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植树造林公司的事儿, 季呦在劝退张桂兰三人后,并未坐之不理。
作为媒体人的社会责任感让她无法完全无动于衷。
只是,类传销的事儿比黑诊所的事儿还麻烦,植树造林公司手续齐全的话, 各部门暂时也对他们没办法。
季呦写了文章, 给各大杂志投了稿, 试图引起专业人士的注意。
另外,她说服采编组,在新闻中加了一条, 说明这种现象, 建议听众捂好钱包, 务必慎重, 以避免经济损失。
她能做的就是这么多。
总有一天,那些被广播劝退没有投资没有损失的听众会感激这条新闻。
“季呦, 这个植树造林真的是类传销?我妈差点买十亩林地, 被我给劝住了。”罗东平庆幸地说。
季呦非常肯定地说:“钱就直接被骗走了,要不回来, 你亲戚朋友要有想投资的, 跟他们说说, 一定捂好钱袋子。”
罗东平挠着脑袋嘿嘿地笑:“大家都是播音员, 你特别有文化。”
季呦:“……”
倒也不必。
甚至, 季呦还在“信中情”节目中巧妙地提醒听众在投资是务必慎重。
方燚知道季呦做的这些事情,在他看来,跟季呦的社会责任心还有正义感相比, 她性格上的作、娇气完全不值得一提。
季呦的优点远远多于她的缺点。
他想季呦性子拧巴主要来自她的继母继妹,还有那个不负责的老爹,季呦幼年经常被各种诬陷, 把子虚乌有的事情安到她头上,给她头上扣屎盆子,可季呦从来没辩解过。
如果没有继母继妹,她可以不拧巴。
方燚已经把修车厂安顿好,准备出发去滨江市搞粮食分选机研发。
出发这天,方燚抱着小禾亲了又亲,跟他说:“爸爸要出远门了哦,你在家乖一些,别闹腾。”
小禾现在已经不再一个字地往外蹦,他现在能说短句,根本就不理解出远门啥意思,不妨碍他懵懂又乖巧地回答:“好的,爸爸。”
在他看来,可能就跟方燚平时去上班一样。
行李都是方燚自己收拾的,不多,只有一个行李箱,季呦催他:“赶紧走吧,别赶不上火车。”
方燚把小禾放地上,大手揉揉他的脑袋说:“就知道你这个臭小子不会想爸爸。”
他拎起行李箱往门口走,边幽怨地对牵着小禾的小手送出来的季呦说:“你也不会想我。”
他这高大威猛的体型配合这怨念深深的语气有种强烈的违和感,季呦笑出声来,说:“我肯定会想你,我可不想把带娃的责任都压在自己身上,我需要你担一半责任。”
在季呦看来,带娃比工作麻烦,工作比带娃轻松。
暂时离开家庭,不用管孩子,专心忙工作就行,这是很轻松的事儿。
眼看走到大门口,方燚把行李箱放下,朝季呦伸出双臂:“抱抱。”
季呦撒开小禾的手,扎进了方燚的怀抱。
已经是冬季,方燚穿了件黑色外套,季呦给他挑的,发型跟港台明星是同款,看上去人模狗样的。
季呦知道,等他开始搞机器研发,他又得搞得全身都是机油,不修边幅,糙汉一个。
他的胸膛宽阔,怀抱很暖和,双臂揽着季呦时,让季呦觉得很踏实、安心。
方燚捋着季呦的头发说,开始糙汉撒娇,嗓音又低沉又柔和:“除了不想自己承担带娃的责任,就不会想我吗?”
季呦的头被他按在胸口脖颈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要不是要带娃,谁需要对象啊,我没有男人能过得更好。”
方燚:“……你编两句好听的。”
季呦的声音带笑:“想你,每天都盼着你回来总行了吧。”
方燚的下巴贴着季呦的额头,说:“好,我信了,我尽量在年前把机器试制完毕,回家来过年。”
季呦嗯了一声:“别有太大压力,你不回来过年也行。”
方燚:“……”
张桂兰站在窗根下,不好意思看,别过了头,好像小两口的关系真的好了很多。
小禾在旁边仰头看着,想着爸妈一会儿就能把他抱起来,他也加入,可等了好一会儿没人搭理他,小家伙急得跺脚:“抱抱,妈妈。”
怎么没人搭理他啊,他们忘了还有个儿子吗。
等夫妻二人分开,方燚又弯腰把小禾从地上捞起来,把他举过头顶:“小禾,等着爸爸回来。”
方燚一心想把粮食分选机研发出来,可真正到了滨江市开始工作,他又想抛下媳妇孩子跑出来大老远值不值得,他突然想守着修理厂,孩子老婆热炕头也挺好的。
到滨江市的时候他往家里打了个电话,之后每天傍晚六点半都要打电话。
第一次打电话的时候小禾还挺配合,对着话筒喊爸爸,他听得眉开眼笑。
可后面小禾这家伙根本就不配合,他对打电话根本就没兴趣,季呦强行把这小崽子抱到桌上让他跟方燚说话,可他随便敷衍地喊了一声,之后就扭着身子想跑。
季呦无法,只能把这小子放地上,笑着说:“你儿子忙得很,他在玩儿火柴皮,不想跟你说话。”
方燚:“……这个臭小子,家里还好吗?”
