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下午开始落的。
天气预报说, 这将是今冬以来,北城迎来的最像样的一场雪。
起初雪是细盐似的,窸窸窣窣。待到天光稍黯, 蒋家本宅后园的运动场上你来我往地打着篮球的两个身影,在已是如同扯絮团绒的降雪中, 终于抵不住地投了降,抱着球哆哆嗦嗦跑向室内。
堂厅里早早亮起了通明的灯,笑语声喧闹,依稀听到了不少耳熟的声音。蒋澈和蒋熠穿过抄手游廊进来,身上带来一阵冷气, 头发和衣服上湿答答地融着雪。
他们未先回应妈妈急切呵斥赶快去换衣服的命令, 看到右排前座温雅端坐着、同爷爷奶奶交谈的蒋怀谦,一下子惊喜恍如在梦中。
“怀谦哥回来了?!”蒋熠喊了一句, 立马去看四叔,央急地问道:“那婧丫呢?”
“和你四婶在门口买碎嘴儿呢。快去换衣服!哎阿熠!你做什么这么猴急?!”常蕙瞅着话都没听完就朝外奔入雪幕之中的小儿子, 忿忿地叹了一口气,只好去嘱咐蒋澈。
蒋澈应下来, 说道:“怎么不提前告诉我们,怀谦哥和阿婧今年能回来?”
国外假期和国内假期不对头, 是以他们前两年春节都没回。
“今年学校的期中假期刚好覆盖了春节假, 这才能赶回来。”蒋怀谦解答道。
“那你们可以呆几天?”
“初三就走。”
蒋澈了然地点点头,和妈妈说了一句“我也去接接人”, 同样转身跑了出去。
常蕙摇头笑了笑, 叫不住也就不愿再管,坐下继续唠嗑去了。
“这一个二个的,光听到妹妹回来就呆不住了。”
*
整条街店铺紧凑,人影攒动, 被一种春节期间特有的、忙碌而温暖的喧嚣填满。
闺女一回来就想着家乡的小吃,程与英自然乐意作陪。她付了钱,把两个鼓鼓囊囊的袋子递给她一个,笑道:“拎好了,小馋猫。”
蒋婧拎过袋子,挽着妈妈的手臂,一同言笑晏晏地往回走。
要上步行天桥前,她接通了兜里一直在震动的电话,听着电话那边狂喜得快要说不清楚话的声儿,超脱在他的喜悦之外,嘟囔着问:“在哪儿啊?我怎么没看到?”
“小笨蛋,你往左看,马路对面。”
蒋婧闻言照做,果然车流往来的对街,看到了穿着一身深海军蓝连帽夹克外套的蒋熠在朝她挥手。
“我看到你了!”她语露欣悦,又淡淡地补充说明:“你才是笨蛋。”
“你怎么变成放大版的蒋熠了。”
他细细地聆听着,胸口热流滚滚,几乎要热泪盈眶,嘴上却一点不饶人:“那当然了,我长高很容易的,不像某个人一样需要发愁。听说某人为了长高,狂喝了整整一年的牛奶。”
“那怎么了,我方法得当,一年追平,现在已经是标准身高了!”
一声短促的笑声传来,紧接着是他微喘着气但依旧平稳的声线:“哦,那我替你高兴。要不要来比比,谁长得更多一些?”
“怎么比?”
“看谁先跑到天桥广告牌那儿。”
“不比,这跟身高有什么关系。”
“跑得快证明腿长,腿长证明长得高。”
那这必须得证明。
挂断电话,蒋婧二话不说就一步作两步,哐哧哐哧往上跑。
“妈妈,你慢慢走哈,我在天桥上等你!”她边跑边回头喊道。
“婧儿!”程与英惊唤了一声,看到天桥另一边同样跑来的来人,心又轻轻落地,无奈地自言自语道:“再高兴不能慢慢走吗,年轻人当真是一身劲儿没处使。”
雪簌簌飘飞,两个身影攀比着往中间奔跑,一深一浅两个颜色很快汇合。
先踩到广告牌的位置,蒋婧叉腰缓了口气抬起手,清脆地说道:“我赢了!”
蒋熠还些微起伏着胸膛,就这样一步一步踏得缓慢地向她走来,带着一种胜似近乡情怯的庄重。
那双深邃明亮的眼睛紧盯着她不放,让蒋婧稍稍无所适从,寻思是不是要说点什么。
下一秒,她被蒋熠猛地、全覆盖地熊抱住。
雪混着风斜斜地倾洒降落,退却地呼呼作响,路人绕过他们的声音,也一并淡去。
他耳边回荡着自己怦怦跃动的心跳声,感觉时间在这一时刻像被施了魔法,变得极为缓慢,好让他能感知到一些情感的流动,感知到抱住的人是真实的存在。
“你个小没良心的,一开始还接我电话,回我消息,后面为什么不理我了?”
“有时差!不方便!”
“你放假不回来就算了,为什么我放假你还不让我去找你!”
“因为我不在!我要去参加比赛!”
