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婧哭着回到自己的房间里, 把门反锁了。
用这样近乎精神施暴的信息轰炸让她学会注意安全,蒋怀谦后觉地感到慌乱。曾几何时,他最想要做到的, 不就是呵护她天真的小世界,不让她被真实世界的残酷所侵扰。而他居然亲手把这些残酷的画面放到她眼前。
蒋怀谦站在门外, 听着里头不明晰的泣音,心里有如刀割。
他敲门,站在门口说了很多满含忏意的道歉的话,门却一直没有打开。
回到客厅,蒋怀谦打开她提回来的甜品袋子, 里面的蛋糕已经四分五裂、黏糊一团。
他怀着痛苦的心情, 寻求原谅一般,下楼去到这家烘焙店, 原样重购了一份,再步行回酒店。
在路上, 蒋怀谦独自思索了很多。
悔恨如同浓稠的沥青,将他整个人浇透。他不仅仅悔恨用了这样的方式, 更惊觉于自己内心深处的残暴欲和掌控欲。在这个过程中,他竟然能如此理所当然地抛弃掉所有的共情和柔软, 去伤害自己最亲的人。
连他自己也无法原谅自己, 他又如何能够祈求妹妹的原谅。
蒋怀谦在妹妹放门口的沙发上坐下,手臂搭在屈起的膝盖上, 手指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就这样从天亮雕塑般地坐到了天黑, 他反应过来妹妹需要吃点东西,才小心翼翼地再次敲门。
没有回应。
蒋怀谦叹口气,站在门口真情实感地把自己的内心袒露,进行了深刻的忏悔, 但房门依旧悄寂无声。
他直觉不太对劲,试探地扭了扭房门门把,门把转动,他猛地把门推开,才发现房间内并没有她的身影。
蒋怀谦心里的野兽再一次走向了失控。
*
千万种滋味涌上心头,最终化作了不能再忍受和哥哥呆在一起的抗拒。
蒋婧决定离家出走,虽然这里也不是她的家。但她想要一个人呆着。
她收拾了行李,拖着行李箱,想重新换一个新的酒店自己住。
不过她从来没有独自办理过入住,这才知道原来未成年人住酒店是需要监护人的身份证登记的。
蒋婧铩羽而归,拖着行李箱在街头上漫步。大概最后还是会走投无路回到酒店,哥哥也一定会来找她,但是她就是想要多珍惜一会儿一个人的时间。
她走进了一家敞亮开阔的餐厅,想在此坐会儿歇息片刻,在门口低着头提行李箱上阶梯时,不小心迎面撞到了一个身穿宝蓝色西装的棕色卷发男人。
那个男人正接着电话,嘴里骂骂咧咧地说着什么,见被人堵住路,眼神不耐地抬眼一看她,随即转开,尔后因为她的美貌,又不自觉地回看了一眼。
蒋婧低声说了一句“不好意思”,吐吐舌头连忙把行李推进了餐厅。
男人接着电话离开餐厅,几步后,他终于想起来了这个熟悉的面孔是谁。
“见鬼了,天降救星!”他低咒一句,迅速转身回去,在餐厅里最不起眼的靠窗位置找到了蒋婧。
蒋婧刚接过服务员递来的菜单准备看看,就被这个男人打断了。
他丝毫不觉冒犯地在她面前坐下,语速很快且简明扼要地说道:“你好,我是伊根·泰朗,是斐的艺术经纪人。你一定是照片上的这个人,对不对?我不会看错的。”
“我现在急需要你帮我一个忙,你能现在跟我走一趟吗?”
蒋婧听得有些晕,看着他手机上点开的自己的社交页面,露出很警惕的神色。
“照片上的人是我没错,但是我并不认识你,先生。”
“斐!你认识斐吧!”见她还是一头雾水的样子,伊根握拳捶响了餐桌,带有讥讽地插入一句吐槽说道:“看吧看吧,我一直坚定艺术家要有一个国际化的名字,他从来不认同!”
“蒋斐轩!对吧?这是你的哥哥,你是他的妹妹。他的家里放了你们小时候的照片,社交平台的马甲号上唯一关注的人就是你!”
蒋婧这才正式地瞧了瞧他。“你真是他的经纪人?”
