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燚的话一出口, 所有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的人都向他看过来,司机更是像看到了救星,忙说:“兄弟,你会修客车吗, 能修好吗?”
方燚有十足的把握, 胸有成竹地说:“很简单。”
司机赶紧抓住这个救命稻草, 说:“那你给看看,问题在哪儿。”
季呦见他要修车,赶紧接管小禾, 牵着小禾的手挤在最前面。
她兴致勃勃地看着方燚, 她知道方燚的连锁修车厂规模很大, 他的修车水平一定很高, 但具体了解不多,她想看方燚修车。
“拿扳手、钳子来。”方燚气定神闲地说。
这个年代的车爱坏, 修车又不方便, 司机在学习驾驶时都会学维修,车坏了自己就能修, 也会在车上准备各种工具备用。
乘客们都在看着呢, 议论纷纷。
“这不是桂兰的儿子吗, 他真能把车修好?”
“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 他既然说简单, 就肯定能把车修好。”
方燚朝季呦看了一眼,很明显,季呦在等着他修车。
难得季呦对他感兴趣。
方燚打开引擎盖, 拿钳子、扳手,又是敲,又是拧, 没过三两分钟,就把引擎盖重新盖好。
司机忙问:“兄弟,咋了,引擎没问题吧,我看过了,没问题,修不了是吗?”
方燚把工具交还到司机手里,拍拍手上的灰,说:“修好了。”
司机瞪大眼睛:“就三刨两下的,这就好了?也没看你修啊。”
“真好了,你打火试试?”方燚说。
季呦抱着小禾观看了全程,心说这车修得也太简单了,她还以为会拆装不少零件,修得非常复杂呢。
司机半信半疑,实在不信就这几下就能把车修好,可他还是上了车,迟疑着点火,没想到,发动机轰隆隆地响了起来。
司机大喜,赶紧招呼乘客:“快上来吧,车修好了,咱们接着赶路。”
俩人的修车水平,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想不到车坏半路上的时候,能遇到这种高人。
司机又跳下车,在人群中找到方燚,递了根烟过去,感激地说:“大兄弟,今儿多亏遇到你了,你修车的水平可真高。”
烟具有社交属性,可方燚还是直接拒绝,说:“我不抽烟,不客气,举手之劳。”
司机还想顺便取取经,虚心问道:“这车是哪儿坏了,我咋没看出来。”
方燚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名片夹,从里面抽出一张名片递过去,说:“我是专业修车的,国道边上的通途汽修厂就是我开的,有需要的话可以去找我。”
季呦在旁边笑,她都不知道方燚印了名片,还挺有宣传意识。
他还算不上大老板,已经初步有了小老板的气度。
司机接过名片看了看,说:“原来是修车厂的老板,怪不得修车手艺这么好,我一定把你介绍给我们公司老板,让他上你们那儿修车去。”
季呦抱着小禾跟方燚落在后面,季呦笑盈盈地说:“没想到你修车水平还挺高的。”
方燚偏头看她,看出了她眼中真心实意的赞许,说:“你才知道啊,你真是不了解我。”
其实方燚在车熄火时就靠听声音跟车辆的卡顿辨别除了故障,不过修车是人家司机的活儿,他不想太过主动。
季呦哼了一声:“我其实比你更了解你自己,我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你的人。”
方燚觉得季呦的话中有深意,不过并未多想。
他修车一方面是帮助这些想要去三线厂的人,一方面是给季呦看,他喜欢看季呦亮晶晶的崇拜的眼神。
他要变得强大,让季呦崇拜他。
“来,我抱着小禾。”方燚朝小家伙伸出手。
小崽子好像怕妈妈累着似得,很配合地斜过小身体让爸爸抱。
方燚单手抱着小禾,又伸出一只手臂牵季呦的手。
三人上了车,坐好,听张桂兰在笑眯眯地炫耀:“我儿子是开修车厂的,他是大老板,修车水平能不高吗。”
周围一片附和、赞美之声,什么你儿子这么有出息,这么年轻修车水平就怎么高,还能当老板之类的,听得张桂兰美滋滋。
——
上午十一点钟,他们终于到达已经废弃的工厂。
原来熙熙攘攘的人流,热火朝天的生产景象早已不见,满墙的爬山虎还有因没人居住而格外破旧的房屋都说明现在这里的衰败荒凉。
昔日的荣光不在,只有一些无处可去的人还坚守在这里,只是生活已经很不方便。
又到了熟悉的工厂,可没有人感怀充满荣誉感的过去,直奔善后办公室,趁着还没下班,把人堵在办公室里。
二十多个人把办公室挤了个满满登登。
他们在屋里交涉,季呦就牵着小禾的小手到处走动参观废弃工厂。
小禾对周围的一切都感到新奇,一直走在前面带路,不是季呦在遛娃,是娃在溜她。
