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团的北美年度巡演需要大量的群舞演员, 蒋婧因技术出色、形象符合,被选中参与舞团在纽约大都会歌剧院的演出。
排练早就进行了好几个月,但蒋婧一直没同哥哥说这件事, 妄想独自跟团去,临走前再通知他, 打他一个措手不及。这样他就无法跟过来。
出发前一天,蒋婧从学校体力耗尽后回来,吃完饭洗完澡,吹完头躺床上不想动。思想挣扎了好一会,才强撑着起来去收行李。
结果发现哥哥早就帮她收拾好了。
行李箱里, 数十双足尖鞋和几双软鞋、鞋具维护工具包、急救与物理治疗包、日用护理品、训练服和换洗衣物……整理得清晰明了, 并用便签标记好所有的物品清单。
她不算是很懂收纳的那种孩子,相反, 从小到大,因为有人代理, 她更多时候都是马虎随性的,经常丢三落四。要是自己收行李, 估计只是想到什么就往里扔什么,到了纽约, 缺什么, 只能到时候再临时购入。
哥哥的整理如何都会比她细致很多,她很放心地合上了行李箱, 去敲他书房的门。
蒋怀谦没有在工作, 戴着金丝边眼睛,高大的身体静坐在沙发上,长腿上放着足尖鞋,正在给她缝补鞋带。
虽然修补调整舞鞋是每个芭蕾舞演员都会的必备技能, 但蒋婧的手法仍然有些笨拙敷衍,处于勉强够用的技术水平。早先年的时候,每一天,蒋怀谦都会给她提前微调好多双鞋子,让她能直接带到学校去用。
哪里需要通过敲击让鞋更贴合脚趾骨,哪里磨损了需要滴胶加固,哪里凸起硌到脚要改缝,还有缎带缝在哪个位置、调成什么松紧度,才能最稳、最不磨跟腱,他全部都知道,不厌其烦地根据她的需要微调,同时耐心地教她精进自己修鞋的技术。
见她进来,蒋怀谦也没停下手里的活。
蒋婧很久没来过他的书房里,见他书柜上显目地多了些封皮鲜艳的书,好奇地背手过去看。
《青春期大脑风暴:为什么孩子12到24岁让人抓狂,又充满可能》
《如何说,青春期的孩子才会听;怎么听,青春期的孩子才肯说》
《青春期女孩安全与品格培养指南》
《读懂少女心,重新连接你青春期的女儿》
《被手机偷走的孩子:如何在数字时代守护亲子关系》
《女孩们的地下战争:揭秘隐性攻击与友谊欺凌》
……
蒋婧瞠目结舌地翻了翻目录,感到无语地又放回去。
“你看这些书,有用吗?”
“这恐怕得由你来告诉我。”蒋怀谦面不改色地看她一眼,“你觉得有用吗?”
“我觉得没有用。”蒋婧在沙发另一边坐下,继续说:“我没有书里写的那些特征,我不叛逆易怒,也不愤世嫉俗,你不用给自己加些没必要的功课。”
“嗯,你是个乖孩子。”蒋怀谦很轻地笑了一下,直着背做针线活,目光始终落在手里的鞋上。
这副场景,无端让蒋婧脑海中联想到“慈母手中线”。她安静地趴在沙发靠背上凝视着。
熟练地用牢固的回针法把鞋带固定,蒋怀谦把几双足尖鞋妥帖地装回布袋,说道:“这几双调好的,等会也装进行李箱里。”
蒋婧“嗯”了一声,问他:“你怎么知道我要出门?还帮我收拾了行李。”
“你之前和我说过。”
“我说过吗?我什么时候说过?”蒋婧疑惑地回顾记忆,纳闷地说道。
“说过,你忘记了。”蒋怀谦微笑地看过来,“去大都会剧院表演一周,不是吗?”
蒋婧还是没想出来自己什么时候说过,但她性格迷糊,两条线条姣好的眉毛纠结在一起,勉为其难地说道:“是..好吧,那可能是我说过吧。”
她把腿蜷起来,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捧着脸,还在苦恼地回忆着。
“好了,时间不早了,去睡觉,明天早上我叫你。”蒋怀谦抚了抚她额前的刘海。
“你也去吗?”她不确定地问道。
“当然。”
心里对自己出行巡演、独当一面体验生活的计划瞬间泡汤,蒋婧抿抿嘴,歪头劝说道:“一周诶,七天哦,你的工作怎么办?学校的事情怎么办?”
“我心里有数,不会耽误。”
“可是,我...”
