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呦瞧了何组长一眼, 语气轻快:“有啥事,说吧。”
何组长觉得很为难,可不得不说:“台里决定把读书节目给别人做。”
担心季呦抗议,何组长不给季呦惊讶反驳的机会, 马上接着说:“这是高台长批准的, 咱们台有一些半死不活的节目, 台里的计划是都要盘活,高台长觉得你有能力,让你先挑一个节目来做。”
季呦:“……”
居然有这样的好事?
何组长凝神看着季呦, 生怕她不同意, 果然季呦露出惊疑又失望的神色:“我刚把这个节目做起来, 就被人抢走, 是薛晓晨接手吗?”
何组长只能实话实说:“对,是她, 不过高台长认可你的能力, 让你做个新节目,这说明台领导对你寄与希望, 希望你再带火一个节目, 季呦, 这是你的机会, 我觉得这是好事儿。”
她迅速从挎包里翻出一张纸, 在上面指点着说:“你看你挑哪个时段,可以做原来的内容,也可以改革创新。”
多亏季呦有所防备!
看来就是要未雨绸缪。
她要带娃, 娃要占用她很多的时间精力,做读书节目这种劳神费力的有文化的节目当然不如做轻松的听众更广泛的节目好。
读书节目被抢走正合她意。
有些人不想着自己提升工作能力,净想着抢别人现成的, 可是抢过去又能咋样!抢了她就能做好吗,说不定对她来说是个坑呢。
季呦必须把自己包装成弱势群体,委屈,但又对台里的安排表示理解跟配合:“已经拿走了这个节目,我以后做了别的节目,可不能拿走了哦。”
何组长立刻打包票说:“绝对不能再拿走你的节目,我第一个不同意。”
季呦装作老大不乐意,勉强选了个时段,说:“五点半到六点这个时段给我行吗,我还没想好做什么,不过等我去上班,我会尽快提交策划案。”
五点半到六点不是黄金时段,但对季呦来说,略晚回家,不用加班太长时间,已经是最理想的时间段。
何组长答得非常痛快,边把纸折起来边说:“这个时间段给你,你先好好休息,等开工再干活,我就不打搅了。”
她要赶紧开溜,生怕季呦反悔。
走到电台,何组长才长长舒了口气。
她本来觉得把别人做得优秀的节目拿走不地道,但台里想让季呦发挥才能盘活别的节目也是台里对她的信任,她还担心季呦不同意,没想到季呦答应得这么痛快。
以前有人说季呦傲慢骄矜,这就是造谣,明明季呦对工作安排的服从性最高。
毫无疑问,季呦是电台最优秀的播音员。
等何组长走后,季呦振奋得很,她要在这个时段做来信点歌节目,她做起来轻松,听众多,她有信心把这个节目做成王牌节目。
有些人不要在她面前耍心眼子,搞什么后台,在她强大的工作能力面前,他们根本就赢不了。
没一会儿,小禾醒了,张桂兰把小家伙抱来让季呦给她喂奶。
本来小家伙饿得直哭,季呦把他接过来,没飞色舞地跟他说:“妈妈终于要做喜欢的节目啦。”
小禾止了哭,睁大眼睛看着季呦,还裂起小嘴笑了起来。
季呦伸手,指背轻蹭他的脸:“小禾高不高兴啊。”
小禾喜欢跟妈妈的互动,娇嫩的小脸上的笑容像朵花。
据说小婴儿看到熟悉的脸,听到温柔的声音就会笑,可是小禾现在很饿,又想起饿肚子的事儿,瘪着小嘴,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
情绪转换比翻书还快。
季呦赶紧把他抱起来喂奶,吃饱喝足后的小家伙乖巧地躺着,可爱得不得了。
——
方燚已经找施工队改造洗手间跟卫生间,并在院子里挖下水道,不能没有人监工,他就请假自己跟着干。
在施工之前,季呦提议一家人去照相馆拍照,主要是给小禾拍照留念。
季呦已经很久没穿过裙子,换上了她最喜欢的藕荷色的到脚踝的长款连衣裙,长裙飘飘,她自己很满意,说:“一点都没胖,以前的衣服都能穿。”
