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
陈今月回去的时候陆时还没走, 他坐在沙发上,也不知在看什么,见她进来, 熄灭了手上的平板。
“玩得高兴吗?”
“还好, 有点困。”陈今月困到都没有精神进行冷暴力了,她随手把包扔到桌上,躺到沙发上, 枕在陆时腿上。
陆时很久没被她这么亲近过了,一时有些僵硬, 愣了好一会儿才取了一旁的卸妆水之类的, 轻车熟路地替她卸妆,又给她松开头发, “还要洗澡吗?”
“嗯, 我待会儿去随便洗一洗就好, 好困。”
陆时很轻地“嗯”了一声,“抱你去?”
三个字几乎听不到, 像是怕惊扰到什么似的。
“抱我去。”
“好。”
洗澡的时候,陈今月的睡意少了些,她坐在陆时前面,任由他在身后摆弄自己,给自己洗头发,放在往常, 陆时肯定要跟她开些玩笑, 故意捏她的软肉, 打闹一阵。
照他以前的话来说,让他这么伺候,要收够报酬才行。
而现在, 陆时只是沉默,小心翼翼地对待她,唯恐她不快。
但陈今月不喜欢这种气氛,于是在陆时给自己吹头发的时候,她轻轻叹了口气,“我们得谈谈。”
陆时的动作顿了一下,关掉了吹风机,“不是困么?”
“现在不困了。”
“非得要谈吗?”
他的语气近乎是祈求了,“能不能……就这样下去就好。”
“但是这样下去你不难受吗?”
陈今月将陆时的一切都看在眼里,分明是感到痛苦的,她这个冷暴力的发起者都已经感到厌倦了。
“一直这样就好。”
他还能待在她身边,“我无所谓,你只需要考虑你自己。”
陈今月冷笑了一声,“那好,我现在很难受,我不想继续了,我想好好谈一谈,可以吗?”
“可以……”
陈今月道,“我已经知道了,全部,你根本不是因为喜欢我,对我一见钟情才来追我的。”
“嗯,”陆时低下头,声音艰涩,“对不起。”
陈今月起身,坐到床上,“所以讲一下吧,我要知道前因后果,最详细的版本。”
……
“所以你为什么不按照原计划跟我分手?”
“我、我……”
陆时别过头,他忽然意识到了,他其实根本不在乎什么报复。
哪怕是在一开始,他也并不在乎这一点,他讨厌江归越是不假,但是有无数种方法可以让江归越难过。
他只是不敢相信自己会爱上一个人,他不相信一见钟情。
他总得给自己一个恰如其分的,可以让他理顺逻辑的理由。
但陆时偶尔会想,他为什么会把那么多年之前的一张算不上清晰的照片里的人记那么久呢?
人是擅长遗忘的动物,那些细枝末节的记忆是第一时间就会被遗忘的,但陆时一直到现在还记得那张照片里的女孩的样子。
明明只是轻描淡写的一瞥而已。
长久的记忆是需要巩固的,如果想要将一件事情记得很久,记忆的主人必定得时时想起它,将它身上的那些灰尘擦拭干净。
就像是沉入水底的一颗珍珠,需要掀起海浪,让它一次又一次浮上水面,这才不至于遗失在最深处的海渊。
陆时忘了自己曾经在什么时候将那颗珍珠从庞大的海底一次次寻到,但他总归是没失去它,在那么多年中,它一直都存在。
只是他的理性欺骗了他,他以为自己不在意,但本能否认了这一点。
陈今月知道答案,但那不妨碍她一次次追问陆时,“所以,是为什么不按原计划跟我分手,不是说要给我分手费吗?现在分手的话是不是应该给我更多钱?”
她不吝惜话语,更不吝惜攻击,她总是擅长用言语来攻击的,因着她也无数次被人用言语伤害过。
“对不起,”陆时声音很轻,但语气不容置疑,“但是你比钱要重要得多,不管那是多少钱。”
“说实话我不应该生气的,毕竟你给的实在很多,恋爱的过程中对我也很大方,我现在生气显得很不识抬举。”
这是一场战争,她对此很有经验,只有占据上风的人才能受到最少的伤害,示弱或者投降都只能感受到更多的痛苦。
但言语是把双刃剑,陈今月也感到了痛苦,她只能确保对方比自己更痛苦。
但她也因此而感到难过。
为什么呢?陈今月有点头痛,她不想继续想这些问题,但她非得找到这个答案不可。
她想了很久,才想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难过。
因为对手不回击。
如果陆时回击的话,她就不会因为自己的话而感到痛苦,只会更加愤怒,然后满心只想着如何胜利,如何报复。
但他不回击,只是承受,然后说对不起。
她全副武装,握着剑刺穿对手的心脏,但他却丝毫不反击,反而对着她张开胸膛,将她拥进怀中。
一句句对不起,以及那些话,让陈今月手足无措。
她回过神时,发现自己确实倚靠在陆时怀中,眼泪已经沾湿了他胸前的衣裳。
陆时刚刚对她说什么来着?
陈今月怔怔地想,他说不要这样,不要这样对你自己。
如果说一些这样的话能让她感到高兴的话,就尽管说,他很高兴看到她的高兴。
但如果她会感到痛苦的话为什么要那么做呢?
而且那些话也实在不恶毒,只是她自以为是觉得不好。
“陈今月,你怎么这么笨?”
陈今月不高兴,她抽泣着回击,“你才笨!”
“对不起。”陆时又一次道歉。
她回抱住陆时,犹豫好久,才慢慢道,“没关系。”
陆时就吻她,夸她,说今月怎么那么好,好善良好温柔,好心软,他以前实在是太坏了。
陈今月不高兴他用这么哄小孩子的语气来哄自己,但她确实被夸得很飘飘然。
“你到底给我带了多少滤镜,好了不要讲了。”她抵住他的胸口,拉开距离。
“所以还生气吗?”
“当然!”陈今月斜睨他一眼,“这件事这辈子都过不去,总而言之是你先错的!”
以后每次吵架她肯定要把这件事先拎出来讲!让陆时回回都矮她一头。
“我的错。”陆时又去抱她,被陈今月推开,她义正言辞道,“我们现在又不是情侣了,得保持距离。”
“明明刚刚还让我给你洗澡?”
“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陆时露出委屈的神情,语气却平平,“但明明还让江归越亲你?”
陈今月立刻心虚,她视线飘忽,想到在自己进门的时候陆时在看到的平板,她急于把这件事翻篇,心虚到不行,因此立刻让步,“好吧,抱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