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燚要把修理厂全搬到临江市去, 机器要租卡车来运输,他说可以顺便把家里的东西都运过去。
既然这样,以后这栋房子应该不会再来住,季呦想要冰箱、洗衣机等大件, 还有所有生活用品都带走。
即便有车可用, 收拾行李物品还是件麻烦事儿。
四口人里, 小禾的物品最多,这个家伙从来不让丢他的东西,哪怕是破了的, 旧了的, 他也敝帚自珍。
偷着给他扔掉还行, 只要被他知道, 他就绝对不让扔。
季呦丢给他一个蛇皮袋,说:“把你那些破烂东西都装袋子里带走。”
小禾手里拿着蛇皮袋, 梗着小脖子, 说:“不是破烂。”
要不是小孩子盯着,季呦真想把这些东西全都给扔掉。
她跟小禾较劲:“就是破烂, 你要是还要的话, 就都装进袋子里带走。”
她指着几张火柴皮说:“你看那不破吗?”
小禾赶紧把火柴皮捡起来装进口袋, 跑过来, 伸出双手勾住季呦的脖颈, 撒娇说:“不是破烂。”
季呦脸上又落了几个湿哒哒的亲亲,笑着说:“你亲我也没用,快去收拾东西。”
让季呦觉得欣慰的是, 这小崽子情绪特别稳定,被说自己的东西都是破烂之后,仍旧乖乖地把玩具书籍往蛇皮袋里装。
不大点的小团子吭哧吭哧干活的样子特别可爱。
“全带走, 全带走。”边装还边嘟囔着。
季呦摸着他小脑袋上的软毛,笑着说:“好,都带走,行了吧。”
装了半袋子,小家伙一直乐滋滋的,特别有成就感,听到大门口有人叫他,忙喊:“甜妞姐,我在呢。”
甜妞跑了进来,六七岁的小姑娘比小禾成熟得多,看小禾在收拾东西,好奇地问:“你们真要搬走啊。”
小禾点头:“嗯,要走了。”
甜妞不舍地问:“那以后还能再见到你吗?”
小禾根本就不知道搬家是啥意思,肯定地说:“能见到。”
小崽子一点离愁别绪都没有,父母不管去哪儿,带上他就行。
“你的东西可真多,我帮你收拾。”甜妞说。
小禾乐呵呵地说:“好,甜妞姐。”
俩孩子一块动手,蛇皮袋很快被装满,季呦又给他们一只蛇皮袋,让他们随便装,好歹能安静一会儿。
——
表弟全辉也要跟着搬到滨江市去,方燚要开农机厂,开汽修厂,他还有个开摩托车厂的梦想,需要人手。
另外六名修理工也要跟着去,修理厂提供宿舍,吃饭就自己做,条件简陋,但工资比这里高。
这就是现成的去大城市的机会,他们想跟着去看看。
全辉死心塌地地跟着方燚,他觉得跟着方燚有前途,另外去滨江市显然比留在临城更有发展前景。
他特别乐意去滨江市。
可是听说他本来要结婚的对象黄了,全辉嘴上说他自己去滨江市闯荡比拖家带口去更方便,可季呦还是听出他的语气中满是遗憾。
季呦说:“谈了两年多,你对象不想去滨江市才分手,是有点可惜,不过大丈夫何患无妻,总能找到对象。”
全辉苦笑着说:“表嫂,不是她不愿意去滨江市才分手,是她觉得下海干个体不稳定,前几个月我们还谈着呢,她早就又找了个对象,是电器厂的技术员,也没跟我说,还用我给她的钱给他对象买了个随身听,花了四百多块钱呢。”
季呦:“……那男的收四百多的随身听?那给姑娘买啥了?”
全辉撇嘴:“那男的工资就一百多,人又抠搜,哪儿舍得买多贵重的东西!”
季呦心说这不是吃软饭嘛,姑娘还是拿的前男友的钱,这俩人还真挺配的。
全辉还在继续说:“他们俩谈对象背着我,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哎呀,我这顶绿帽子戴的时间可真够长的。”
季呦懒得吐槽,而是安慰全辉:“分了就分了吧,电器厂也未必稳定,就是这种国营厂能正常经营,发展前途也得看个人能力,全辉,你有能力,又踏实肯干,肯定能闯出一片天地,你个人有能力,找对象也不难。”
全辉的低落情绪一扫而空,眉开眼笑:“表嫂,我也是这样想的,我跟表兄开修理厂,跟这表兄学修理技术,一定比在国营厂更好。”
方燚在旁边听着,他想能正常跟人聊天的季呦轻轻松松就能让别人对她产生好感。
季呦可以非常通情达理、善解人意,说话也好听,当然,得是在她愿意的情况下。
等离开的时候,全辉悄悄对方燚说:“表兄,我以后也想找表嫂这样的对象,长得好看,说话也好听。”
方燚:“……”
他薄唇微动,冷冷吐出一个字:“滚。”
全辉连忙拽着方燚的胳膊解释:“表兄,我只是说想找表嫂这样的……”
方燚嫌弃地甩着胳膊:“赶紧滚。”
——
他们要搬走,这栋房子就要空出来,晚上,方燚跟季呦商量:“这栋房子是空着还是租出去?”