小腹也已经收了回去,光滑平坦,有妊娠纹,但是白色的,很难看出来,身材几乎没走样。
可是她给方燚翻找衣服的时候,发现他压根就没有好衣服,好不容易挑出一件短袖白衬衣,说:“就穿这件吧,等有空去给你买衣裳。”
方燚压根就不在乎外表,说:“不用买,我有穿的就行,再说经常弄得满身脏。”
可是才离开家门没多远,季呦就发现穿裙子抱娃很不方便,感觉每迈一步裙子都裹在腿上,只好把娃给张桂兰抱着。
张桂兰提议说:“你们俩还没有合照吧,还不拍两张。”
“拍吗,方燚。”季呦问。
还用问吗,方燚当然说要拍。
到了离家最近的国营照相馆,先拍了合照,又给小禾单独拍了照片。
小夫妻俩又拍了两张合照,一张站姿,一张坐姿。
季呦感觉方燚有点拘谨,可张桂兰抱娃在旁边笑眯眯地看,季呦长得漂亮,方燚长得还俊呢,不提性格的话,俩人怎么看都很配。
看小两口靠在一起的样子很亲密,感觉日子真是好起来了。
回到家,季呦立刻把裙子换了下来,换成裤子跟平底鞋,带娃穿裙子可真不方便。
——
他们买的平房开始施工。
周日,张桂兰跟着干活并给工人做饭,吃过午饭,太阳暖暖地晒着,季呦抱着小禾往新家走去。
娘俩一出现在门口,方燚就大声招呼她:“你们来了。”
“来这儿晒晒太阳。”季呦说。
好像要给引路似的,方燚大步朝娘俩奔过去,跟季呦一块走到房檐下,又搬来椅子,让季呦坐。
季呦抱着小禾稳稳当当地坐在椅子上,小不点睁着黑溜溜的大眼睛,偶尔发出短音节的小奶音,看得这对新手父母的新快化了。
天气刚好,让小禾晒晒太阳正合适。
“你去忙吧,不用管我们。”季呦说。
她一会儿低头看小禾,一会儿看忙碌的方燚。
方燚正在和水泥,他身强体健,衬衣包裹下的肌肉线条紧绷,汗珠从他额角浸出,男人的身材真的不错,粗犷有力,蓬勃的生命力跟浓郁的男性荷尔蒙气息扑面而来。
季呦想糙汉是有优点的,比如现在,她不用操心,只要动嘴皮子提要求,方燚就能按照她的要求改造院子。
她不爱操心,方燚的大包大揽很适合她,听话的糙汉比文弱的小白脸好用。
方燚也时不时地看娘俩,他看季呦抱着小禾坐在阳光里,女人的脸白皙姣美,宝宝的小脸细嫩懵懂,季呦还用手挡着,在小禾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画面温馨美好,方燚觉得他实现了孩子老婆热炕头的梦想。
她要全方位征求季呦的意见,开口询问:“地面要硬化吗,地砖跟水泥地都可以。”
季呦看着身姿舒展的男人,说:“咱妈肯定不想全都搞硬化,她应该想种菜,那就做出甬路来吧,从房门口连到厢房,这样下雨天走路方便,妈,你是不是想种菜?”
张桂兰简直受宠若惊,季呦能猜出她的想法,还愿意考虑她的想法!
她笑容满面:“这么大的地方重点菜多好,咱们给孩子吃没打药的菜,不过季呦爱干净,按她的意思,都做硬化吧。”
季呦忙说:“还是种菜吧,咱们能吃上自家种的菜挺好。”
方燚想不到季呦愿意在院子里种菜,她居然有接地气的时候。
他打量着季呦的表情,觉得她不似作伪,于是说:“那好,咱们就铺甬路,空地留着种菜。”
张桂兰顿时觉得熨帖,儿媳会考虑她的想法,还是主动提出来的,她实在想不到还能从季呦这儿得到这种待遇。
季呦真能给她惊喜,让她心情格外愉快。
晒了会太阳,季呦的胳膊酸了,小禾的眼皮越来越粘,明显是困了,季呦便站起来说:“我们回去了。”
方燚赶紧搓搓双手,又拍拍身上的灰,说:“我送你们回去。”
季呦抱着小禾往门口走,边说:“你身上都是土,抱不了娃,不用你跟我们回去。”
经过方燚身边,季呦惦记脚尖,放低声音说:“你搬砖的样子很有男性魅力。”
方燚往自己满是灰土的身上看了一眼,眉心一沉:“……”
啥意思?
