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没说几句, 他们在幽暗的夜幕下两两各走一方,匆忙分别。
步子快得起飞,双脚几乎要因跟不上而打绊子, 蒋婧被他疾速拽到车位,一下子塞进副驾。
车子一马平川, 压着超速线飞驰出去。
“你刚刚凶我了。”车窗的倒影里,蒋婧蹙眉抱着手,嘴巴往上抿成一条海鸥线,脸鼓鼓地说道。
“你还叫我的大名。”
车速快,但平稳。每一次并道、超车都带着一种冷酷的急迫。
蒋怀谦的状态寒意逼人, 直视路况的侧脸绷得紧实, 眼神深邃,沉静如海, 暗底却如风暴狂肆。
他能察觉到太阳穴随着惧怕而至的强拍心跳高频鼓动,但仍然压制着情绪, 尽量低沉缓和地同她说话。
“我不该凶你吗?”
“你一点安全意识都没有。”
他趁着红灯间隙转过来,侧首看她一眼, 面容冷峻,平直隐怒的眸光带出几分淡淡的压迫感。
“我怎么没有安全意识了?我肯定不会吃陌生人给的东西啊, 但是他们是我的朋友!”
她没觉得自己做的有什么错的, 如果她分享了什么东西给朋友,朋友怀疑有问题, 那不是很伤感情吗。
蒋怀谦握方向盘的关节因为用力泛出清白, 眉头压低,冷冷说道:“认识两天的朋友,和陌生人有什么区别。”
蒋婧猛一下转过来看他,气息因恼怒而变得急促。想说什么反驳, 话到吵架时又方恨少,片刻后,自觉败北,忿忿地别过脸去。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她几眼,因为她欲哭未哭的委屈模样,心肠忽而又一下子软了。
“是我的错,我不应该凶你。”他叹息一声说道。
“哥哥给你道歉。”
“对不起,婧儿。”最后一句,他口吻端正,不含哄慰。“我以后无论如何都不会再冷漠地叫你的大名。”
“不生气,好不好?你知道哥哥见不得你这样。”
他愿意先示错,氛围便僵不下去。
蒋婧在逻辑上很快原谅了他,但情绪上还在缓冲之中,别扭地转过头去看窗外疾速闪过的夜景。
两人各自沉默了一会儿,蒋婧见不是回家的路,闷声发问:“我们要去哪?”
“医院。”
“去医院干什么?”
“检查一下你吃的东西有没有问题。”
“可是杰姆斯都说了只是润喉颗粒剂。”
“这只是他的一面之词。”
“这只是你的小题大做,我压根不觉得哪里不舒服。我不想去医院!”
刚扼制下来的火气又隐隐发作,蒋怀谦偏头睥睨她,带着看一个犯错的孩子的、那种刻意的逼视,将她推入到极端的假设境地中,说道:“我不是在质疑你们的友情。如果,我是说如果,他给你吃的东西是毒品,你告诉我,怎么办?”
“你要怎么办?你让我怎么办?”
见她逃避回答,蒋怀谦眉压得更低了些,不肯放过地继续吐词:“说话。”
蒋婧从小被呵护着长大,鲜少有人对她说重话,话语稍稍有一点攻击性,她都不能耐受,生理性地先做出反应。
“你又凶我...”
两行泪安静地从脸庞滑落,蒋婧盯着车窗外,心里发犟,当起一朵生闷气的沉默的蘑菇。
既怕她不配合,又怕她不高兴地配合。
蒋怀谦停稳车,解开安全带,低下头简短地做了一个沉沉的吐息,像是妥协,也像是为了让心情平静,无端弥漫出对她关怜的意味。
“抱歉,今天是我情绪太过于激动。”
他转了过去,安抚地揉了揉她的脑袋,抽出柔巾给她擦掉偷偷流的两行泪,恢复了以往温和平静的声线:“还有什么小脾气,等回去了,哥哥都听你指责,给你道歉,好不好?现在听话地先下车,跟我进去检查。”
“只是简单的抽血检测,哥哥会一步不离地陪着你,别怕。”
*
他们在医院待到了凌晨,蒋婧有些乏,但并不感到困倦。她裹着哥哥宽大的西装外套坐在过道,外套上隐约散发着一种黑檀木和雪松混合的香味,让她心思渐渐宽静下来。
拜托化学送检的人不顾夜深,赶到这位有钱有势的年轻人面前,及时地汇报了结果。两方都检查没有问题,蒋怀谦同来人握握手,把报告原封不动装进文件袋,回到几步外的妹妹身边。
他半蹲下来直视她,话语柔和:“都没问题。我们回家吧。”
蒋婧点头起身,被他隔着距离虚虚揽住胳膊的时候,那副好闻的味道更清晰了一些。
回程不同来时的慌张紧迫,好像身患绝症,担心每一秒的耽误都会错过最佳的救治时间。这会儿,蒋怀谦步伐从容,迁就着妹妹的步调,慢慢地走出医院。
回去的路上,蒋婧把头靠在车窗上,一句话也没有说。那样子,不像是情绪不好,倒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思想着什么,并且是以一种杜绝别人靠近的姿态独自思想着。
蒋怀谦三番五次地看过来,最后还是遵从本心,问道:“在想什么?”
