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半比试开始, 夫妻俩七点四十就到了广播电台。
季呦可没想到,来参加招考的人居然那么多,把电台门口围了个水泄不通。
方燚握着季呦的手,好像怕她丢了一样, 说:“人可真多。”
这是一次面向社会的招考, 原本报名的有七八百人, 电台都没想到会有怎么多人来报名,通过严格筛选,先筛掉了一大批人, 只通知了二百六十人来参加考试。
季呦觉得自己还是没什么名气, 没法跳过招工考试直接被招进电台。
她要是个知名主持人, 肯定能够随便跳槽。
八点十分进场考试, 电台有严格的安保,还设了警戒线, 考生直接被引导进食堂, 就在食堂答题。
“我进去了。”季呦说,她看出方燚有点紧张, 笑道, “是我考试, 又不是你考试, 你紧张什么?”
方燚拒不承认, 说:“谁说我紧张了,我就在树下找你,你出来找我。”
季呦随着人流进了食堂, 在长条桌旁找了座位坐下。
电台现在招工对学历有要求,高中毕业不像之前还能进,但中专生、大专生都可以。
考题都是常识跟广播相关知识, 题目多,答题时间只有四十分钟,这对季呦来说并不难。
答完题,收卷,组织考试的人要紧急阅卷,考试过关的人才能参加下午的面试。
季呦毫无疑问通过考试,被通知下午一点半进行面试。
从电台出来,季呦又随着人流往西走,方燚个头高,早就在人流中看到她,逆着人流大步奔了过来。
“怎么样?”方燚抓住季呦的手问。
季呦笑道:“你还说不紧张呢,比试通过,下午要面试,你不用担心,我有杀手锏。”
“啥杀手锏?”方燚好奇地问,他能感觉得出来,季呦气定神闲,好像胸有成竹的模样。
季呦不想透露,笑着说:“我先不告诉你。”
如果考试公平公正,她有把握,但如果内定呢?
午饭就在附近小饭馆随便吃了点清淡饭菜,下午面试时,季呦被告知她没法继续做来信点歌节目,滨江市电台有相同的节目,做得也不错。
事实上是,季呦做来信点歌节目做得早,之后这个节目就被各电台借鉴,滨江电台也不例外。
之后等电话普及,直播技术发展,电话点歌节目还会遍地开花,不过现在还有点早。
季呦为提高被录取的几率,按计划抛出她的杀手锏,说:“我懂财经,可以做财经相关类节目,我可以做节目编导加播音。”
人事科的科长直接面试她,闻言眼睛一亮,说:“你真的懂财经?”
能播音的人多的是,可懂财经能做编导的人不多,季呦对电台来说就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季呦肯定点头:“对,我自学过相关知识,我可以策划财经类节目。”
人生没有完美,上一世她不得不做财经记者,这一世,为了顺利跳槽,不得不把这个老本行搬出来。
来信点歌节目轻松不费脑,听众广,可人生总有得失取舍。
人事科科长毫不掩饰对季呦的欣赏,甚至带她去录音,录得并不是新闻,而是正在筹备中的记录片,滨江河畔。
季呦的声音可以富于变化,她又把声音调到庄重、沉稳,声线略微压低,充满人文关怀的。
她能感觉得出来,现场的录音师,编导等对她都很满意。
面试完毕,要回去等通知,走出电台时,方燚依旧在那棵梧桐树下望眼欲穿,依旧把季呦的手牵起来,说:“咋样?”