蒋怀谦静邃的双眼看过来,像是能够洞察到她一切心思,而且无论如何都会给予包容。
正如所有年幼的手足,她能立即读懂那种无声的、来自兄长的说一不二的否定,并且下意识地倾向于服从。
蒋婧一下子就息了音,怏怏不乐地低下了头。
舞团是一个职业场所,她现在已经属于半进入社会的状态。
之前的每一次演出都是在积攒声誉,自那以后,她频繁地被选中去参与剧目的群舞排练。即使并不缺人,由于她表现突出,艺术总监也会特意给她一个名额,栽培之意溢于言表。
她的生活被划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是芭蕾学生,另一部分是芭蕾演员。而她最终的目标是为了成为一名芭蕾舞演员,因而对自己的身份认同,不自觉地会更倾向于职业层面,而非学业方面。
她现在的主体意识在变强,身边的人就像一面镜子,让她误以为自己已经可以和舞团里的大人们一样生活。人生中事业的进程太快,大概有时候连她自己也忘了,她还只是一个十四岁的孩子。
他找了很多参考书目,但就如她所说,一般的规律性,并不足以概括她的个别性。他还在摸索学习,找到令他更满意的相处模式。
“你能不去吗?”她揪着沙发毯子上的绒毛,低头试探地反对。
“纽约很远,我不放心。”
“我想自己去,你跟着,要是别人笑我怎么办。”
“你还小,有家长跟着很正常,不会有人笑你。”
“我不小了...而且我想休息的时候一个人去玩,一个人逛逛纽约什么的。”
就像舞团里那些潇洒精致的舞者姐姐们那样,背着包,踩着高跟鞋,光鲜亮丽地独立行走在城市街道上。
她抬起那双如玻璃珠般澄澈透亮的眼眸,水灵灵地看过来,“可不可以嘛,你别去了。”
蒋怀谦只是再次揉了揉她的脑袋,声音温沉地说道:“这事没有商量的余地。现在,你该回房睡觉了。”
*
航站楼的闸口前,舞团成员们正有序排队等待登机。统一的黑色旅行外套和随身携带的舞蹈包让这群优雅的舞者在人群中格外醒目。
蒋婧身上只背了一个双肩包,装着必要的电子产品和随身物品,其他的东西都在哥哥那儿。
她在司机叔叔推的行李车上,大力抗下自己粉红色的行李箱,对蒋怀谦说道:“我去排队了,要是遇到了,你记得装作不认识我。等到了纽约,我们再汇合。”
“我走了。”
她一副正经八百要自己远走高飞的样子。蒋怀谦皱眉看了她一眼,感到好笑,说道:“走什么?你的座位在我旁边。”
蒋婧点开邮件通知,说道:“事务主管说了,到了机场先集合,然后他会给我们发登机牌,座位都是随机的,我都不知道坐哪,你怎么知道你选的位置就在我旁边? ”
蒋怀谦和司机交流了两句,这才漫不经心地转过来,将她手里把着的行李箱接过,说道:“我给你主管打过电话,让他不用给你订机票。你的机票是我订的。”
“啊?怎么这样啊?”
“那我这不就是不服从管理了吗?”
“八小时的飞行坐经济舱,你会很累。”
有舞团的人认出来她,投来好奇的目光,蒋婧背对他们,低下脑袋不悦地说道:“虽然但是,我应该和大家一起的!”
她没说出来个什么所以然来,蔫巴着表情,闷闷不乐地耷拉下脑袋。
“只是不随集体出行而已,把舞跳好不就行了。”
“乖一点。”蒋怀谦手掌覆在她背上安抚地拍了几下,拉着她的手腕,径直往头等舱接待入口走去。
服务人员已在等候,接手了所有行李,将他们引导至专属区域,快速通关。
他们从贵宾休息室前往登机口时,在众目睽睽下走过经济舱的队伍,蒋婧感到每一道目光都像聚光灯般灼热。
她能听到身后传来压低的议论声。
“这就是那个跳级生...”
“听说她家给舞团捐了一大笔赞助...”
“难怪能临时加入巡演...”
“哇哦...”
“我就说嘛,她怎么会和我们一起挤经济舱...”
蒋怀谦显然也听到了,他回过头去,目光冷冽地直视说话的人,让对方尴尬地止下了声音。
这个男人穿着质感精良的夏季衬衫兼西装裤,宽肩窄腰,身量高大,即使站在一群体态出众的舞者前,气质依然丝毫不逊色。甚至那种新贵滋养出的从容精英气场,让对方不由感受到了微淡的压力和畏惧。
蒋怀谦并未过多回复,只是轻轻将手放在妹妹肩上,做出一个既保护又引导的动作,带着她优先登机。
头等舱的灯光温暖柔和,座椅宽敞如小型房间。空乘递来温毛巾和香槟杯装着的无酒精欢迎饮料,蒋婧轻声说谢谢。旁边有人因为这一声,忽然转了过来。
竟是首席。
安斯莉放下手里阅读的杂志,嘴角挂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微笑,看向蒋怀谦的眼中闪过惊艳,问道:“这是你的?”
