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汉娜的会面, 逐渐变得多了些熟稔。汉娜完全把她当成了自己人,心无芥蒂地向她吐露所有过往和内心。
汉娜来自曼彻斯特的莫斯塞德,妈妈是护士, 爸爸是邮局分拣员。她6岁时去上了社区中心的免费儿童律动课,老师发现她模仿复杂的非洲鼓点节奏异常精准, 鼓励她去跳舞,从此她便走上了舞蹈的道路。爸爸妈妈很爱她,即使学舞价格不菲,也依然尽全力支持她,让她来到了伦敦。
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 蒋婧只需要安静的聆听。汉娜也会询问她一些问题, 但每个问题都分寸刚刚好,仅涉及个人喜好, 关于她的家庭背景和过往经历,汉娜总是以一种静待花开的态度。
“我愿意告诉你我的一切, 但如果你还不愿意告诉我你的故事,这也没关系。我相信总有那么一天的, 你这样腼腆的天使小女孩,我最懂了。我有个远方表妹就是这样。”
汉娜说话的时候, 喜爱加上丰富的肢体表演。这会儿, 她也停了下来,做出一个打开门的动作, 绘声绘色地表演道:“要给你留出一扇门, 等你自己来推开。”
蒋婧眸光绚亮地望着她,静静地望了好一会儿,觉得内心的保护壳在慢慢褪色融化。
她们刚刚结束了这周的课程,将要各自回家迎接周末。汉娜邀请她去喝杯饮料, 想要顺便介绍一个朋友给她认识。
咖啡馆就在歌剧院正门对面的拱廊下,她们走过去,落座,蒋婧和早已坐下的人对视了一眼,接着两人同时看向一边的汉娜。
汉娜:“什么?怎么了?”
对方先说了话,语调迟缓,带着明显的对贸然开口的担忧。
“实际上,我和她上学期还一起上过双人班。不过这学期她就离开了我这个年级。”
男孩伸出手,友好说道:“杰姆斯,不知道你有没有印象。”
那当然是,没有印象。
蒋婧礼貌地和他握手,笑着说道:“当然有印象,你好,杰姆斯。”
杰姆斯是深檀木的肤色,五官是那种很柔和的风格。他装束清爽,简单的polo衫和短裤,双手交握地沉稳坐着,手腕上戴着一块讲究的精钢腕表。
他显然和汉娜早就很熟悉,好奇地询问了她们的认识过程,点头奇异地“哦”了一声,对蒋婧说道:“我还以为你不会和学校任何人说话,除了老师。”
“你知道的,你总是独自行动,况且舞又跳得这么厉害,让人不敢接近,我们私下都把你称作Ice Queen。”
蒋婧感到惊讶:“我不知道你们居然是这样看我的,其实我..”
汉娜接过话:“其实你只是一个像舒芙蕾一样软乎乎的bunny小北鼻!我了解,了解。”
“一个很有趣的比喻,”杰姆斯笑了一声,身体微微后仰说道:“那你应该是一块淋了辣椒酱的火鸡!”
汉娜立刻瞪大眼睛,做出夸张的抗议手势:“什么?为什么!我才不是火鸡!”
“你应该把这当成是夸奖,你身上横冲直撞的辣劲儿,让人措手不及。”杰姆斯眼里闪着狡黠的光。
“杰姆斯,你如果文学修养不够,可以不用学我做比喻,OK?”
蒋婧看着他们一来一往地互损,觉得很有意思,忍不住笑出声来。
抬眼的时候,越过杰姆斯看到了他身后的来人,蒋婧不由得稍稍愣神。
蒋怀谦穿着轻薄的白衬衫和笔直西裤走过来,领带系得一丝不苟,迈步时布料勾勒出紧实强壮的体格线条,身上的精英气质温和典雅、不显压迫,吸引了不少路人的目光。
他几步过来,在紧邻他们这桌的露天座椅坐下,随意点了一杯什么,却只是放在桌上没动,就这样姿态慵懒耐心地等在后面,看他们说话。
蒋婧和他对上目光,没表态,感知到汉娜推了推她,她回神:“抱歉,你刚刚说什么?”
“我问你平时有压力的时候都干什么?我喜欢暴饮暴食,杰姆斯喜欢消费一顿,你呢?”
蒋婧从没想过这个问题,思考了一下,说道:“嗯...可能是练体操?”
“不是吧你?跳芭蕾还不够你累的?”