她无精打采地回复:“没想什么。”
“累了是不是?”
“还好。”
车子一停下,蒋婧就下车了,没像往常等他一起,留下一句“太困了,我先上去了”,就头也不回地进门,跑上了楼。
蒋怀谦关掉了引擎,静静地坐了好一会儿,目光凝视着前方。
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存在苍白的船长,眼睁睁看着某些曾经拥有的东西,像一搜即将沉没的船消逝而去,而除了等待时间的判决外,他无能为力,别无他法。
*
蒋怀谦最终还是答应了让她自己上下学的强烈要求,让她走在前面,把所有要注意的安全事项都一一讲了遍,才准许她实验一番。
她背着手,脚步雀跃,念念有词地背出他的要求:“过马路不能跑,要慢慢地走;路上不进任何店面停留,不乱买东西吃;不能因为想摸摸就跟着别人家的狗狗跑;不和陌生人说话,不凑热闹;不走无人的偏僻小道……”
从家到学校,实际只有一条车流量大的马路需要多加注意。
白天,她去上学,到了学校后,打电话告诉他平安到达。
晚上,她独自回来,回到家后,骄傲地叉腰告诉他一点问题都没有。
只有蒋怀谦自己知道,他在等待实验效果的过程中,是什么样的焦急的心情。
别的家长会这样吗?还是只有他这般?
她说要独自去做什么,哪怕只是这样走了几百遍的熟悉的路程,他的脑海里也会止不住地想,也许会有歹徒分子突然出现持枪射杀误伤到她,也许过马路时会有不长眼的司机撞到她,也许会有居心叵测的人上来搭话将她拐走……
等待的每一秒中,他都要用尽所有的精神控制力,告诉自己只给十分钟。十分钟一到,不见人,他就要去寻。
但蒋婧每一次都能在十分钟内平安地抵达目的地。
蒋怀谦陷入了左右为难的巨大的精神战场,既想遵从她的想法让她开心,又感到这每一寸的松懈都艰难无比。
好在他们达成了趋于稳定的动态平衡,蒋婧答应时刻及时同步消息,蒋怀谦答应给她留出必要的自主空间。
但战胜家长的分离焦虑,对他来说,仍然是一场漫长的修行。
*
这天,组成了新的小团体,汉娜加紧巩固感情,提议周六晚上一起找点事情做做,邀请他们到家中来开派对。
考虑到安全和舒适度,父母咬牙为她在三区租了套一室一厅的小公寓。建筑外观朴素,甚至有些沉闷,蒋婧抱着从家里带来的东西跟在她身后,好奇地打量着狭窄的楼梯间,被楼道里的消毒水味道刺得忍不住挤了挤鼻子。
汉娜絮絮叨叨地讲着话,到达楼层后,拿出钥匙打开门。
一个约十几平左右的矩形空间,功能高度混杂。最显眼的是窗前一片清理出来的空地,铺着一小块便携舞蹈地胶,墙上贴着一面有些许水银斑驳的全身镜。
家具简单,一个置物架,一个宽条沙发,一个矮茶几。墙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张用图钉固定的伦敦地铁图,上面用红笔标记了到学院的多条换乘路线。
公寓虽小,但设备齐全。
蒋婧和杰姆斯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接过汉娜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苏打水。
她的双肩背包里塞满了零食,还单独抱了一个大袋子额外装了一些,这会儿一一掏出来,摆放在了茶几上,眼睛亮亮地说:“你们觉得这些做晚餐够吗?”
汉娜看她的目光,像看一只萌态可掬的小宠物,一脸被融化的样子,在她介绍是什么零食时,还要嗯嗯唧唧地点头肯定。
“乔茜,要是我有一个你这样的妹妹就好了,你真的太可爱了!你不会以为我们今天就吃零食吧?”