季呦说:“都行,以后我们应该不会再住这房子,你来决定就行。”
其实方燚早有想法,不过家里的大事小事他都要询问季呦的看法,严防她不满意。
他说:“房子空着老化得更快,租出去有人给咱们看房子,经常维护房子会新一些。”
季呦问:“有合适的租客吗?”
方燚点头:“可以租给我之前的工友,他家人多,租金少收点,收七十块钱一个月,你看咋样?”
看来她什么都不用操心,方燚都会安排得很好,季呦说:“看来你都计划好了,那就租给你工友吧。”
夫妻俩都是干脆果断的人,租房的事情就这样轻松定下,不过他们都没想到有人想白住他们的房子。
这天刚吃过晚饭,张玉兰跟余子民一块儿来了,后者的手上居然拎了苹果。
以前他们都是空着手上门。
苹果又大又新鲜,季呦瞄了一眼,就知道这俩人拎着苹果上门没好事儿。
张玉兰脸上带着像菊花一样的笑容,站在院中,先是看了正房,又瞧三间厢房,有洗澡间有卫生间,干净得很,水池子用来洗衣择菜很方便,院子里还有果树,能种菜。
五间正房可以改出四间卧室,能住得下他们一家子。
之前就羡慕张桂兰的这套院子,谁知道他们要搬走,那这套院子不就刚好给他们住嘛。
再也不用挤住在像鸽子笼一样的筒子楼里。
光是在院子里站着,张玉兰就油然生出了一种是这栋房子主人的舒畅感。
以后她要住大房子好好享受。
季呦的视线随着张玉兰移动,已经猜出了他们的来意。
“小禾,来吃个苹果?”张玉兰挑了个最大的苹果,招呼小禾。
小禾从来不缺吃的,再加上季呦对他的教育是不要吃别人的东西,小家伙对这个大苹果并不买账,摇着小脑袋,奶声奶气地说:“我不吃。”
张玉兰拿着苹果的手停在空中,顿时有点尴尬,想要通过小孩让气氛融洽,失败。
偏偏季呦蹲下,摸了摸小禾头顶的软毛,温声说:“小禾表现很棒,咱们不吃别人给的东西,一会泡奶粉,奖励给你半勺麦乳精。”
小禾受到鼓励,抿着嘴笑,声音轻快:“好的,妈妈。”
小崽子已经学会讨价还价,睁大黑溜溜的眼睛,两手抓住季呦的手腕,撒娇:“一勺,要一勺,甜。”
季呦笑得灿烂,轻易妥协:“好吧。”
张玉兰更尴尬了,扭头跟张桂兰抱怨,说:“苹果不好是咋地,不能给孩子吃?”
张桂兰从洗衣机里拿了一盆衣服出来,边往晾衣绳上挂边说:“年轻人教育孩子,跟咱们老辈子人不一样。孩子嘴不馋,不跟别人要吃的是好事儿。”
张玉兰抿了抿嘴,想要反驳,却不知道从何开口。
之前母子俩想要季呦跟方燚的工作,碰了个大钉子,他们知道不是靠一张嘴就能捞好处,这次非常谨慎,说什么都是实在亲戚,以后离得远不能相互照应,七拐八拐掰扯了一大堆,才切入正题,张玉兰攒出笑容,开口:“你们这房子不能总空着,还是得有人住,要不让子民两口子给你们看房子吧,房子有人气不爱坏,你们也放心,不用怕有人破坏。没人看着说不定有人撬了锁进来住呢。”
之前不给他们工作,季呦没想到还没断绝这对母子想要占便宜的心,这次又盯上了房子。
上一世,余子民可是跟她打官司想要方燚的遗产。
她没有实质性损失,可膈应人啊。
年轻人看着挺正派,谁知道一门心思想从亲戚那儿占便宜。
一旦把房子给他们住,那怕是出租,以后等房子升值,肯定会有纠纷,说不定这种占便宜没够的人会认为他们住了房子,房子就是他们的。
到时候会有更麻烦的纠纷。
季呦绝对不会把房子给他们住,不过她想知道这对母子到底算计到什么程度,便开口问道:“你们想租房子?”