“体操和芭蕾有些不一样,在平衡木上凌空的时候,会让我大脑感到放松。”
汉娜手杵着下巴,一副对她的话很感兴趣的样子,笑着点点头:“改天有机会,让我看看你跳体操。”
“好呀。”
有哥哥在等,蒋婧不太能像之前一样投入到愉快的聊天中,频繁地沉默喝饮料。
两个新朋友不自觉把大量关注都放在她身上,以为她累了,体贴地及时说今天就聚到这里。走前,杰姆斯说由男士买单,一问服务员,被告知这桌已经预先支付过了。
“今天是走了什么好运?”杰姆斯说道。
“我猜一定是某个人看中了我们其中一个人,想要我们的联系方式。你不太可能,也许是我和乔茜。”
“你够了,请少看点泡沫肥皂剧。”
他们说说笑笑地离开餐桌,在咖啡厅门口挥手再见,各自迈向三个不同的方向。
看他们走远之后,蒋婧默默汇到哥哥旁边。
正是黄昏落日最亮眼的时候,白日里的余热还未彻底散去,风吹过来的温度很适宜。
但蒋怀谦还是把搭在手臂上的西装外套给她披上了。
“只是这一小会没看住,就点了全冰的奶昔,还喝得一口不剩。”
他说话的语气虽然温和,但暗含的训诫意味一点不少。
“知道了嘛,这个月额度减一。”
蒋怀谦拿她没办法地叹气,说道:“不是不让你喝,一下子喝太多冰冷的饮品,身体会受不了的。”
“下次可不可以换成热饮?”
蒋婧甩了几下他宽大的衣服袖子,垂着目光点点头:“可以。”
“我什么时候可以一个人出门,一个人回家?”他们一起往前走了走,蒋婧问道。
蒋怀谦停下脚步,面无情绪地注视她。
“其实我觉得,社会治安也挺好的,没有你说的那么不安全。”蒋婧踢了下脚尖,抬头看过来。
“不是说过很多次了。你平日里上学放学,我都刚好是一样的时间。顺路。”
“那周末呢?”蒋婧做出那种很想要得到什么又得不到的烦闷神情。
“周末你想去干什么,我没有答应?没有陪你一起?”
“我是说一个人,或者是和我的朋友们。”蒋婧不再直视他,继续往前走,试探地说道:“我明天可以一个人出门玩吗?我的朋友有多余的演唱会门票,想邀请我一起去。”
“就是刚刚的那两个人?他们都是你的同学?”
“嗯。”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回到了家门口。蒋怀谦没有及时答应,开门进去,让她去洗手,先吃饭,吃完饭后再聊这个问题。
“你先说可不可以。”蒋婧站在玄关不动,声音里有着淡淡的苦涩,对他故意晾着的行为很不高兴。
“你要是想去听演唱会,哥哥会安排好。是哪一场?”
“我想和我的朋友们一起去。”
“你和他们成为朋友多久了?”
“就这几天。”
“汉娜我知道,就是你说的经常会在晚上碰到的女孩,是不是?那那个男生呢?”
蒋婧鼓起脸,回:“今天刚认识的。”
“那我怎么放心让你跟着他出去?”
“汉娜也在。汉娜是好人,汉娜的朋友肯定也是好人。”
蒋怀谦对她这种别人一示好就轻信的性子感到棘手。
他还要说很多,循循善诱地告诉她自己的担心,蒋婧却直接打断他,一把把外套揉成一团塞到他怀里,脚步在木楼梯上踏出意志坚定的节奏。
“反正我要一个人去。你要是跟着,我就要和你生气了。”她转过来,俯倚在楼梯上往下说:“我认真的!真的会很生气很生气!”
“不准做这种危险的动作,站回去好好说。”蒋怀谦见她大半个身子都悬在空中,吓了一跳。
蒋婧不听,更放肆地往前够了够,甜脆的声音又自楼上传下来:“那你说同意!”
那摇摇欲坠的身影让他血脉急速向大脑激涌,连忙应下来:“好好好,我同意了。”
蒋怀谦见她终于安然无虞地站过去了,提起的心才猛地落地。他捏捏眉心,烦躁地摇摇头。
他决定明天请人来把家里的楼梯重新加高防护。
*
第二天下午,蒋怀谦并未在书房办公,老早抱着电脑在客厅守株待兔。
她甩着包轻快地跑下来。抹胸吊带,百褶超短裙,披散的黑长直上别了几个亮眼的糖果色发卡,她身材姣好,但火辣之中又神奇地只给人清纯靓丽的观感。
“怎么样?我特意学的演唱会嗨唱穿搭!”蒋婧手扶着楼梯站直,接着转了个圈展示道。
“不错。很漂亮。”蒋怀谦摆着一张冰块脸,冷淡地说道。
“你夸人的时候能不能带点感情?这样会让我以为我不好看。”
他转头又软下了声音:“抱歉。没有不好看。很好看。”
蒋怀谦闭了闭眼试图克制,还是忍不住建议:“晚上冷,加件长外套。”
“没事,我觉得我不会冷!”她朝他挥挥手,在玄关换上鞋,兴奋地说道:“那我就走啦!”
