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日宴这天请来的客人不多, 有季呦电台的同事,方燚在农机站的同事,工厂的工友,还有张桂兰这头的亲戚。
季呦在两世跟同事的关系都一般, 她把工作跟私人生活分开, 不过现在跟同事有人情往来, 人际关系好了很多,也挺好的。
她这头孤狼感受到了跟人交往的乐趣,不得不强撑着落落大方地招待客人, 跟人交流。
肖鱼一家肯定要来, 俩家人在三线厂的时候是邻居, 关系非常好。
本来肖鱼安静吃饭就行, 可她非要上窜下跳,好像她老爹这个市统计局的领导能给她撑场面, 能让这个小院蓬荜生辉。
她巴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她老爹是市领导, 她的出身比一般人都要优秀,好像她是今天的主角。
当然, 这只是她一厢情愿的想法。
她甚至强行拉着方燚跟她老爹说:“你现在在私人厂干, 少不了跟市里各部门打交道, 以后有什么工厂经营上的问题, 我爸看在我的面子上, 肯定能高抬贵手。”
然而方燚根本就不买账,说:“我只管工厂的技术跟产品研发,不管经营。”
肖鱼一心想让方燚认识到他老爹的价值, 说:“工厂遇到别的问题也可以找我爸。”
肖鱼的老爹:“……”
方燚依旧不吃这套,说:“我不想给叔添麻烦。”
这顿饭肖鱼吃的索然无味,方燚跟季呦两口子不像之前那样生分, 居然像对恩爱夫妻,肯定是装给外人看的,看来这俩人还真能装。
她三口两口就把饭吃完,等季呦吃完饭把娃从竹制婴儿车里抱出来准备带娃回屋,赶紧把季呦叫住,说:“借一步说话。”
季呦怀里抱着小不点,说:“上哪儿去,肯定是狗嘴吐不出象牙来,有话在这儿说。”
肖鱼知道季呦说话不好听,并未因为她用词不文明恼怒,边往大门口的方向走边说:“我估计你不想这些话被别人听见。”
两人站在树背后,季呦催促:“有话赶紧说,别耽误我孩子吃奶。”
肖鱼瞄了眼小禾,见这小孩长得又像方燚,又像季呦,五官长得格外标致,又生出几分不快,说:“你咋打算的,不准备离婚了?你既然不喜欢方燚,现在还来得及。”
方燚为啥会对季呦那么好啊,这就说明女人不坏,男人不爱。
季呦心平气和地反问:“离婚,我当单亲妈妈,我孩子没爸爸,你觉得可能吗。”
肖鱼这个脑子跟胚胎一样简单的人说话理直气壮:“你把孩子留给方燚,我可以给你孩子当后妈。”
季呦嗤笑出声:“你这算盘打得,算盘珠子都崩我脸上了,我的男人让给你,孩子给你,大院子也给你,人跟财产都由你来接手,你想的咋那美呢,赶快收起你的痴心妄想。”
肖鱼往方燚所在的方向瞄,姑娘家说这种事儿一点都不觉得难为情,振振有词:“我愿意给你孩子当后妈,愿意养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这说明我善良。”
季呦冷笑:“赶快把你的善良收起来,我想问问你世界上就没别的男人了吗,你总盯着方燚,你就这么爱抢男人,你看中他什么了,我让他改。”
肖鱼:“……”
季呦不依不饶:“这样吧,我把方燚叫过来,问问他你想倒贴,他要不要!我还要问问你爸,你爸这个大领导不会允许你觊觎别人的对象吧。要不你当着大家的面说,说你想给孩子当后妈。”
她大声招呼方燚:“方四火,过来。”
方燚一直留意着这边的动静,听见季呦招呼他,赶紧站起身大步朝这边走过来,肖鱼见方燚沉着脸,拔腿就开溜。
方燚刚走近就迫不及待地询问:“怎么了,肖鱼又说乱七八糟的了吧。”
季呦双臂托着宝宝,靠近,往方燚怀里塞,说:“你抱着,等我去找人说几句话。”
方燚的手臂稳稳地抱着小禾,问:“你找谁啊。”
季呦迈开脚步,头也不回地说:“还能找谁啊,找你相好的老爹老娘。”
方燚:“……”
季呦已经走到肖鱼老爹老娘的桌旁,攒起笑脸,说:“肖局长,局长夫人,二位能不能借一步说话,关于你们家的千金大小姐的终身大事。”
肖鱼老爹打量着季呦,这种说辞像找茬啊,赶紧站起来说:“季呦啊,肖鱼她脑子一根筋,你让着她点。”
肖鱼老娘也跟了上来,三人一块儿往门口的方向走,季呦笑容未变,说:“二位,你们家的千金大小姐说想来我家当小妾,这是好事儿,我完全没意见,不过没有彩礼,到我们家得当老妈子使,你们怎么看?要不咱们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宣布一下?”