季呦甜软的声音传来:“当然挺好的,有事儿我就给你打电话了,长途电话费一块多钱一分钟呢,还是双向收费,打一分钟电话,一斤猪肉就没了,你没事儿不用打。”
方燚:“……”
季呦会这么接地气?
真是片刻的温情都没有。
不过也有好处,方燚第一次离开妻儿,是他自己忧虑、担心、挂念,可季呦跟小崽子都没把他当回事,让他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之后工作更加忙碌,他便专心地投入到工作之中。
——
夫妻俩走在大街上,季芸豆突然扯邹文韬的胳膊:“你看刚才走过去的人是不是方燚?”
邹文韬的脸登时黑了下来,看拿到高大的穿着讲究的背影:“是方燚又如何?”
因为两棵假人参搞砸了邹文韬的工作,俩人始终心有芥蒂,貌合神离。
邹文韬认为季芸豆瞎搞,而季芸豆觉得邹文韬小题大做,又不能理解她。
季芸豆忙说:“你不要生气嘛?那人长得精神,不可能是方燚。”
邹文韬皱眉质问:“方燚长的帅?”
季芸豆:“……”
季呦收到了继母温焕珠寄来的信,来信问寒问暖,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写信人是个慈母。
可季呦只从中看到虚伪,信里问需不需要给孩子买点衣裳,这信都把季呦给看笑了,你想买衣服就直接买啊,还需要写信问吗。
之前生孩子的时候也是,问要不要给孩子准备被褥衣服,季呦回信简略,就几个字说不用,直接就没了下文。
生孩子加孩子百日宴跟生日从来没表示过。
嘴上说的好听,其实一毛不拔。
要说谁最虚伪,温焕珠居第二位的话,就没人敢居第一。
季呦带孩子跟工作就够她忙得,本来不想跟她计较,但现在想教训她一顿,别整天假惺惺的恶心人。
周六晚上八点,估摸一家人都在,季呦直接把电话打了过去。
电话是季芸豆接的,很好,看来季呦要找的人都在,正好一并恶心。
“把电话给季卫华。”季呦冷淡地说。
季芸豆这个孝顺闺女立刻就炸了:“季呦有你这样的吗,对爸直呼其名。”
季呦语气冰冷:“你少废话,别在这儿指指点点,让季卫华接电话。”
等季卫华把电话接起来,季呦已经换了语气,俨然一个孝顺闺女,先是嘘寒问暖,然后才切入正题:“爸,我妈说要给孩子买衣裳,多谢妈,麻烦多买点衣裳。”
温焕珠离得近,听到听筒里传出的我妈两个字简直是汗毛倒数。
求求了,别管她叫妈。
季呦又要作妖!自从她成年后,道行深了许多,她拿捏不了,反而经常受季呦的气。
季卫华笑容满面,他媳妇贤惠,母慈子孝,家庭和睦,他对现在的生活非常满意,忙说:“你看你妈对你多好,让她买了衣服寄过去。”
季呦还在继续说:“爸,我妈说孩子出生、满月、生日都要给钱,还没给呢,要不把这些钱一块给我吧。”
季卫华像是才听说似得,很意外地问:“一点都没给啊。”
季呦声音带笑:“我妈给我写了好几封信说要买呢,咱们家属院的人都知道我妈贤惠,知道你娶了最疼继女的媳妇,都攒一块儿给也行,加上给孩子置办被褥衣服的钱,爸,就给两千吧。”
温焕珠瞪大眼睛,季呦居然威胁她!
说家属院的人都知道她贤惠,咋地,想败坏他的名声!
季卫华明显是两千这个数字吓到了,说:“这么多钱?”
季呦声音都有些冷了:“要不然呢,不会在信里写给给给,实际上一毛不拔吧,我结婚也没给钱,季大工程师觉得像话嘛,传出去整个家属院不笑掉大牙。”
季卫华:“……”
他皱起眉头:“季呦结婚没给钱?礼金总得给吧,不是说给五百吗?”
