回答:“找算命先生起的,那老先生有文化,不是神棍,以前教过私塾,没有生辰八字,你就选喜欢的就行。”
季呦:“……”
也算是个好办法。
大名季呦从中选了一个,方攸宁,她记得诗经中有句“君子攸宁”,寓意一生安逸太平。
方燚很喜欢这个大名,有个攸字,跟季呦的呦发音一样,这样母子俩的名字就有了联系。
小名是季呦起的,叫小禾,季呦对孩子没有要求,健康平安长大就好。
——
午后书窗不管怎么样都是个非重要时段的不起眼节目,季呦没指望在短期内能做得多好,可是节目的受欢迎程度超出了她的想象。
根据收听率调查,由她播音后,收听率足足增长了三成。
广告部的同事更是振奋,有不少电话打来,想要在节目前后播出广告。
“季呦,以前读书节目都没人愿意投放广告,没想到这个节目还能盘活,我们这儿有好几个广告在谈,你加把劲儿,就保持这个节目质量。”
“我年底的广告指标就靠你啦,等完成任务一定请你吃饭,饭店随便你挑。”
季呦当然希望自己的节目被认可,说:“我巴不得你们能多接点广告,我一定会稳住。”
季呦还没想到她仍是个受欢迎的播音员,收到的群众来信仍然最多,这就说明听众最喜欢她。
有学生给她写信,说节目播出时她总是在上课,不过会让她妈妈帮忙把节目录下来,她听过之后,去了趟图书馆,把推荐的书全读了一遍,没想到文学这么有趣。
有腿上卧床休息的人写信,说他每天百无聊赖的躺在床上,很期待听到这个节目,感谢陪伴。
有工人给她写信说是她的忠实听众,每天再忙都要听她的播音。
还说他是个庸俗的人,感谢这个节目让他接受了文化的洗礼,他说他庸俗到想赚很多的钱,给他的媳妇孩子花。
洋洋洒洒一大篇,很有倾诉欲,到结尾赞美季呦是世界上最好的播音员,季呦立刻觉得不对劲,这个字迹刚劲有力,怎么有点熟悉?
晚上,夫妻俩像往常一样坐在桌边,季呦把信扔到对面,说:“读者给我些的信,佚名,你要不要看看?眼熟吗?”
方燚瞄了信封一眼,伸出手臂掩饰性地抓了抓头发,说:“我没想到你能看到信。”
季呦忍不住笑:“你想说什么直接跟我说就行,还用的着特意花四毛钱?”
方燚垂下眼睑:“我也是你的听众。”
——
方燚这两天请了假,还把黄俊杰的桑塔纳开了回来,说季呦一旦提前发动,他们能马上赶去医院。
黑色的轿车停在大门口格外显眼,季呦问:“黄俊杰愿意把车借给你车?”
方燚点头:“是他主动说让我把车开回来,那我就不客气了。”
季呦感叹:“一般人都不愿意往外借车,怕有纠纷,黄老板肯定懂,但他还愿意借,可真大方。”
这辆车还真派上了用场,季呦提前破了羊水,他们及时赶到了医院。
方燚扶着季呦往外走,张桂兰手脚麻利地带着收拾好的东西,大喊:“你们先上车,我跟上。”
季呦感觉到了疼痛,上一世,她的腰痛是痛到爬不起来,可现在的疼痛更甚,痛到无法承受。
她紧抓着方燚的手,脸色苍白:“我怕。”
方燚心疼不已,恨不得那些疼痛都转移到自己身上,他俯身低头,另一只手也覆在季呦的手上,温声安慰她:“别怕,我陪着你。”
可是方燚并不能陪她,等她被推进产房,方燚只能在外面干等。
季呦认识到,在她人生最没有尊严最无助的时刻,没有人能陪他,只能她自己扛。
女人生孩子都要在鬼门关走一遭,有些人从怀孕到生产异常顺利,那些人是极少数的幸运儿,可很多男人误以为生孩子很简单,反正他们不费什么劲儿就能得到娃。
那些陪产的男人各个表情轻松,大多数很松弛,只有方燚很紧绷,不安地在楼道里走来走去,脚步错乱,他感觉无能为力,季呦都说害怕了,可他还是没法陪她。
“你不用太紧张。”张桂兰说,他们夫妻俩不孕不育,她没法以过来人的姿态说安慰的话,只能干巴巴的说上一两句,毫无作用,其实,她的紧张程度不亚于方燚。
她想起之前知道季呦想打掉孩子为啥会生气,她们老两口不孕不育,特别想要个孩子,寻医问药好几年,各种偏方都试过,其中心酸可想而知,最后收养方燚,她可不希望方燚两口子把轻松怀上的孩子打掉。
终于听到一声响亮的啼哭,筋疲力尽的季呦感觉那声音离开很远,便开口询问:“是我的孩子吗?”
护士回答:“是你的。”
季呦终于放松下来,上一世她设想过如果有小孩,生活会有什么不同,现在正是如此。
上一世她的人生很轻松,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这一世,还不知道跟男人一起养崽的人生会如何,她想她有让自己幸福的能力。
护士跟季呦确认了新生儿的性别,男孩,便把孩子抱走,而季呦被推出产房,就看到了长在焦急等待的方燚。
男人高大的身躯俯得很低,温厚的手抓住季呦的,线条俊朗的脸上满是急切跟关切,温厚的大手握住季呦的,温声说:“累了吧,睡会儿。”
季呦只看了孩子一眼,不大丁点的小孩有着跟方燚一样健康的肤色,听说孩子被羊水呛到肺,送到了新生儿科,看方燚轻松的表情,季呦觉得没多大事儿,便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