季呦坐上自行车后座,轻笑:“挺好的,起码比别人的胜算大吧。”
方燚的声音变得轻快:“你想吃什么,我知道有家地锅鱼做得很好,想吃吗。”
季呦抓着他的衣摆,说:“好啊,我吃什么都行。”
方燚骑车载着她,将车蹬得轻快,穿梭在大街小巷,来到江边。
“我背着你吧。”方燚提议。
季呦;“……”
她麻利地蹿到方燚背上,男人的背结实宽阔,背着她毫不吃力。
俩人面对江水站着,江风吹来,远处有汽笛声。
吃过晚饭,依旧是回方燚的宿舍,次日一大早,季呦本来以为方燚只是要把自己送到火车站,没想到他也买了张返程的票。
“你不用送我,折不折腾啊。”季呦说。
方燚紧攥着季呦的手,朝左手边走着,找他们的车厢,轻描淡写地说:“我修理厂还有点事儿。”
小禾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妈妈晚上居然没回来,他绷着小脸很不开心,坚持要站在大门口等。
门口的路灯昏暗,小家伙伸长脖子朝妈妈下班的方向望,腿都酸了,妈妈还没回来。
好在他困了,瞌睡虫实在太厉害,他不得不关机。
张桂兰见他打着瞌睡,赶紧把小家伙抱回屋。
第二天,小禾的小心脏感觉又空了一块儿,妈妈居然还没回来。
第三天,小家伙嗷嗷嗷地哭了。
他那小脑袋根本就想不出来是什么情况。
小家伙一连好几天都在门口等着,眼看就要到他的承受极限。
这天傍晚,他正坐在小板凳上,听妈妈的广播,忽然听见妈妈在叫他:“小禾。”
小禾一扭头,妈妈居然站在大门口,不仅有妈妈,还有爸爸呢。
他腾地一下站起身来,迈着小腿,张开小胳膊就往大门口跑,焦急地喊着:“妈妈。”
小家伙特别委屈,两串晶莹的眼泪立刻像开闸的水龙头,流到鼓鼓的脸颊上。
季呦弯腰把他抱起来,伸手抹了抹柔嫩小脸上的泪,嗔道:“你这个小崽子,都这么沉了,还哭。”
小禾立刻破涕为笑,眼泪还没干呢,就笑得跟朵花一样,抱着季呦的脸亲了又亲,奶声奶气地叫着:“妈妈,妈妈,妈妈,妈妈……”
方燚拎着两只行李箱,在旁边默默看着,这小崽子没看见爸爸?
——
方燚更忙了,他要筹备在滨江市开修理厂,第一个难题就是找场地。
即使季呦暂时不来滨江市工作,夫妻还要两地分居,他也要筹备修理厂,早晚的事儿。
季呦得到了滨江市电台的录取申请,是通过信件寄过来的。
在这个年代,下海的人多,可在她们这种单位跳槽的人少,季呦提出要辞职的时候还有点不好意思。
“滨江市是我的家乡,我对象的工厂也开到了滨江市,她解释说。”
何组长完全能理解,说:“两地分居总不是办法,再说你在滨江电台,肯定有更大的发挥才能的空间。”
高副台长难得善解人意,说:“你早跟我说啊,我给你推荐,你不用参加招工考试,可以直接进滨江电台。”
季呦就更不好意思了,这是跳槽,哪儿有脸找领导推荐啊。
高副台长帮季呦写了封推荐信,滨江市广播电台的郭副台长是他的同学兼老朋友,他说:“希望这封推荐信能帮你在滨江市电台尽快打开局面。”
季呦连忙致谢:“多谢高副台长。”
有这封推荐信,不管在新单位有没有用处,起码说明她离开老单位时比较愉快。
高副台长又说:“我还有个不情之请,你有能力的话,要是能帮忙就好了。”
“您说。”
高副台长说:“我有个侄子在滨江市电台,声音条件不行,光有一腔热情,他想当播音员,你能力强,要是有多余精力就带带他。”
季哟可太理解声音条件不行又想当播音员的感受了,上一世她病恹恹几年之后,声音条件也不行,又不想做幕后工作,只能转行。
季呦笑着说:“等到滨江市电台我跟他聊聊,我未必有能力带他,但可以多交流。”
高副台长很满意地说:“行,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我就当给他找了个老师。”
——
小家庭已经在准备搬家。
晚上,季呦洗完澡回屋时,也叫上方燚跟他一起。
等回到房间,季呦先打开衣柜去拿睡衣,边说:“你有没有觉得妈最近情绪不太好?”
方燚语气轻松:“故土难离,她老家就在这儿,她亲戚,老姐妹都在这儿,她不想搬到外地去,不像咱们俩,想要去大城市发展,等她习惯滨江市的生活就好了。”
季呦伸出食指戳他胸口,笑道:“你说的只是一小部分原因,你知道更大的原因是什么吗?”
方燚惊讶地问:“还有别的原因?”
季呦肯定点头:“当然,滨江市有你的亲生父母,还有你兄弟,都是你的亲戚,咱妈怕你跟亲生父母亲,不跟她亲,她就你一个养子,你不会是个白眼狼吧。”
方燚抓住她的手不让她乱动,若有所思:“妈真这样想?”