温焕珠有些尴尬:“是季呦说她不要。”
季呦冷着声音:“谁说我不要,是你们抠抠搜搜不给,一并给我,两千块,别让铁公鸡对亲闺女一毛不拔的名声传单位去。”
要想拿捏这俩人,必须得抓住软肋,温焕珠虚伪,想要贤妻良母的好名声,而季卫华,最怕家庭纠纷,几乎不肯花心思在家庭琐事上。
季呦以前只是不想计较这些小事儿,还蹬鼻子上脸了,两千块钱不给的话,她当然要让大院的人知道温焕珠是什么嘴脸。
季卫华眉心皱成疙瘩,突然感觉他温馨和睦的家庭出了裂隙,意外到他一时反应不过来:“……我不知道结婚没给你钱。”
季呦的语气和缓了点:“爸,现在知道也不晚,我妈说给孩子钱跟衣服都没给,两千,一分都不能少。”
季卫华不允许他的家庭四分五裂,想要尽快修补和睦家庭中的漏洞,忙说:“好,一并给你补上,季呦啊,你在临城不容易,缺啥少啥跟家里说。”
季呦不屑至极,但不得不好言好语乘胜追击:“爸,明天你不上班吧,能把钱汇过来吗?”
“可以,我去给你汇钱。”季卫华痛快地说。
“好的,多谢爸。”季呦说。
不得不跟他们虚与委蛇,放下电话,季呦感觉一阵恶寒,把自己恶心到了,但同时恶心到了那一家人,值得。
果然,温焕珠的脸都垮了下来,说:“两千,季呦也真敢要,哪有嫁出去的闺女跟家里要这么多钱的。”
季卫华是水利厅下属设计院的工程师,工资高,但节省下的前她都要补贴季芸豆,可不想拿出一大笔给季呦。
“她结婚、孩子出生、满月都没给礼金?”季卫华问。
温焕珠很委屈:“季呦不要,你知道她那脾气,又臭又硬。她不要我还能硬给啊。”
“那她现在不是要了吗,给我准备钱,我给她汇款。”季卫华干脆地说。
家庭中的矛盾他一概忽略,就像现在,矛盾已经摆到他眼皮子底下,让他有种深深的违和感,他要尽快摆平。
季芸豆不满地大喊:“爸,你真要给季呦这么多钱吗,你都没给过我这么多钱。”
温焕珠很为难:“家里哪能一下子拿出那么多钱来啊。”
这一家子掰扯了很久,温焕珠觉得理亏,担心季呦搞坏她的名声,又阻止不了季卫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去汇款。
足足两千块钱啊!都到了季呦兜里。
季呦次日就收到了钱,又打了个电话,致谢,说逢年过节给孩子的红包直接汇款就行。
温焕珠只能生闷气,连饭都不想吃,气得连动都不想动。
季呦顺利拿到了钱,心情舒畅。
从邮政局回来,她就跟张桂兰说:“妈,走,买衣裳去,咱们仨都买。”
张桂兰看她笑盈盈的,忙说:“买啥,我有穿的就行,给你跟孩子买就行。”
季呦挽她的胳膊:“走吧,咱俩一人一件呢子外套,给小禾买件防寒服。”
张桂兰很感动,季呦居然愿意花三百块钱给她买外套,她从来没穿过这么好的衣裳。
她舍不得穿,要留着,等要串亲戚再穿。
季呦一下花了七百块钱买了衣裳,那一家子人的钱花着就是痛快,买完衣服她感觉心情愉快,连乳腺都通畅了。
——
再说到林业公司,原先门庭若市的接待处突然变得冷清,销售员们发现本来谈好想要来交钱的客户不来了,他们着急地联络这些客户,又在大街上发传单,按照广告黄页打电话,可大家居然都不愿意来投资。
发展到后来,有些交了钱的人居然一起找到这家公司要求退款。公司又挤满了人,不过这次他们不是来争抢着购买林地,而是想要退钱。
公司骨干们各个心急如焚,根本没想到会有这种场景,钱进了他们的口袋是不可能退的,但架不住想要退钱的人实在太多,把整个公司搞得乌烟瘴气。
季呦知道这家公司遇到了麻烦,也没想到广播的号召力这么大,她往派出所跑了一趟,跟民警说:“这家公司估计要跑路,他们要跑路了你们是不是就能抓他们?”
民警问:“公司负责人真的会携款逃跑?”