听到租房子三个字,张玉兰脸上的笑容都绷不住了,她脑子里根本就没租房子这回事,更别说是租亲戚的房子。
像是被震惊到,她张口结舌地说:“季呦,你们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要租给我们?咱们是亲戚,我们好心给你们看房子,省着别人溜门撬锁,要不就把玻璃砸了,你们哪儿还能收租子啊。我们给看房子也没说要钱啊。”
季呦打量着张玉兰,看吧,这家人就想白白住房子,世界上真有这种不劳而获的美事?
她是房主,谁也不用想打她房子的主意,不过不需要她拿自己是房主说事儿,方燚干脆利落地说:“三姨,这房子已经出租给我的工友了,他们家人多,房子小,住不开,一个月七十块租金。”
听到房子已经租出去,张玉兰遮掩不住的失望,不过她觉得不是啥大事儿,又说:“方燚,这几年你挣了不少钱吧,你又不缺钱,至于收这七十块钱房租?你们也不像见钱眼开的人,把房子给别人住哪如给我们住好?你跟工友说,不租了,我们给看房子。”
余子民跟着附和:“以你们家的经济条件,肯定不在乎这七十块钱租金,我给你们看房子,也不收你们钱。”
张玉兰又打亲情牌,又诉说自己家的难处:“桂兰,你二外甥要找对象,没地方住哪行啊,连媳妇都找不着,这不你们的房子刚好空着,给亲戚住总比把房子给外人住强吧。”
再说,全辉跟着方燚干,方燚给他发工资,还教他技术,凭什么大姐的儿子能从方燚这儿捞好处,她就不能?
凭什么却别对待?
季呦快言快语地说:“房子已经说好租出去了,租客是熟人,人家也可以给我们看房子,没法给你们住,你们没房子住自己解决,别盯着我的房子,跟我妈说没用,这是我的房子,房产证上写的我的名字。”
说完这些话,季呦心情无比舒畅。
张桂兰已经晾完衣裳,肯定地说:“是季呦的房子。”
张玉兰眼前一黑:“……”
张桂兰这个儿媳妇可真是个搅家精,就她挣那点工资还不够她花呢,还不是花方燚的钱,花了好几万买的房子居然给她。
张桂兰还美滋滋的!
方燚其实不想让季呦把这种破事揽到自己头上,更直接更生硬地拒绝:“三姨,房子不会给你们住,你们就别惦记了。”
母子俩白白住大房子,把别人的房子据为己有的白日梦彻底破灭,而且一点面子都没给他们留,张玉兰像受到巨大打击,难过又失落,不肯就这样失败,逮着张桂兰一顿痛斥,说什么不认穷亲戚之类的。
余子民也说:“表兄,你不能这样绝情吧。”
季呦不想听他们信口雌黄,带着小禾进了屋,本来想在奶粉里稍微加点麦乳精糊弄他,可这小崽子踮着脚,伸长脖子,视线追随者季呦的手,眼睛黑溜溜,声音奶呼呼:“一勺,一勺。”
季呦看着他馋巴巴的小模样,再次妥协,足足给他加了一勺麦乳精,小家伙开心地跺着小脚,小脸笑得像朵花:“爱妈妈。”
季呦把茶缸递给他,小家伙捧着茶缸子,滋滋喝得格外香甜,喝一大口后停下,舔舔嘴边的奶渍,满足地说:“甜。”
等小禾喝完奶,张玉兰跟余子民已经气哼哼地走了,张玉兰呸了一声,说:“你表兄有了点臭钱就六亲不认,啥都听他媳妇的,被他媳妇辖制得死死的。”
余子民很有把握地说:“到了滨江市,季呦肯定要去找她那个娃娃亲对象,俩人肯定得离婚。”
张玉兰高兴不过两秒,又问:“他们都说房子是季呦的,离了婚,房子也不可能给我们住吧。”
余子民叹了口气:“工作不给,房子不给,就真一点好处都捞不到?”
方燚进了屋,把刚喝完奶的小家伙抱起来,边拿手绢给他擦嘴边说:“你没被他们气到吧。”
季呦笑道:“拒绝就行,犯不着跟他们生气。”
方燚打量着她的表情,说:“你不生气就好。”
——
方燚把所有的东西都搬上了卡车,临出发前,方燚说:“东西比你们先到,等你们到了,收拾收拾就能入住。”
他已经在尽全力让搬家这事儿变得简单。
季呦难得善解人意,说:“你去运东西吧,不用担心我们。”
季呦娘仨轻装上阵,带了不多的随身行李,也坐上了去滨江市的火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