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婧走出蒋熠那儿没几步, 就在岔道看到了蒋怀谦。
她淡着脸色从他身边目不斜视地错身而过,他及时把住她的手肘。
“还在生哥哥气?”
他神情温煦,目光柔和地笼着她, 唇边噙着一抹惯常的、令人安心的浅笑。
蒋婧注视着路边孔窍幽深的奇崛假山,不看他, 但也没走,凉凉地回道:“你说呢?”
心好累,她觉得这两天自己生的气太频繁了。
“昨天是哥哥不好。没能及时给你道歉。”
蒋婧作势要走,手肘上的力道却并未松开,反而有加重的趋势。
“还有, 我不该未经你同意就看你的日记, 哥哥应该郑重地给你道歉。” 他这才开始说,目光却并未离开她的眼睛, 专注地捕捉着她每一丝细微的情绪波动。
“哥哥只是太担心你了,你还小, 外面的世界对你来说太纷纭复杂。我觉得我必须得知道你每天做了什么,想了什么, 见了什么人,有了什么情绪, 这样我才会放心。”
“你对哥哥来说是最重要的家人。”
她心防松软了大半, 但还是没有说原谅。
“你可以直接问我,如果我想说, 我会告诉你的。”
“我已经长大了。”
沉默如水, 静自流淌了好一会儿后,蒋怀谦才轻声地跟着她的话重复:“嗯,你已经长大了。”
他眼眸温柔,却隐着淡淡的伤愁, 像是在应和她,又像是在劝说自己。
他伸手从一边拈过小截新折的腊梅枝,极其自然地将花枝别在她斗篷的盘扣旁,鹅黄色的花苞半开,幽香沁人。
“哥哥知道错了,” 蒋怀谦目光殷殷,话语听起来尤为恳切。
“婧儿能原谅哥哥这一次么?我以后一定尊重你的小秘密。”
他心潮涌动,思绪挣扎,抬头看着天,很缓沉地呼了一口气。
“你在学着长大,哥哥在学着接受你长大。”
“我也是第一次做哥哥,有不对的地方,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改正。”
“我向你承诺,不会再有这样的事。可以原谅我吗?”
蒋婧看着眼前哥哥的眼睛,昨日堵在心口的愤怒,忽然变得无处着力。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你保证。”
“我保证。”
*
两个人冷战了一下午,蒋熠懊恼得连中饭和晚饭都拒绝了。
吃不下。心烦意乱。
好不容易能见面,他原本指望这一天能和她一起过得充实快乐,但他们居然耽于争吵,让时间白白流逝,闹得谁心里都不高兴。
天昏暗下来,房间里又没开灯,一丁点声响都会被放大。
蒋熠听到,沉声一喝:“说了不吃,不用再来叫了。”
他继续对着静音的电脑屏幕撒火似的打着游戏,房间突然一阵大亮,他强压着气转过来,看到来人,情绪像个气球,猛地一下子被戳破。
蒋熠转回去:“你来干什么。”
“叫你吃饭。”
“不饿,不吃。”
“哦。那随你吧。”
有自己的经验在先,蒋婧从来不强要求别人吃饭。
她要走,蒋熠又急了:“但我渴了!”
蒋婧倚着门,无语地歪歪头,说道:“那走不走?今天晚上有杏仁酪。”
蒋熠关了电脑走过来,和她保持着很刻意的礼貌的距离,并肩行至堂厅。
他一句话也不说,蒋婧虽然乐得清静,但知晓他心里并不痛快。
进门前,她戳戳他的手臂。
他立马往回收了收胳膊,说道:“干嘛?男女有别,注意分寸!”
蒋婧忍着想再给他一脚的冲动,像看个赌气的孩子,无奈地、声音很轻地说道:“派大熠,我们一起去抓水母吧?”