肖鱼老爹的脸登时黑了下来,震惊到几乎不能思考,她环顾四周,看到肖鱼正站在墙边,忙招呼她闺女,语气严厉:“你过来。”
肖鱼听她老爹语气不对,心猛地一沉,抬脚慢吞吞地往这边走,走近,听她老爹声音炸裂:“你想给方燚当小妾?”
肖鱼的眼睛顿时瞪圆:?!
都九零了,小妾是啥玩意。
季呦可真损啊。
她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连忙否认:“我没有,我真的没说,我,我只是说可以给孩子当后妈。”
“混账,你要点脸吧。”肖副局长声如裂帛,震得肖鱼耳膜嗡嗡响。
季呦唇角含笑,火上浇油,说:“肖局长,怎么样,她想当后妈我不给让位她不得当小妾?现在就宣布吧,刚好,人多热闹。”
肖鱼憋屈至极,季呦知道怎么气人,每次跟季呦说话都要被她气死。
肖副局长连黑得像锅底,连忙好言好语地对季呦说:“你别听她胡说,我教训她。”
方燚已经抱着娃走了过来,季呦把娃接过来,说:“他该饿了,我去喂奶,把墙边那把铁锨拿过来给肖局长,肖局长要教训他家的千金大小姐。”
肖副局长手上很快多了把铁锨,在季呦的盯视下,铁锨终于扬了起来,朝肖鱼屁股拍去。
肖鱼见他老爹震怒又下不来台,跑得贼快,父女俩一个在前面跑,一个在后面追,跑出了院子。
季呦对这种场面还算满意,看了会儿热闹,转身往房门口的方向走,方燚打量着季呦的神色,见她居然没生气,大步跟上,说:“你别听肖鱼乱说,她嘴上根本就没把门的。”
绕过摆桌区域,两人一块往房门口走,季呦脸上带着狡黠的笑:“别这样,别辜负她对你的一片赤诚之心,你马上就能有小妾了。”
方燚头都大了:“……”
他抓住季呦衣摆,说:“我去找他们。”
季呦偏头,脸上笑意未减:“不用,肖鱼父母会教训她,你去她反而来劲。”
方燚无奈,语气中带着歉意:“抱歉,给你添了麻烦。”
两人已经走进了屋,季呦仍笑:“不麻烦,我爱看这种乐子。”
方燚搓着指骨分明的大手,有点窘迫,季呦好像在说反话,该怎么哄媳妇啊。
给小禾喂完奶,小家伙睡着,方燚还在床边坐着,季呦慢条斯理地开口:“不过,我有两点要求。”
方燚顿时变得精神:“你说。”
媳妇愿意提要求就是好事儿。
季呦边重新编头发边说:“第一,你要注意作风问题,第二,肖鱼到底喜欢你什么,赶紧改。”
方燚搓着大手:“……”
非常难办,他没有作风问题,不了解肖鱼的想法,更不愿意去揣摩肖鱼的心思。
而季呦一点都没受困扰,送走宾客,自己也躺下午睡。
——
小禾已经不再是懵懂的一无所知的模样了,这个小家伙已经能跟季呦互动。
下班回到家,方燚先是洗了澡,回了屋,边拿毛巾擦头发边看季呦跟小禾玩闹。
季呦逗他,小家伙就笑,再逗,再笑,重复了十多遍,小禾一点都不觉得腻,小禾笑个不停。
把毛巾挂起来,方燚迫不及待地接过小禾,说:“让我抱会儿。”
学季呦的动作,方燚也逗小禾,可这个小家伙绷着小脸,只是疑惑地看着方燚。
小崽子在方燚怀里显得格外小巧,方燚很疑惑:“他怎么不笑了,看到我这么严肃?”