方燚可不愿意媳妇孩子在这么荒凉的地方走动,当然要陪着他们。
他想起季呦来临城时,他们就在这家工厂居住,季呦要播早间新闻,但离得实在远,无法,只能先播别的节目。
等他分到宿舍,他们才搬到城里。
季呦陪他吃过很多苦,她骄矜,娇气,可从来没抱怨过。
他以后再也不想让季呦吃苦。
又跑了一次,这些未得到安置的工人的待遇问题终于有了眉目。
等到十二点多,从办公室走出来,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喜气。
张桂兰朝他们走过来,长长舒了口气,说:“终于给了说法。”
有两种选择,一是每月能拿八十块退休金,二是拿一次性补偿,一万二千块。
退休金明显比正常退休的工人低,但拖了这么长时间,工人们的预期已经降到很低,不管是退休金还是补偿款,落袋为安。
来维护正当权益的工人们各个喜气洋洋。
张桂兰算得很快,算出赔偿款相当于发十二三年的退休金,她犯了难,在两种解决方案中举棋不定,担心万一以后退休金要给停了咋办,不如一下拿一大笔钱痛快。
而且,一万二千块是比巨款,轻松就能成为万元户,这搞得她头脑发胀。
“季呦,你咋看?”张桂兰询问儿媳意见。
她感觉出这个儿媳妇的好了,平时只觉得季呦矫情,可遇到事儿真上,带个娃很不方便,还愿意一直陪着她跑,比那些光动嘴皮子遇到事儿就不管的儿媳强多了。
季呦是个真正关心她,又能干实事的人。
季呦还给出主意,又出了点力,要不这事儿可能没这么快解决。
从季呦的角度,她没出什么力,只不过工业局的干部听出她的声音,知道她是自己喜欢的播音员,态度好了很多并积极推动解决而已。
她说:“选退休金更好,以后会有长久的保障。”
她根本就不会比较这两个数字,只有两个原因,一是退休金以后会涨,一是“穷人”乍富,未必留得住那一大笔钱。
张桂兰痛快地说:“行,那我就选退休金,这事儿赶紧解决了吧,可别再拖了,拖黄了就麻烦了。”
他们这一群人都没吃饭,走回镇上,午饭就在镇上的小饭馆解决。
三线厂在的那些年,镇上的小饭馆开得如雨后春笋,工厂关门,这些小饭馆的运营就变得困难。
一家四口去的是卖老鸭粉丝汤的饭馆,老板是张桂兰的熟人,他们一进门就问:“又来找厂里,还没给解决呢。”
张桂兰乐呵呵地说:“拖了这么长时间,终于有眉目了。”
“儿子儿媳妇都跟着来了?”
张桂兰的语气很自豪:“我叫他们不用来,他们非得跟来。”
老鸭汤上面飘着一层油,有点油腻,但在饿的时候吃上一碗,全身都变得暖和。
小禾没得吃,他喝的奶,小家伙看着大人吃饭,黑溜溜的大眼睛布灵布灵地盯着饭碗,想往桌子上爬。
“你抱着他吧,我弄不了这崽子,我怕烫到他。”季呦说。
“来,给我吧。”
季呦把他交给了方燚,小崽子被方燚圈在怀里,动弹不得,只能望饭兴叹。
吃过午饭,三点钟,又坐上去市区的汽车,小禾又睡了一路,回到家,这崽子又充足了电,马上开机,活力十足。
“估计七点钟他睡不着了。”季呦说。
方燚说:“没事儿,我带他。”
张桂兰赶紧做饭,忙碌的一天终于要接近尾声。
——
方燚有了个机会,在修车中他结识了一家客货运公司的老板,就是去三线厂那次,他们坐过这家公司的客车。
方燚出手帮对方修车,顺利结识这家公司的老板。
他手头有五辆进口柯斯达客车,轴瓦特别爱坏,经常没有配件更换,另外因为零件问题,出了别的故障也同样不好修。
修车实在麻烦,让这家公司的老板想把这几辆车处置掉,再购置三辆国产客车,这样维修方便。
“我看你修车手艺好,这几辆车你要吗?十万块钱给你,我拿了钱添点再去买新客车,就是这五辆车都是坏的,得全修好才能用。”客货运公司的老板说。
方燚看到了这五辆坏车,这可是进口的大品牌车,只是修车换配件不方便才让这个老板觉得麻烦,可在方燚这个修车大佬眼里,这车都是小毛病,并不难修,修好了也不容易坏。
可是十万块钱对他来说是比巨款,他又不想搞客运,把车修好还得卖出去,他又没有客户资源,万一车卖不掉,就是一大笔损失。
如果没有家庭,他根本就不会纠结,可有妻儿在,他在生意上做任何决定都会前思后想,担心赔了钱会对全家人的生活造成影响。
这次买旧车的事情也是一样,他想求稳,不想冒进、冒险。
可这个机会的利润诱惑实在太大,一次投入十万,能挣三十万,方燚这几天一直都在考虑要不要抓住这个机会。
全辉问他:“表兄,那五辆车咱们到底买不买啊,卖得那么便宜,咱们不买,也会被别人买走,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店。”
方燚自然知道,可必须得慎重考虑,他认识的人不多,没有什么人脉资源。
“把车买过来修好容易,可咱们没有销售渠道。”方燚说。
全辉出主意说:“要不咱们跟业务员似得,找那些公司单位上门推销?”