啥是男性魅力?
媳妇是说他没文化,只能搬砖?
不过,季呦声音很轻,带着她特有的馨香,像羽毛拂在他心上,搞得他心痒痒。
方燚看着妻儿的背影,大步追了上来,坚持说:“我送你们回去。”
他偏头看着小禾恬静的小脸,说:“他睡了,真乖。”
有妻儿在身边可真好,方燚现在干劲十足,可以连续干活不休息,尽快把院子拾掇好,他们一家人好搬进新家。
——
季呦产后休息了四十多天,开始去上班。
张桂兰在家带娃兼做家务。
要不是有能干的婆婆,小两口根本就兼顾不了工作跟带娃。
早上给小禾喂饱奶,季呦才去上班,跟张桂兰说:“我上午下午各回来一次给他喂奶,反正母乳也不够吃,我不在的时候孩子要饿就喝奶粉。”
这是单位给的假,哺乳期的职工都有。
“你几点回来啊?”张桂兰问。
季呦早就有计划,说:“上午九点,下午三点吧,这时候孩子一般都醒着。”
张桂兰边给小禾换尿布边说:“形成规律,你跟孩子都适应了就行,你们俩别磨蹭了,赶快去上班吧。”
季呦发现产前她一门心思工作,可现在有点舍不得跟小禾分开,伸手蹭了蹭小禾的小脸,小家伙咧着小嘴朝季呦笑,季呦心情愉快:“妈妈去上班给你挣奶粉钱,我要走了呦。”
等季呦从小禾的视线里消失,小家伙的笑戛然而止,脸朝向一边,好像在侧耳听着季呦的脚步声。
方燚骑车把季呦送到电台门口,季呦刚下车便为难地说:“我身上有奶儿味儿,胸还有点大,怎么办?”
方燚扭头,视线落在季呦的丰满起伏的胸上,确实比之前圆润,突然脸一红:“……”
季呦眉心微蹙,哼了一声:“你脸红干啥,我说认真的呢,我都不想跟人打交道。”
又是熟悉的矫情的味道,方燚就喜欢季呦这劲儿劲儿的模样。
他移开视线,好言好语地说:“你香香的,最好闻了,你的身材最好,长得最好看,别胡思乱想,赶紧去上班吧。”
季呦抓着自行车后座,说:“你敷衍我。”
方燚忙说:“我没敷衍你,你真的是最好。”
眼看到了上班时间,季呦只好朝大门走去,休假后第一天上班,自然要不断跟遇到的熟悉同事打招呼,等到了办公室,她就忘记了对自身的关注,开始专心写来信点歌节目的策划案。
等到九点钟,季呦没磨蹭,整理好纸笔,迈着大步往家的方向走。
一路上她想,她是个感情淡薄的人,不会跟人有多亲密,她担心对孩子也是一样,可是她多虑了,哪怕在工作,她一直牵挂着小禾。
以前她把工作放在第一位,现在要分出一半精力给小禾,给家庭。
回到家,张桂兰正抱着小禾哄,见到季呦像见了救星,说:“刚睡醒,他饿了,我没给他泡奶粉,就等你呢。”
季呦赶紧去洗手,回来后接过嗷嗷哭的小孩,小家伙立刻往她怀里拱,哭声像按了开光,立刻就停了,季呦的心也跟着安定下来。
“这孩子好养,又吃母乳又吃奶粉,有的孩子不爱混着吃。”张桂兰说。
等给小禾喂完奶,季呦说:“妈我上班去了,你忙得过来吗,中午要没法做饭就等我们回来再做。”
张桂兰趁这功夫已经把尿布洗完了,边晾边说:“我知道,快去上班吧,这点活儿忙得过来。”
——
季呦上班第二天,就提交了来信点歌节目的策划案,这个节目的名字很简单,就叫“信中情”,节目规划上也很简单,周一到周三分别是亲情篇、友情篇、爱情篇,周四到周六循环,几乎所有信件都能归入这三个类别。
看到这个策划案,高副台长这样的保守派很担心在广播中播放流行歌曲会有不好的影响,但季呦信誓旦旦地说这个节目会受欢迎,保守派们虽有顾虑,可是这个节目批得最快,大家都想看看这个节目的反响,等季呦把节目准备好就可以播出。
没有语言能用来形容季呦筹备“信中情”节目的快乐。
之前做过预告,听众对这个节目比季呦预想的更热情,信件真的向雪花一样向电台飞来,季呦只要从中选择能煽情的,能引起共情的信,修改润色,等节目播出的时候,读信,再播出信里点的歌曲。
这种形式比电话连线点拨可控性更强,更简单,再说现在很多人家没有电话,用电话连线不方便。
这个节目形式对季呦来说简直太简单了,在她轻松愉快地看信、挑选信件时,薛晓晨正在为准备读书节目的内容焦头烂额,她以完成作业的心态准备内容,觉得格外吃力。
每次季呦看到她蔫了吧唧便心中窃喜,抢来的节目哪怕是像烫手山芋,哭着也得做下去。
齐吁像得了什么重大情报一样跟薛晓晨说:“听说季呦要做来信点歌节目,你觉得咋样?”