“那我说了数不清的千百句‘很想你’‘很想你’‘很想很想你!’,你为什么一次都没有说过想我!”
“我那是觉得肉麻!我心里想了的。”
她回答着蒋熠炮语连珠的提问,挣脱了他紧得闷脸的拥抱。
他因为她的话心里又泛开柔情蜜意,脸色回温,说道:“你最好是。要是说谎了,我就诅咒你长不高。”
“你怎么能没有心理压力地说出这样歹毒的话?!”
“哪里歹毒了,你要是不想我才算歹毒。”
蒋熠轻轻一笑,低头望着她水灵灵的模样,一直没有移开眼。
虽然小的时候就没比他们高,但也相差没有这么大。蒋婧对如今需要高仰着头看人的现状很不满意。
“说,你多高了?”
“一八三。你多高?”
“……不告诉你。”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
“要你管。”
“我爱管,就管。你告诉我,多高?”
“你爱管也管不着,不准问。除非我有一天一米八,不然你别想知道我多高。”
“行吧,你说什么是什么吧。祝你早日长到一米八。”
“我谢谢你,祝你不要长太高。”
“不客气,但以怨报德不值得提倡。”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话,等到程与英过来,才短暂歇了话头。蒋熠提了所有的食物袋子,和四婶聊着天,回复她对自己这一年情况的询问,偶尔也东敲西击,打听蒋婧的事情。
蒋婧不用说话,就开始默默走神,走了一段路见到远处的来人,会心一笑,挥了挥手。
蒋澈喊了一声“四婶”,把伞递过去,又撑伞走到了蒋婧旁边,笑容很亮眼。
“阿澈哥哥,好久不见。你好吗?”
“你是问哪一方面?”
她歪头去看,视线先落在他的手臂,往上再够,才能看到他的眼睛。
同一个家出来的,凭什么她的身高上限看起来低这么多。不求一米八,少十厘米也可以啊!
“你想回答哪方面?”她把话题抛回去。
蒋澈淡淡一笑,伞面悄然向她倾斜,不让一丝风雪飘进她占据的空间。
“学习、生活,都挺好的。感情上,不太好。有时候会太想念你。”
“那我回来了呀。”
“对啊,所以今天我很开心,程度难以描述。”
蒋婧朝他清甜一笑,觉得脖子有些酸,放弃地转过去看前方。
决定了,她回英国就要接着再灌自己一整年的牛奶,势必要扭转乾坤。
*
年夜饭备得丰盛,因为孙女回来,蒋礼雄今日高兴得多喝了一盅酒。
“今年好,婧丫和怀谦回来了,斯承也回来了,就差了个斐轩,我们就算是大团圆了。”
从蓉及时地出声解释:“爸,斐轩有演出,实在不能脱身。”
“哎哎哎,我知道的,没有责怪的意思,只是在惋惜。这孩子年纪轻轻就名扬四海,该支持!”
蒋礼雄和几个孩子举杯饮过,单独和蒋斯承又喝了一杯,说道:“怎么样?接班第一年,不容易吧?”
在外桀骜张扬的蒋斯承,回到家中,总是敛成小辈的谦和气,话里话外多倚重地说道:“我能处理好,爷爷放心。真正开始接手,才明白您和爸爸的苦心。”
蒋礼雄拍拍他的肩膀,又说了几句宽慰的、让他注意身体的话。
蒋斯承听着,微微侧头,视线内纳入了坐在爷爷右手边的蒋婧。她和蒋澈正在玩着饮料配对,往空杯子里胡乱加兑了不同的饮品,自己抿了口,五官精巧的白糯脸蛋皱起来时,显出不自知的可爱灵俏。
她恶作剧似的又兑了很多,强烈推荐给了蒋熠。蒋熠余光早瞥出她的调皮,还是由着她的兴致喝下去,配合地做出鬼脸,把她逗得笑颜灿开。那双眼睛弯成月牙,其中如住星光。
他在心里轻嗤了一声,叹了一句,不过是些微末伎俩的小聪明。
耳边的声音又大了些,蒋斯承回神,回顾了一下问题,一心二用地回到:“明年的打算应该是去非洲。除了争取几个长期资源协议、落实工业园区,还有东非的港口项目,我们已经跟踪了两年,是时候入股打通航运了。”
蒋礼雄点点头,又同他和插进来说话的蒋铮更深入地交流起来。
“跨境环境复杂,有任何困难,多和你爸沟通。”
“知道的,爷爷。”
他抓到了蒋婧偷瞄过来的眼神,像是在对他要去非洲很惊讶。
更令他惊讶的是,她在眼神躲闪过后,居然又迎上他的目光.
蒋礼雄同样察觉到,过来慈爱地摸摸她的头,声音夹软:“婧丫有话要说?”
“没。”她轻咳了一下,又装作好像不是要说什么很认真的话一般,目视前方,正正经经地说道:“我是想说,要注意安全。”
“爷爷刚刚要说这个,爷爷跟我们婧丫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是不是?”
蒋斯承瞧着她傲娇中带点小怂气的神态,微不可察地勾了下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