季呦说:“对,她现在很没安全感,你最好跟她表个态。”
方燚说:“咱妈至于的嘛,多大事儿啊,我有空跟她说。”
次日吃晚饭的时候,季呦直截了当地开口:“妈,我看你最近提不起精神来,你是不是担心到了滨江市,方燚跟他亲生父母亲,不跟你亲。”
方燚马上接话:“妈,是你把我养大的,你就是我亲妈,这么多年我跟我亲生父母也没啥联系,走动多不了。”
张桂兰一怔,她最近确实在担心这事儿,方燚十岁左右才到他们家,他们收养侄子总比收养别的孩子好,可当时方燚年纪大了,有想法有主见,并不想被收养。
要是方燚留在滨江市,肯定比在临城过得好,高考不会受到养父去世的影响,他会是个大学生,不会比那个邹文韬差。
高考大事都被耽误,她一直觉得愧疚又遗憾。
原先养父是方燚亲三叔,可三叔死了,她这个养母跟方燚又没血缘关系。方燚的亲爸妈可比她有本事得多,她当然担心方燚有了体面的亲生父母,跟她不亲。
她不可能不多想。
被儿子儿媳直白地挑明,张桂兰下意识不想承认,又是反驳又是掩饰:“啥啊,我还能怕这个嘛,我根本就没往这方面想,我就是不想离开这地方。”
季呦温声说:“妈,你是方燚的亲妈,是我的亲婆婆,你又是做家务,又是伺候月子,还帮我带孩子,你为我做这么多事儿,我才有精力好好工作,要是我自己带孩子,连班都上不了,我就认你这一个婆婆。”
张桂兰诧异不已,季呦原来会通情达理地说话,还会说到人心窝子里去。
换成别人,她可能认为只是客套随口应付,嘴上说得好听心里不一定咋想,可这话是季呦说出来的,季呦从来不屑于虚情假意,那么便是她真心实意的肺腑之言。
张桂兰被季呦的话感动到了,这些话就是保证,像给她吃了颗定心丸,她也不用再遮掩,用笑来稀释情绪:“我是养母,在血缘上肯定不能跟亲爹亲妈比,我是有点担心,不过你们这样一说,我就放心了,以后咱们该咋过就是咋过。”
方燚对季呦刮目相看,她以前对别人想什么毫不在意,现在居然会揣摩别人的想法,还揣摩得那么精准。
季呦豁达、通透,也能善解人意,她愿意的话。
这样的季呦很可爱,很招人喜欢。
季呦摸了下小禾柔软的头发,说:“这是亲奶奶。”
小禾正在夹菜,他的食物是蔬菜瘦肉粥,可小家伙要吃大人的菜,把筷子用得像模像样,听不懂大人在说些啥,不过他把嘴里的饭咽下去,仰着小脑袋,小脸笑得像花一样,朝向张桂兰说:“亲奶奶。”
张桂兰瞬间被小禾可爱的小模样治愈,承认是她想多了,是她胡思乱想,儿子儿媳孙子都这么好,都把她当亲的,她还担心什么呢。
她眉开眼笑地给小禾夹了块肉丝,说:“大孙子真乖,多吃点饭,长大个。”
有这样的儿子儿媳跟孙子就是她的福气。
吃过晚饭是亲子时间,季呦带着小禾在院子里溜达,小家伙小腿倒腾起来那个频率,季呦根本就赶不上。
母子俩你追我赶,小禾笑得轻快欢畅。
张桂兰心中大石落地,心情也极好,边洗碗边唱戏,洗完碗又去卫生间,把洗衣机里的衣服拿出来,放水,换干净水,还要再漂洗几遍,忙碌但干劲十足。
方燚把小禾从地上捞起来,让他骑在自己肩上,小家伙视野高了,乐得直叫:“妈妈,看我。”
方燚凑到季呦旁边,声音不大:“多谢你帮妈开解,你看妈特别高兴。”
季呦莞尔:“谁帮我干活我就对谁好,咱们肯定要孝敬她,以后她养老,比亲妈待遇都得好,不过你怎么谢我啊,口头感谢吗。”
方燚感觉季呦过于通情达理,他有点不适应,牢牢握着小禾的小手,眉眼温和:“你真好,我把挣得钱都给你。”
季呦唇角有好看的弧度,说:“这还差不多。”
方燚忸忸怩怩地得寸进尺:“我把钱都给你,我自己能不能也给你?”
季呦被这个身高腿长的男人笼罩在夕阳的阴影里,微微仰头,看到他满脸期待的表情:“……”
他的头上,还有一张跟他肖似的漂亮的小脸,支棱着耳朵听爸妈说话,可他听不懂,满脸懵懂。
这个男人可真够主动的。
但凡她说“好,我要”,不知道他能干出啥事儿来。
她故意绷起俏脸,说:“我不喜欢太主动的男人。”
方燚很会变通,马上提议:“那我被动,你主动。”
季呦:“……”
他到底想干啥?
能不能好好聊天啊。
在做各种准备的时候,才知道跨城市搬家有点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