薛晓晨的目光闪了闪,为什么她一听这节目形式就觉得会火爆?看来季呦没了读书节目一点都没受困扰,马上就要搞新节目。
为什么季呦脑子那么好使,能想出这样新颖的节目?
她没精打采地问:“你说呢,预计会受欢迎吗?”
齐吁满心羡慕,只能实话实说:“这节目听众参与度高,大家又都爱听流行歌曲,也许会受欢迎,台里领导都给这个节目开绿灯,批得特别快。”
薛晓晨情绪更加低落,白了齐吁一眼,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为什么这样新颖的预计能火的节目不是她想出来的,要是她想出来哪还用接手做起来很费劲的读书节目!
齐吁算是搞明白了,薛晓晨可真难伺候,不管她说什么都不爱听,她每天揣摩对方的心思,快累死了。
——
方燚突然发现一个棘手的问题,新房的正房有五间,一间堂屋当做客厅,剩下四间都可以当做卧室。
卧室这么多,季呦理所当然地会跟他分房睡,他们才一年多,就要分房睡,那以后漫长的人生都分房?
人生少了很多乐趣倒是小事儿,不会走到离婚的地步吧。
想到这个问题,方燚就觉得头大。
这几天他都刻意回避,他甚至有点庆幸季呦没提出买新床,不过总逃不过去,只能在季呦临睡前提议:“咱妈住东屋,咱俩住西屋,里屋当卧室,外屋看书用,你觉得咋样?”
说完,就像等审判一样,忐忑地等着季呦发落。
季呦瞧了他一眼,看男人双手交握,下颌线紧绷,很紧张的模样,生出戏弄他的心思,便说:“两个都弄成卧室,我睡里屋,你睡外屋,我要自己睡一个房间。”
方燚:“……”
果然如此!
他们以后的关系会越来越生分。
男人映着季呦身影的黑眸顿时黯淡下来,脸上的失望根本就掩饰不住,声音低哑:“好吧,你想要席梦思吗,我手里的钱还够买席梦思床垫。”
季呦端详着他失落的表情,勾起唇角:“逗你玩儿呢,就按你说的,里屋当卧室,外屋当书房,等以后小禾大了需要单独的房间,再给他收拾一间出来。”
清甜的声音落在耳廓,方燚:“……”
短短几十秒内,他的心情忽上忽下,好像坐了过山车。
不要开这种玩笑好吧,他会吓出心脏病来。
不过季呦愿意跟他开玩笑就是好事儿。
他要把房间的事儿赶紧敲定,不让季呦再变卦,急迫地说:“好,那把书桌椅子都放外屋,当书房用。”
季呦拉开被子躺下,说:“好。”
方燚俯身帮她拉好被子,唇角扬起,以后他们还能睡一个屋,一张床,至少表面上看是正常夫妻,危机解除。
外屋有小孩在安睡,方燚现在在里屋看书,看他坐到桌边,季呦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咱俩分房睡,你这么好的身材不就浪费了吗?”
方燚浑身一凛,朝自己身上看了一眼:“啥意思?”
他没有领会错吧,是那个意思吗,是种暗示吗?
或者季呦在逗他玩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