季呦被父子俩的表情逗笑,说:“可能是他觉得他爹莫名其妙吧。”
方燚:“……”
神奇的是,把小禾还给季呦,母子俩又重复刚才的无聊游戏,小禾又裂开小嘴,呲着小牙笑个不停。
方燚在旁边羡慕得够呛,可谁叫孩子不配合他呢。
“他长牙了?”方燚像发现新大陆一般地问。
季呦笑道:“当然,四个月,他算出牙比较早的,小白牙,可爱吧。”
——
季呦的来信点歌节目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成功,比她预想的收听率还要高。
正如她预计的,这个节目听众范围广,参与度高,比那劳神费力的读书节目更容易得到听众的喜爱。
听众的来信像雪片一样飞到电台,很多人都希望自己的信被选中,点的歌化作音波传入身边人的耳中。
季呦自己看不完信,她有了三四个助手帮她看,挑选、编辑,每天繁忙又轻松愉快。
跟原来的健康节目相比,信中情的收听率提高了十几倍。
她硬生生地把下午五点半到六点给搞成了黄金时段。
节目前后的广播已经排到四个月之后,广告部的人对季呦热情得不得了,见到她就笑眯眯地打招呼。
以前季呦只是青年播音骨干,短短时间,她已经成为了电台的台柱子。
不早起,不加班,轻松胜任,季呦对这个节目非常满意。
傍晚下班遇到高副台长,对方跟她说:“你这个信中情节目都已经传到外地去了,不少电台录了音参考,准备搞同样的节目,季呦你可给咱们电台争光了,以后这个节目遍地开花,咱们台就是开创者。”
临城广播只局限在本地,不能在外地播出,可不妨碍别的电台录音学习。
更有电台直接跑来取经,季呦从不藏着掖着,把创作心得一一传授。
季呦想,她真的应该跟薛晓晨说声谢谢,感谢她把读书节目抢走,要不她未必能这么快的做自己喜欢的节目。
——
而薛晓晨在把读书节目抢走之后,遭遇了重大危机。
节目的收听率调查需要一定时间,最立竿见影的反馈就是群众来信。
薛晓晨本来以为她会像季呦一样大受欢迎,没想到不少听众写信批评,说节目质量下降,说她播的不如季呦好。
各种批评看得她血压飙升,腹诽听众能有啥水平,一群没文化的人罢了,有文化的人谁听广播啊。
薛晓晨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做这档节目需要一定的文学素养跟文化水平。
只有别人不行,她绝对不承认自己不行。
薛晓晨只觉得季呦举重若轻,可她不知道季呦也觉得写文稿难,要搞死好多脑细胞把文稿憋出来,还要反复修改到头秃,所以有人把这节目抢走,也挺好的。
她绝对不会认输,于是招呼她的跟班,说:“走,去找杜中秋。”
在电台,当然有人愿意跟她这个上头有人的同事交好。
齐吁看她想要找茬,连忙说:“去找他干啥,是沟通工作吗,要不别去了吧。”
薛晓晨在跟班面前当然是说一不二:“走。”
两人到编辑组找到杜中秋,劈头盖脸地指责他说:“以前你跟季呦搭档,写的文稿挺好,为什么换成跟我搭档,水平下降了好几个档次!你要区别对待吗?”
杜中秋挠头,连忙否认解释:“我写的跟之前一样啊,没什么差别,绝对不可能是因为给你写稿,故意往差了写,只是季呦之前会明确告诉我怎么写。”
薛晓晨把眉毛挑到快竖起来,说:“你是编辑,凭啥我要告诉你该怎么写!就是我不写这些文稿也合情合理,全部由你来写,可你的水平明显不行!”
受到严厉指责的杜中秋颇受打击:“……”
他跟季呦合作得很好,读书节目受到欢迎,他对自己的能力有了自信,水平也得到了很大提升,可换了人怎么就成了这样!