“不是吗?”
汉娜推开冰箱,展示地从上到下比了一下手臂,说道:“不不不,今天,我要向你们大展身手。”
狭窄的一字型厨房内,汉娜熟练地把洋葱切成均匀细密的丁,再将鸡胸肉泥调味、摔打上劲,放入煎锅中。杰姆斯挽着袖子在一旁,负责清洗蔬菜和递送调料。
蒋婧惊叹地看着汉娜,觉得她好能干。
汉娜想要让朋友们都参与进来,一起做一顿晚餐,不过在她第三次分配给蒋婧的任务,蒋婧完成得还是差强人意时,忍不住失笑,说道:“小宝贝,你去休息就好了,可爱的小妹妹本来就应该被照顾的哦~去吧去吧,去沙发上坐着吧。”
“但你不要偷吃零食哦,不然等会你会错过我的美味大餐。”
蒋婧看着她把自己打蛋时把不小心打进去的蛋壳都挑出来,不好意思地笑笑,说道:“好吧,那我就不给你们帮倒忙了。”
杰姆斯怕她多想,刻意扬起声音说道:“嘿!乔茜,等我再给她干点倒忙就来!”
“我也是个厨房小白,不过一切都交给汉娜吧,她是大师。我们等着被投喂就好。”
蒋婧点点头,退回到狭小的客厅,坐在沙发上思考自己可以做点什么,想起刚才汉娜一边随口的抱怨。
“这炉子火候不均匀,要是家里有个烤箱就好了,能做更多东西,还省事。”
于是她就打开了线上商城,下单了可当天配送的家用烤箱。
他们在里面吵吵嚷嚷地做饭,蒋婧斜坐在客厅地毯,身子趴扑在茶几上,拿着汉娜的蜡笔棒画画。
冲动过后,蒋婧又开始苦恼。要是汉娜不喜欢怎么办,她是不是又自作主张、自以为是了。
一小时后,蒋婧才发现自己因为粗心,没注意配送服务的标准是“送到建筑物入口处”,只好又起身下楼去拿。厨房里的两人正专注于锅中的食物,没有立刻注意到她的动静。
她下楼,和配送员接头成功,抱着烤箱盒子说“谢谢。”
“你需要加点小费,让我帮你送上楼吗?”
“不用了,我能搬得动。”蒋婧摇摇头,即使事已成定局,但脑袋里还在纠结这样做是不是不太好,不太在意配送员地说道。
走回公寓楼的路上,鞋带开了,她抱着箱子往右抬,低着头去看路,小踢着腿,努力不踩到鞋带,宛如一个小锡兵。
空寂的街道依稀响起一道车门关闭的声音,蒋婧没注意,直到他都走到面前了,才顺着他来的方向往后看到不远处熟悉的车。
“你怎么又跟来了?”
蒋怀谦自知说到没做到,略带尴尬地以沉默代替回答,蹲下来,先给她把鞋带系好。
“我能抗得动,我有肌肉的,我可是算半个运动员的。”
蒋婧侧身避开他要来拿箱子的动作,下一秒还是被他强势地就着身高优势,把箱子一下子抬走了。
“知道你有力气,但省着花在该花的地方。我送到门口,换你抬进去。”
蒋怀谦让她走在前面带路,两人一前一后地进入狭窄的楼道。
“为什么买这个?”他问。
“汉娜需要这个。汉娜说,要是有个烤箱就好了。”
蒋怀谦看了看箱子上的标识,多说了几句:应该怎么挑家具用品,如果配送服务不到位要怎么投诉。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她应该告诉他,让他来办,而不是自己瞎操作一顿。
“你总是这样把我当小孩,以为我什么都做不了。”
她没头没脑地来了这么一句,倒惹得蒋怀谦莞尔一笑。
他走在她身后,看着她已经出落得婷婷玉立的背影,声音在有回音的楼梯间里显得越发寂寥。
“你多大,在哥哥眼里,都是需要被照顾的孩子。”
“但是我不想再被照顾了。”
绕着弯向上走,不用面对面,蒋婧心里惊异原来有些话在偶然来临的场合中,能够这么轻松地说出来。
她回头去看哥哥,果然在昏暗的灯光下,看到了他垂下眼的受伤失落的神情。
蒋婧只好又转回去,把冷下来的气氛再捡起来:“我不想让汉娜太有压力,你能告诉我怎么说,能让这个烤箱被送的不像是‘施舍’吗?”