“哥哥。”
“哦,这样。”安斯莉暗哑的声音低低的,有种磨砂质的优雅。
“只有这种时候,我才记得起来你还是个需要监护人陪同的未成年人。”她笑笑,自以为开了一个很不错的玩笑,然后继续翻开了杂志,以一副过来人的良善模样说道:“在飞机上好好休息,估计抵达之后就要马不停蹄地排练了,睡眠很关键。”
“谢谢你,卡尔顿大师。”
她每次见自己都很恭敬,使用的尊称甚至是“Maestra Carlton”。
单纯天真的小后辈,望向自己的眼眸中是那种纯然的崇敬和钦佩。因而安斯莉对她颇有好感,乐于把自己展现为一个平易近人的角色。
“乔,你可以更简单地叫我,卡尔顿女士,或者直呼我的名字。我想我们可以更亲近一些。”
没有人不渴望被人真心拥簇。安斯莉朝她眨眨眼,再次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
飞机引擎的轰鸣声在上空逐渐减弱,航行变得平稳。
蒋婧摁开电动控制的隐私门,看到哥哥已经在笔记本电脑前从容不迫地处理工作了。
她轻扑过去,力度不重,但频次很高地来回握拳捶打他厚实的上臂肌肉。
不和她说就换座!害她被同事们说了!她不要面子的吗!
蒋怀谦头也不回,淡淡提唇,任由她闹,评了一句:“顽皮。”
她一边攻击一边在心里碎碎吐槽,转念想到哥哥本意不过是想让自己舒服一些,又歇了下来。
“打够了,”蒋怀谦这才用温热的手掌包裹住她的拳头,转过来含笑看她:“消气了?”
蒋婧“哼”了一声,滚回自己的座位,陷入可以完全平躺的座椅,戴上降噪耳机去看电影,以示不想和他说话。
蒋怀谦还是那样和煦温润地看着她笑,见她乖乖地在身边自己玩,心里很踏实地把注意力再次放回到屏幕上。
两个座位之间的隔门敞着,等蒋怀谦结束手上的事情,转过头去看时,她已经戴着耳机,歪歪扭扭地睡着了。
蒋怀谦眉眼一柔,摘下眼镜,关掉电影,给她将耳机摘掉,掖了掖被子,然后,安静地看了她很久。
*
八小时后,飞机开始下降。
蒋婧看着窗外渐渐清晰的纽约天际线,想到这是她第一次跟着舞团来巡演,心中涌起些兴奋和紧张的情绪。
下机时,经济舱的舞者们已经排队等候。当蒋婧和哥哥走过时,她故意低下头,避免与任何人对视。
蒋怀谦同样没带她坐舞团安排的需要等待的班车,由更舒适的专车将他们送至酒店。
抵达酒店,已经有最先一班班车送达的舞者们在前台排队领取标间钥匙。
他们走进大厅,就有酒店经理亲自迎上前来,说由他来引至顶层套房。
“蒋先生,按照您的要求,我们已经将隔壁套房也预留出来,作为蒋小姐的私人练习室。落地镜和扶手杆将在今天傍晚前安装完毕。”
蒋婧感到背后聚集的目光,听到身后有人低声说:“私人练习室?在酒店里吗?”
她不自在地看向哥哥,说道:“舞团统一订的是双人标间,名单上写,我和莉莉·里奇蒙德住一间的。”
“我想她应该会高兴自己实际住的是单人间。”
“那这样舞团不就白付钱了?”
“多出来的费用我承担。”
“可是...”
蒋怀谦受够了她动不动就要和自己唱反调的“可是”,不想听地叹气摇头,用了点力,拉着她直接走向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蒋婧说道:“你这样搞特殊,我都不知道要怎么面对我的同事们了。”
她每次使用“同事”这个词,蒋怀谦都会被萌得想要弯唇。
电梯平稳上升,两人的倒影出现在镜面墙上。
“你需要一个独立空间来休息和练习。至于别人说什么,那是他们的事。为什么要因为别人的议论,就委屈自己将就不好的条件?”
蒋婧张口结舌。他总是这样,周到、细致、用最合理的方式推翻她所有的反对意见。她感到自己作为大人的威严受到挑战,气鼓鼓地先走出了电梯,决定暂时不再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