时机到了,蒋怀谦不动声色地合上电脑:“我刚好要出去,顺便送你。”
“不用不用,我想自己打车去。”
听到“打车”,所有关于出租车、网约车司机残害美丽年轻女孩的可怕新闻就霎时全在脑海中浮现了出来。
蒋怀谦眉心狠狠一跳,起身过去拿了车钥匙,不容置疑地先开了门:“路上不安全,我送你。”
感受到她的犹疑,他又侧身安抚地说道:“我送你过去就走,不耽误你玩。”
蒋婧撇撇嘴,跟上去,站在高处的阶梯,看着他的背影,歪头困惑地说道:“所以你一直都穿着鞋子在客厅吗?那地毯不就脏了?”
“我明天就让人洗。”
“哦。”蒋婧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并脚一阶一阶地跳下来,柔柔地说道:“其实也没关系啦,你肯定是忘记了对不对?”
他动作凝滞了一瞬,弯了下唇:“对,忘记了。”
*
场馆外人群众多地聚拢,排成长龙准备进场。
蒋婧摘安全带,见他也要摘,连忙制止道:“你别动!别下车!”
蒋怀谦无奈地说道:“我确认你和同伴们汇合了就走。”
她皱眉考量,他只好又加一句:“我远远看,不跟过去说话。”
“好吧。”
他们去听的演唱会是当下红遍全球的美国流行女歌手来欧洲的巡演场。
杰姆斯自觉有照顾两个女孩的义务,从入场开始就悉心背上她们的包,注意不让她们走散。
因为三个人聚在一起说话,耗时的排队也觉得很有意思。
进场最后一秒,蒋婧回头看了一下,发现哥哥居然还站在原地。
她皱眉,拿出手机给他发消息:[哥哥你回吧,忙你自己的事去吧~晚上我自己打车回去。]
消息秒回:[太晚了不安全,结束了我来接你。]
蒋婧觉得没意思,不再回复,把手机锁屏,和他们进入了会场。
杰姆斯的票是三张实惠的山顶票,找到位置后,对她们说道:“女孩们,抢不到内场票,最后买了这儿,性价比高!别介意!”
“我喜欢这里,这里人没有那么挤!”蒋婧开心地说道,帮他捡起掉落的闪光发箍,又加了一句:“而且你这是花小钱办大事,特别有智慧!”
汉娜则是很质朴地说道:“哥们,我都免费蹭票了,还是我最喜欢的歌手,我还挑?我将抱着满意的心情升至天堂!”
他们还是从聊天中意外得知三个人都喜欢这个歌手,演唱会开始之后,他们便没有停歇地在震耳欲聋的声响中,激动地又唱又跳,直把嗓子喊到冒烟。
蒋婧觉得音乐和演唱会有魔力,具身参与其中被感染的快乐,会让人短暂地忘记日常生活的来处,与当下同你一起共舞共唱的人,奇妙地形成短暂的链接场。
酣畅淋漓地听完三个小时的演唱会,三个人都觉得彼此更敞开了心扉,什么都没说,但带着笑容的对视却无言地传递了信息。
走出场馆,想到终于有机会可以坐一下出租车了,蒋婧又暗自兴奋起来,询问他们要不要一起打车回去。
但杰姆斯已经口干舌燥地说不出话来了,从背包里翻出三袋颗粒状的东西,分发给她们,嘶哑地说道:“快吃快吃!吃完这个再说!”
汉娜刚问出“这是什么”,蒋婧已经想也不想地跟着往自己的嘴巴里倒完了一整袋东西。
然后,身后猛地传来哥哥急迫的呵斥:“你吃的什么东西?”
蒋怀谦突然出现,拽住她的手腕,把她手里的那袋东西夺过来,面色前所未有的凌厉。
“你是想让我死吗,蒋婧!什么东西,你看都不看就往嘴里倒!”
哥哥从来温声细语,蒋婧第一次见他这样,吓得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汉娜和杰姆斯听不懂中文,见他来势汹汹,以为是什么坏人,紧张地上去拉扯他。
你拽我,我拽你的,场面一度很混乱。
蒋婧被呛了一下,轻咳几声,控制住场面制止他们:“没事没事!这是我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