薛晓晨把责任都推到杜中秋身上,嘴巴叭叭开合说个不停,办公室安静到极致,只有这道厉声谴责的女声。
到处都是书稿,本来很有文化氛围的编辑室变得乌烟瘴气。
杜中秋感觉到了羞辱,以前季呦批评他,他觉得是耳提面命促他进步,可薛晓晨骂他,只会让他无地自容。
编辑组的刘组长决定维护自己的手下,站起身走到杜中秋旁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把文稿给我看看。”
杜中秋脸红得想要滴血,赶紧把文稿拿给刘组长看。
刘组长翻看着文稿,抬头,转向薛晓晨说:“你看,你写的文稿水平也一般,不能把责任都推到小杜头上。”
薛晓晨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说:“啥?你说我写的一般,就是我不写又能咋样?”
全编辑组的人都认为这事儿不能只赖杜中秋,一个戴眼镜的老编辑说:“以前季呦负责这个节目的时候不挺好的嘛,那时候小杜写的文稿也挺好的。”
“季呦要求就很严格,也没说小杜不行。”
杜中秋耷拉着脑袋感觉很难堪,他还是想跟季呦一块儿工作。
刘组长难得强硬了一回,说:“不要推卸责任,你有足够的时间来整合文稿,以后编辑组不再承担读书节目的文稿编辑工作。”
薛晓晨愣住:“啥意思?文稿编辑当然是编辑组的工作,你们必须得些,不能降低水准,我只管念稿!杜中秋干不了,你们就换人,没有人能干得了这活儿,那你们就应该反思下编辑组的整体水平。”
她不甩锅能行吗?难道把这个烫手山芋拿在手里,眼睁睁看着这个节目变差?
此话一出,把所有的编辑都得罪了,原本忙到飞起,只随意听一耳朵的编辑也抬起了头,诧异地看向薛晓晨,打着腹稿想要反驳。
薛晓晨想说什么就说,不可能管别人的感受。
从来没有人这样说过编辑组,刘组长当即就沉下了脸。
双方僵持不下,刘组长铁了心不管,说:“我们编辑组很忙,就是你告到台里领导那儿,这工作我们也做不了。”
薛晓晨非常意外,刘组长的态度居然这么强硬,也太没眼力见了吧,难道不知道她在广电局有人?
——
季呦过了一段轻松平静的日子,有擅长的喜欢的工作,家人和睦,小禾健康可爱。
上辈子她的工作稳定后,日子过得也很轻松,在岁月的流逝中逐渐衰老,回想起来,那时候老了就是老了,现在不一样。
她年纪见长,可小禾在长大,有盼头,有希望,不再担心年华易逝。
小禾是个满眼都是妈妈的小孩,他已经知道傍晚妈妈会回家,张桂兰每次抱起他,他都会扬着小手示意往大门口走,嘴里还发出各种奶萌的婴言婴语。
每次下班回家,张桂兰都抱着小禾在门口等,远远地看到季呦走过来,马上伸出两条小胳膊,扬着身体,朝季呦伸手。
小家伙的小身体像要飞出去,呲着几颗小白牙笑得特别开心,张桂兰不得不牢牢地抱住他。
被人等待的感觉很好,那是季呦从来没奢求过得不敢想象的美好画面。
她赶紧加快脚步走过来,伸出手臂把小禾接过来,伸手刮刮他秀气的鼻尖,问:“有没有想妈妈?”
小禾只会说婴言婴语,粉嫩的小脸上堆满笑,依偎在季呦怀里。
季呦低头,在他的小脸蛋上亲了又亲。
等到九月份,季呦的奶水燃尽,小禾只吃奶粉,还有蒸鸡蛋、蒸南瓜、肉沫汤泡饭、蒸鸡蛋等小孩饭。
季呦觉得自己终于解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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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稳顺遂的日子过得很快,一晃就到了年后。
临城顺应潮流,这些年都在办展销会,季呦虽然不再做采访,但作为骨干主持人,还是接到了在农机、机械展销会上的采访任务。
等傍晚回家跟方燚提起,他说:“我们厂要参加,我也要去,预计能拿到不少订单。”
季呦莞尔:“那好,展销会上见,你要不要买身新衣服?”
方燚随口问:“买新衣服干啥?”
季呦提议:“展销会上大家都寻求商务合作,你不要穿工服,穿得商务点,买身西装吧。”
方燚本来觉得穿啥都行,但又觉得季呦的提议有道理,他不直接干销售,但也要为工厂争取订单,于是答应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