蒋怀谦顿了顿,很疑惑为什么她会这样想,转瞬又有些明了。他把自己想的托辞交给她,看到她惊喜地点点头,又淡笑道:“婧儿,你不能一边需要我,一边又把我推开。”
“我没有要把你推开。”蒋婧停下脚步,转过来,自高而下地看着他,秉着脸色说道:“我只是不想你把这么多无用的时间花在我身上。”
“你毕业有很多事要忙,创业要处理的事情也很多,再次次像这样,我一出门你就在外面守着,我觉得很难受。”
“我需要你的时候我会说的,不需要的时候,你就忙你自己的事。”
蒋怀谦不予认可地放凉了声音:“你是觉得你比我更清楚我的时间应该怎么安排吗?”
“我从来不觉得这些时间放在你身上是浪费。我在这里最大的目的就是为了照顾你。”
“你不要这样说!”蒋婧很心烦地跺了两下脚,叉起腰,神气地说道:“你之前也同意,我们让妈妈回国做自己的事是正确的,那你现在,和妈妈当时非要留下来有什么两样?”
“我想你把我当成一个大人,我可以自己做决定,自己处理问题,自己出行,不需要你一直说、一直问,一直突然出现来帮我!”
蒋怀谦走上来,把箱子放到门口,错身调整方向。
“想要我不管你,等你真正长大成人了再来和我打申请。”
他说话的语气平静至极,但空气就是莫名凝滞了两秒。
蒋怀谦眸光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再次拿出那副看耍赖小朋友的表情,淡淡地摇头,顺着楼梯往下走去。
蒋婧气不过地嘟了嘟脸,哀叹一声,抱着箱子进门。
*
开门的是杰姆斯,他脸上还带着轻松的笑意,但当看到抱着包装箱的蒋婧,笑容一下变成了震惊,连忙帮忙把箱子搬进来。
“你力气是真的大,乔茜!”
汉娜擦着手走出来,看到眼前的景象,也彻底愣住了。她看看箱子,又看看脸颊泛红的蒋婧,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那个...你不是说需要一个烤箱吗?我哥哥公司有活动,他刚好就抽中了一个烤箱当奖品,我就让他送来给我们用了。我们家已经有一个了,这个以后可以就放在你这里,当我们的生产物资。”
汉娜激动地上前跟着拆开那个烤箱,感觉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
“你哥哥人太好了!我一直都想要一个烤箱!我有很多想做的食物,都需要烤箱来制作!”
“既然如此,我再为你们做一个披萨!”
杰姆斯看着她迫不及待搂着烤箱再回到厨房,瞪大了双眼说道:“不能改天嘛?今天的够吃了吧!”
“不行!必须趁热打铁,就今天!”
他们三个吃着丰盛的食物,在小小的公寓里聊天说地,兴之所至就放起音乐跟着大声演唱舞蹈,一直玩到了很晚才终于舍得回家。
杰姆斯要打的回家,询问要不要捎她一程。蒋婧帮忙最后把垃圾袋绑好,提起来说道:“可以啊,我们应该算顺路。”
汉娜就没再送他们,他们随便聊着,走出了公寓楼,来到马路边上。
不一会儿,一辆气场十足的黑色锃亮轿车在他们面前停下。
车窗摇下,蒋怀谦对蒋婧说了一句“上车”,才转换成英文,和杰姆斯寒暄了几句,为上次的失态道歉。
杰姆斯为他精英华贵的气质所折服,不免微微促狭地挥手表示没什么。
“那你和你哥哥走吧,乔茜。我打车回去。”
蒋婧点点头,说到:“那你到家了记得在群里说一声,我走了。”
蒋怀谦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在他们两人之间打探,等蒋婧过来上了车,才朝他最后一颔首,驱车离开。
“不是让你回去吗?你什么时候来的?”
“没走。就在车上等你。”
蒋婧看了一下时间,很惊讶地说道:“等了四个小时?”
“哥哥,你就不能让我自己回家吗?”
“不能。”
“那你要怎样才能不每次都这样等我!”
他的目的最终是想要打消她总是想要自己回家的念头,培养她喊人来接的习惯。
“以后晚上如果出去玩,不管多晚,结束的时候,打个电话给我,让我来接你回家。”蒋怀谦看过来。
“能不能答应?”
沉默在车厢里蔓延了几秒。蒋怀谦极有耐心地等待着,目光不曾移开。
最后,蒋婧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垂下眼睫,轻轻点了点头。
“答应,好了吧?别再等了,我会让你来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