“上门推销哪儿有那么容易。”方燚说。
季呦太熟悉方燚了,知道他在思考问题,便问:“修车厂有啥事儿吗?”
方燚不想让她担心,赶紧否认:“挺好的,没事儿。”
可季呦坚持问:“你跟我说说嘛。”
方燚只好把想买坏车的事儿告诉季呦,季呦给他出了个主意:“我有个办法,你去新华书店买本企业名录,上面有各企业的地址电话,你找合适的企业打电话过去询问,说不定有公司会买。
你不是看了嘛,这个牌子的进口车也没有太大质量问题,我听说有些人买车还要批条子,供货紧张根本就买不到车,现在有现成的车,说不定好卖。”
方燚知道季呦有文化有见识,可没想到她懂得这么多,分析得还这么透彻。
在他心目中,季呦绝对不仅仅是个声音条件好的播音员这么简单。
别的女人都不会有她这种见识。
是他孤陋寡闻,他根本就没听说过企业名录。
这五辆客车如果他们不买,就会被别人买走,已经没有时间留给方燚前思后想,另外季呦的分析给了他很大的信心,他痛快拍板,花了十万块,把五辆客车都买了下来。
接下来就是把这五辆坏车全部修好,目标是修得焕然一新。
另外,方燚去了趟新华书店,果然买到了一本厚厚的企业名录,边修车,边给企业打电话,推销这五辆车。
——
晚上方燚快十一点钟才到家,张桂兰跟小禾都睡着,季呦给他开门,把他迎了进来。
边等他停车,季呦说:“给自己干也要忙到这么晚吗,你不用把自己搞得这么忙,明天再干呗,都连着好几天加班了。”
方燚轻描淡写地说:“那五辆车要加急修理,修完了要给客户。”
“车卖出去了吗?”季呦问。
方燚牵着季呦的手往屋里走,说:“嗯,卖掉了,省内的一家客运公司买的,就是按照你给我方法,打企业名录上的电话,打到第二百个,把车卖掉了,对方觉得车不错,就等着修好。”
季呦满脸惊喜:“那太好了,恭喜你。”
方燚心情愉快:“这是你的功劳。”
季呦摇头:“是你修车技术好,才能做这样的买卖,机会留给像你这样技术水平高的人。”
方燚听媳妇夸他,感觉像喝了蜜,眉眼舒展俊朗。
等回到屋里,灯光下,季呦看到了方燚脸上的疲惫,突然不知道被从哪儿来的贤妻良母附体,说:“饿了吧,我给你煮点挂面。”
方燚有点意外,平时饭来张口的季呦居然说要给他煮面,他忙说:“不饿,不用煮,你赶紧去睡觉吧。”
大概是被方燚连续几日加班触动,季呦坚持说:“我去煮吧,加个鸡蛋,加点肉丝,几分钟就好,你洗澡回来就能吃上。”
方燚只能依她,赶紧拿着干净睡衣去了洗澡间。
可等方燚洗完澡带着一身水汽去了灶间,季呦还没把炉火弄旺,她边埋头鼓捣通风口边说:“我看妈平时就把通风口打开就行,可蜂窝煤还没着起来。”
只有这么一次,季呦想当个贤妻良母,可还是没当成,方燚直接把炉子的通风口给重新关好,锅拿开,炉盖盖好,说:“不用煮了,太晚了,回去睡觉。”
他低着头,看季呦蹲在地上,拿着炉钩子动作笨拙地瞎鼓捣,黑发毛茸茸的在灯光下泛着光,后脖颈白皙修长,就觉得内心一片柔软。
季呦是个好姑娘,从小到大,一直都是。
等季呦站直身体,方燚突然把她抱起来,左腿撑起,抵着墙壁,让她坐在自己的大长腿上,双臂环绕着她,低下头,找到她香软的唇,亲了上去。
这也太突然了。
突然跟浑身散发着浓郁荷尔蒙气息的男人紧贴,口唇突然被攻占的季呦:“……”
这个男人果然糙得很,又是吸吮,又是轻咬,迫使她的口舌跟他缠斗,搞得季呦浑身绵软无力。
灶房里又不是啥好地方,季呦不得不锤他:“你把我放开。”
方燚不肯放开,在任何地方,他都能为所欲为。
就喜欢季呦这半推半就的模样。