季呦分析说:“那些客户要求退款,他们招架不住,那不得跑路吗,一旦跑路,那些交了钱的人拿不到林权证,这就暴露了他们是骗子,你们应该管吧。”
季呦预估得太准了,林业公司的人整个跑路,那些来要求退款,要么索要林权证的人都吃了个闭门羹。
他们才知道被骗了,公司本来就想拿着他们的血汗钱跑路而已,只不过出了意外,跑路提前。
焦虑、焦急、绝望的情绪在蔓延。
这些投资人太难受了,好不容易手里有了点钱,脑子一热就被人骗走了。
不过这件事引起市里各个部门的高度重视,骗子又很快被公安给抓了回来,强制要求他们给群众退款。
季呦一直关注这事儿,松了口气,她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
还好,算是有个好的结果。
张桂兰她们几个自然是打听到了这件事,各个心有余悸,后怕得不得了。
一个是工作多年的补偿,一个是老人工伤补偿,一个是对象交到手里的积蓄,总算是保住了。
张桂兰想了又想,要是这一大笔钱给弄没了,她肯定会着急上火,说不定还会大病一场,说免了一劫也不为过。
张桂兰总担心季呦说她,可等了好几天,季呦居然啥都没说,好像不打算再提,反而搞得她不好意思。
她想象中,季呦应该劈头盖脸对她一阵数落,可能是她对季呦的误解吧,季呦知书达理,并不是很难相处的人。
她便主动提起,说:“我没想到这事儿闹得这么严重,是我考虑不周到,要不是你阻止我们交钱,进了别人兜里的钱,这钱不知道能不能拿回来呢。”
季呦看张桂兰满是惭愧,既然已经长了教训便没必要多说,只是好严安抚:“现在社会上骗子多,你分辨不出来,就别想着投资了,还是把钱揣兜里安心。”
张桂兰连连点头:“长教训了,再也不投资了,我把钱存银行吃利息。”
她现在对季呦这个儿媳刮目相看,季呦有本事,又温和,之前他们对她都有误解。
徐秀芝跟王大妈也频频往季呦家跑,汇报这件事的进展。
“骗子根本就不想还钱,一拖再拖,说没钱退,要想把钱拿回来很难。”
“那些交了钱的可不想钱打水漂,整天唉声叹气,联合起来去堵那些骗子,可骗子没钱,拿啥退啊。”
“多亏季哟拉了我们一把,要不我们也交钱了,桂兰,季呦可真有本事,这回可真得好好感谢季呦。”
听人夸季呦,张桂兰美滋滋的,骄傲地挺起腰杆,说:“我儿媳妇有文化,又热心肠,长得还好看。”
徐秀芝接话说:“季呦主持的广播节目还受欢迎呢,咱们当地人都爱听她的节目。”
王大妈笑道:“确实是,知道你对季呦满意得不得了,有这样的儿媳妇是你的造化。”
季呦边跟小禾在旁边玩儿边听着,原来被人夸奖恭维是挺轻松愉快的事情。
让季呦没想到的是,公安给电台打电话,说季呦在这件事中起了很大作用。
高副台长特意来了趟播音组办公室,对季呦进行口头表扬,还说要给她评年度优秀职工。
季呦连忙“谦虚”地说:“我只是在能力范围内做点小事儿。”
她觉得也许他们一家要离开临城了,能评上优秀职工有利于她换工作。
徐秀芝的对象回来后把她狠狠训斥一顿,她居然要拿出七万块钱准备投资林地,多亏被季呦阻拦,要不这七万块钱就打水漂了。
“你知道我挣这七万块钱有多难不?让你把着钱你就瞎投资,想想都后怕。”
徐秀芝忙陪着笑脸说:“我以后不瞎投资总行了吧,要不你管钱,我不管了。”
当晚,两口子就拎着十斤猪肉、半扇排骨来了季呦家,徐秀芝说:“这是我家杀的猪,肉都给亲戚分了,也给你们拿点。”
季呦要给钱,对方坚决不可收,还请他们过去吃饭:“明儿上我们家吃饭,你大哥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咱们热闹热闹。”
这明显就是季呦帮他们免于受骗的谢礼,可季呦不想拿,于是用家里晾的鱼干做了交换。
“明天晚上去我家吃饭。”徐秀芝说。
季呦这次答应得痛快:“去,肯定去。”
次日傍晚,西院早早开始准备晚饭,院子里支了地锅,猪蹄、猪耳朵、猪肠炖了一大锅,香飘四溢。
小禾这小子最喜欢乖巧的小姐姐,跟在五六岁的甜妞身后,那小短腿倒腾的速度让季呦叹为观止。
跑着跑着,啪叽一下摔在地上,他穿着防寒服,发出噗的闷响,根本就摔不疼,可小家伙趴在地上,回头往季呦所在的方向瞅,等着季呦扶他。
季呦可不想惯着他,赶紧别开了头,装作没看见。
小崽子见妈妈不来扶他,只好自己爬起来,使劲跺着脚,把身上的灰尘抖掉,继续追着甜妞姐姐跑来跑去。
——
一晃就到了年底,方燚的机器试制非常顺利,经过各项测试,正在申请产品批号,预计年后就能顺利投产。
工作告一段落,他归心似箭,风尘仆仆地踏上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