蒋熠一下子就把头转开了,望着门外,控制住眼眶泄露的情绪,好一会儿,才又转回来,泄愤似的把她的刘海揉得乱乱的。
*
蒋婧答应了他,作为吵架补偿,陪他把积木拼完。
他们吃完饭回到他的积木室。这间积木室,整个房间的墙壁是嵌入式的高透玻璃展柜,从地面直到挑高的屋顶,被均匀分割成许多灯带照耀的格子。每一个格子里,都静置着一件完成的积木作品。
它们按照年份排列,像他们童年的编年史。
最早期的,是些笨拙可爱的大颗粒动物和歪斜的城堡,塑料色泽鲜艳。渐渐地,变成了结构复杂的伦敦塔桥、近乎等比例缩小的千年隼号、恢弘的霍格沃茨城堡,用的都是顶级乐高大师系列或绝版套装。
近年的作品愈发惊人,有以数万颗粒砌成的、细节纤毫毕现的名胜古迹,甚至有一座根据蒋家老宅图纸微缩的模型,连屋顶瓦片和窗棂花纹都清晰可辨。
这些作品,大多下方贴着小小的标签,稚嫩的字迹写着日期,偶尔还有一两句“和阿熠哥哥一起拼的”、“本婧婧在这里卡住了”、“蒋婧以后要住的城堡之家”、“比蒋熠大笨蛋快了1小时完成的大作”的备注。
此刻已是深夜一点半了。
蒋婧蜷在房间中央一张巨大的豆袋沙发里,身上裹着条羊绒毯。她眼皮沉重,手里捏着一块深灰色的积木,对着面前摊开的一本复杂图纸发呆。图纸上是一座极具未来感的太空观测站,颗粒数量庞大。
穿着舒适家居服的蒋熠坐在地毯上,专注地将一簇细小的天线结构组装起来,手指灵活精确,眼睛在专业补光灯下亮得惊人,起来丝毫没有困意。
“明天我就不去送你了。起不来。”
“好啊,本来也不用送。”
蒋熠看了她一眼,不动声色地问道:“你在英国那边有交到什么很要好的朋友吗?”
蒋婧晃了晃神,摇摇头,声音在静夜中轻飘飘的:“没有,我们的流动性很大,考核很多,不达标的话,就会被劝退。所以身边一直都是新的陌生人,我连名字都认不全。”
他微微放下心地“哦”了一声。
“交不到朋友,你听起来好像挺失落。”
“没有啊。我本来就喜欢自己一个人玩。”
蒋熠停下手里的活计,好像这句话已经在心里攒了很久一般,些许踟蹰地说道:“我一直把你当做最好的朋友。”
“这辈子最好的朋友。”他又强调了一句。
“我希望你也可以把我当成最好的朋友。要是你在英国觉得孤单,你就想想我。起码还有我,我永远都是你最忠实的朋友。”
蒋婧静止地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一种晶莹剔透的美丽。
他看着,也跟着笑了一下,心里感到很满足,继续埋头去拼积木。
凌晨两点十七分,蒋婧终于支撑不住,歪在豆袋沙发里睡着了。
他没有立刻去给她披好毯子,也没有调暗灯光,只是静静地转过身,坐在地毯上,以一个略低于她的角度,仰起脸,目光长久地、黏着地落在她熟睡的脸上。
堆积木的快乐,从来不只是堆积木本身。而是她在他身边,全副心神和他做同一件感兴趣的事。是她存在于此的确切感,填充了他内心某个无法言说、却始终空茫的角落。
但他看得出来,她已经不再觉得这些重复的拼搭有什么乐趣。
蒋熠看着满墙的积木模型,回想着他们曾经的时光。
他们小时候,形影不离,亲密无间,能够牵手、拥抱,甚至在一张床上睡午觉。那样懵懂无知,只凭情感行事,凑在一起,就像两个小动物贴在一起一样。
伦常的束缚就这样悄然来到,在他们中间划下界痕。
她好像并不意外,可他全无准备。
童年往事,桩桩件件,如在昨日。
蒋熠难过地想,他们为什么要长大,然后最终将这一切都失去呢?
若是以前,他该把她扛抱回床上,但是今天,他心里淤堵着,懂事地把她推醒。
“婧丫,别在这儿睡,会着凉的。我送你回房去。醒醒,嗯?”