他并不满足,收起长腿,把季呦抱起,打开门,往正房的方向走。
季呦捶打他硬实的胸口:“放我下来,一会儿把妈吵醒,妈看见了。”
方燚轻声说:“没事儿。”
他抱着自己媳妇还怕被人看见吗。
走进房间,把季呦放到床上,他整个身体立刻跟着覆盖上来,压得季呦丝毫不能动弹。
头埋在季呦颈窝处,火热的唇贴了上来。
强行被他压着,季呦感觉到隔着几层布料,这个糙汉又是顶,又是蹭,他就能把自己搞的很舒服。
方燚是头饿狼,她被饿狼给拱了。
说不定继续下去,他都会隔着衣服顶进来,季呦捶打他的后背,嗔怪:“你这个混蛋,放开我,蹭够了没。”
方燚的呼吸微沉,强行压制着不表现得太明显,他就喜欢季呦这半推半就的模样,明明在抗拒,可被他压着时娇软得像水,语言神情妩媚诱惑,他就想要进一步攻击。
要不是有芝麻分选机的约定,他不想克制,只会剥了她的衣服。
方燚起身,迅速把灯关掉,怕季呦跑了似得,又迅速回到床上把她圈近怀里,声音沉哑:“让我抱抱。”
季呦被火热的身体牢牢包裹着,嗔道:“你这是抱吗?”
方燚的嘴唇贴着季呦的额头:“就抱一会儿,这几天特别累。”
季呦:“……”
这糙男人是在撒娇吗,他以累为借口!
那她还能说什么,只能很善解人意地让他抱着呗。
“那就抱一会儿,我不习惯抱着睡。”季呦说。
“好。”方燚应声。
黑暗中,他悄悄地蜷了蜷身体,离开那处柔软,越是抱得紧,他越憋得难受,恨不得立刻把自己按进季呦的身体里。
好在,季呦很快睡着,听不到他越来越沉的呼吸,方燚确实有点疲倦,很快进入了梦乡。
——
季呦发现张桂兰这几天心情格外好,满脸喜气洋洋,腰杆挺得倍儿直,走路脚下生风,好像有啥喜事发生。
“妈,看你这几天挺高兴。”季呦说。
张桂兰笑眯眯地说:“嗨,那不是日子越过越好,我肯定高兴。”
“退休金办下来了吧。”季呦问。
张桂兰把头点的像鸡啄米:“办下来了,多亏你帮我们的忙。”
季呦想原来如此,原来是退休金办了下来,怪不得这么高兴。
可是季呦非常意外地在西院邻居徐大姐身上也看到跟张桂兰类似的精气神,精神面貌简直是焕然一新。
凭着两世生活的经验,她觉得有点不对劲了。
上班路上,看到一手拽着娃出来扔垃圾的徐大姐,季呦问道:“徐大姐,有啥高兴的事儿呗,大哥发财了吧?”
徐大姐提起对象满脸骄傲,只在嘴上谦虚:“哪儿有啊,他的生意还是那样。”
“那你家有啥喜事儿,说出来让我们跟着高兴。”季呦说。
徐大姐瞅着年轻的小两口,说:“哪儿有啥喜事儿。”
打量着小两口的神情,她才吞吞吐吐地说:“你婆婆没跟你说?”
季呦:“……”
原来真的有事发生。
她并不直接否认,说:“这些天我们俩工作都忙,跟我婆婆根本就没说上几句话。”
徐大姐看来并不想跟小两口说,季呦只能作罢,走出一段路,跟方燚说:“你发现了没,你妈最近心情特别好,满面红光的。”
方燚回答:“看出来了。”
季呦扯了扯嘴角说:“又没升官发财,没生大孙子,她哪儿能那么高兴,肯定是被人给洗脑,给忽悠了,可能有人给她画了大饼,徐大姐也一样,她们肯定有事儿瞒着我们。”
方燚偏头看她,由衷感叹:“你好像比一般人聪明通透。”
季呦心说,那可不,活了两辈子,怎么着经验也比别人多,还能傻嘛。
方燚觉得没啥大事,说:“不过咱妈这么大岁数,手里又没钱,别人忽悠她啥,晚上问问她。”
季呦想了想说:“别问,我其实问过,你妈不想说,咱们跟踪她。”
方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