*
年初二他们得回沪上见见外公外婆,年初三就得再次返回英国继续学业。
清晨八点半,东侧小餐厅。一家人围坐着用早餐。
宋玉春看了看座钟,对蒋熠温声道:“阿熠,给妹妹打个电话,看她起了没。厨房做了她爱吃的枣泥山药糕和玫瑰乳酪酥,让她过来好歹吃点再上飞机。”
“好,”蒋熠应着,下意识摸自己裤袋,却摸了个空,“我手机好像落我院里了。”
他自然地转向对面的哥哥,“哥,手机借我一下,我给她打个语音。”
蒋澈正用银勺慢慢搅着粥,闻言神色未变,只将放在手边的手机解锁,滑过去。
蒋熠接过,点开微信,习惯性就要去点置顶的一颗小月亮备注,动作却猛地顿住——哥哥微信的置顶联系人,竟赫然也和他一样。
他敛住心思往上滑,手指僵在屏幕上方。
他们几乎每一天都会分享对同一本书的读书心得。有时候是语音,有时候是文字,有时候繁忙,只有章节页数。
最新的有关读书的消息里,她回:[《霍乱时期的爱情》p168]
他回:[《霍乱时期的爱情》p168]
在某一条消息中,蒋澈发:[每次和阿婧聊这些,都觉得灵魂被熨帖了。我们大概是这辈子彼此最好的精神好友了吧?]
她竟然、她竟然回“有同感”?!
那行字像冰冷的针,猛地扎进他眼底。
精神好友?这辈子最好?
他想起昨晚沾沾自喜说的“我们是这辈子彼此最好的朋友”,此刻在哥哥屏幕里这行字面前,瞬间显得苍白、幼稚,甚至可笑。
不喜欢堆积木了,却喜欢和蒋澈讨论一些文绉绉的话题。
他以为的深夜陪伴,不过如此。
原来他们早就有了更深入、更难以企及的灵魂共鸣。
那以前说好的三个人始终不分心的约定又算什么?
一种混合着背叛感、失落和熊熊妒火的酸涩,轰然涌上喉咙。
他几乎没意识到自己是怎么拨通了语音。蒋婧带着睡意的声音传来时,他才勉强稳住声线,传达了奶奶的叮嘱。挂断后,他将手机递还给蒋澈,动作有些迟滞。
蒋熠扯出一个有些难看的笑,声音刻意放得轻快,却暗带着尖刺:“哥,你知道吗,昨晚我一点都没睡好,还不是婧丫老舍不得我了,非要偷偷溜过来陪我堆积木,直到后半夜,我才把她送过去。”
他紧紧盯着蒋澈的眼睛,一字一句,像是要砸下确凿的印章:“她当时可依依不舍了,哭着要和我拉钩,说我和她是这辈子最好的朋友。”
蒋澈眸光倏然暗沉一瞬,仿佛有浓云急速掠过。但很快,他望着弟弟,平静的面色转瞬保持得稳妥,没有再出现一丝裂纹。
“那很好。”他笑意不达眼底地说道,像是丝毫不在意他话语中的内容含义。
*
双胞胎早餐在一种诡异而紧绷的沉默中草草结束。
蒋澈跟着长辈们在门口,无可挑剔地和她道别,一言一行都温润如玉。十点,车子载着他们,缓缓驶离主宅。
送她离开后,蒋澈独自走上通往韫玉轩的曲折小径。
院落已打扫干净,等待小主人下次归来。
他和佣人含笑交谈几句后,说明缘由,合理地上楼。
推开房门,熟悉的、混合了书卷、蜜蜡与少女淡淡甜香的气味扑面而来,却已没有了那份温热的生机。
他反手锁上门。窗帘已经被放下,屋内的光暗沉。
蒋澈缓缓走到那巨大的檀木衣柜前,停顿片刻,然后猛地拉开了柜门。更加浓郁、纯粹属于某个人的气息涌出,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整个人仿佛脱力般,向前倾去,将脸埋进那堆柔软的织物里,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他的指尖紧紧攥着丝滑的衣料,用力到骨节发白,仿佛想从物品中,汲取最后一点存在感,又仿佛想将这份气息,牢牢锁进自己的肺腑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