“如假包换。你要是不放心,我把我的身份证抵给你,但我请求你一定要帮我一个忙。”
*
他们走出餐厅,伊根要替她提行李箱,蒋婧一个劲儿地婉拒。他再三要求无果,也就不再强求,边走边说道:“其实你不用和我客气,我管理斐的事务虽然才四年,但是他几乎占据了我全部的生活时间和思维空间!不管有没有工作,我都在为他头疼。”
“我不仅仅要安排他的演出,还要照料他的生活,给他订餐、整理行李、预约家政,数不胜数的活。所以照顾他的妹妹,也在我能接纳的工作范围内。”
蒋婧还没完全卸下心防,礼貌地又一次拒绝:“真的不用了,泰朗先生,我提得动我的行李。”
“好吧,你比你那可恶的哥哥贴心多了。”
伊根看起来已不属于年轻小伙子的年龄范围,但可见其意气风发,正值壮年。他走得很快,像是有急事要火烧眉毛了一般,手臂不时前伸,防止路人撞到他们,但嘴上的闲谈却格外漫无边际。
“是有不少琐碎的杂事,但是这些不提也罢。我这样诚心诚意地待他,还是无法让他给予我一些同情心。他是出了名的难搞,就算他是个百年难得的音乐天才,但是怎么讲都是个初出茅庐的新人。”
“可是你知道他曾经对我做过什么吗?拒绝维也纳交响乐团的邀请,动不动就临时取消音乐会,迟到摆架子,甚至忘记自己的演出!乐评人和观众们是对他爱恨交加,尽管他每次都会闹出点麻烦,但一旦他开始演奏,大家又会重新爱上他。”
蒋婧开始质疑他口中的人到底是不是斐轩哥哥,她印象中的人好像与他所描述的截然相反。他从不迟到,也不允许别人迟到;虽然冷傲,但讲究礼节;热爱音乐如同热爱生命,总要拿出全部的心思认真对待每一场大大小小的演出。
但她还没来得及发问,他们很快因为道路的转换短暂地歇下话题。
伊根带领她走进酒店大堂一般富丽堂皇的住宅前厅,拦住电梯门让她先进,嘴上又接上方才的话头,继续说道:“不过天才的艺术家们总有点独特的性格怪癖,我只能等待合适的时机来让他接受我的安排。”
“这一次有了你,我的胜算又多了几分。我知道他很看重你这个妹妹。”
蒋婧目视前方,没有作声,在犹豫要不要给哥哥发个消息,万一这是个坏人…
电梯叮地一声到达顶层,走出来,只有唯一的一道住户门。
蒋婧踌躇地跟在他身后,白皙动人的脸在自我防御和好奇心之间摇摆不定。
这时候,伊根已经在密码锁上输入了一串数字,将沉重的双开门打开来。
“谢天谢地,他暂时还没换密码。”
电话来得刚好,伊根点开接下,挂断朝她说道:“你先进去吧,你们不是兄妹吗?反正也是你的家。我订的餐刚好送到,这里电梯需要身份验证,我需要下楼去取,我很快回来。”
蒋婧看着他离开,很快宽敞的过道里只剩她一个人。
她往漆黑的平层公寓里看了看,窗帘拉得很紧,光亮全被挡住,但依稀能看到客厅中央一架三角钢琴的轮廓。
心里信了几分,她迈步进去,叫了一声,没人应,但三角钢琴下有一团东西在动。
蒋婧以为是什么小宠物之类的,轻微吓了一跳,摸索着,摁开了灯盏的开关。
她的脚步声在冷冽的大理石地板上嗒嗒回荡。脚边,散落着几乎要铺满了大半个客厅的白色纸张。
蒋婧蹲下来拾起一张,五线谱上是手写的音符和修改痕迹。她认了出来,这笔法潦草的音乐术语、德文的力度记号,还有他自己发明的一些符号,曾经也出现在过给她标注的谱面上。
一种陈旧的怀念淡淡地涌上心头,蒋婧一张一张地把谱子捡起来,最后止步于钢琴边躺在地毯上的人手边。
“斐轩哥哥?”
她半跪在地毯上,用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凑近的过程中嗅到了很浓郁的烈酒的香味。
蒋斐轩手肘挡住视线,迷蒙地咕哝了一声,像是被打断了某种重要的梦境,带着浓浓的不悦,没醒。
他好像更高了些,骨架更加结实,褪去了少年时的清瘦。那副俊美的面貌,即便在醉后的颓唐里,也依旧旖丽得惊心动魄。
鲜少有男生可以用漂亮来形容,但蒋斐轩却能担得上这样的描绘,五官精致立体、清雅绝尘,此刻像月光下的雪山,整个人蒙着一层阴郁的、忧愁的诗人般的气质。
蒋婧加大了力道,声音也提高了一些:“斐轩哥哥!醒醒!你该起来去演出了!”
闭着眼的人呼吸节奏变了,紧蹙的眉头动了动,然后,极为缓慢地,他掀开了眼帘。起初眼神时完全涣散的,茫然地坐起来,焦点游移在前方,目光扫过蒋婧,像扫过一个无关紧要的摆设,没有停留。
但下一秒,他眼睛震颤地定住,涣散的目光一点点重新汇聚到她的脸上,瞳孔微微放大。
“……蒋婧?”
他沉静无声地看了她好一会儿,喉结上下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宿醉的干涸和难以置信的试探。
“你都长这么大了。”
他的声音轻得没有重量,仿佛还身在梦中。
蒋斐轩靠在椅子腿上,闭上了眼,压抑下毫无防备的滚烫的情绪,再睁开时,胸膛微微起伏,目光从上到下地锁着她打量,像是在进行一项严谨而荒谬的核对。
“真是你。”
“我没有在做梦。”
“你怎么会来?”
他一连说了好几句,眼神恢复了清明,随之而来的是一次狼狈的窘迫。
蒋婧刚要开口说话——
“稍等我几分钟,我换个衣服。”蒋斐轩踉跄地扶着钢琴站起来,适应着宿醉后昏沉沉的大脑,踏过凌乱的客厅,回房换了一件衣服。
他甚至以最快的速度冲了一个澡,整理一下发型,喷了口腔清新剂和香水,确认身上没有那股浓烈的被威士忌浸透的味道后,才光鲜亮丽地出现。
伊根已经回来,在餐桌上摆好了点的餐品,看到他,吹了个口哨,不免震惊地说道:“你今天竟然有个人样了。”
蒋斐轩清了一下嗓子,注意到了蒋婧的目光,却刻意没有看她,对伊根说道:“我不太知道你是什么意思。我一直都是这个样子。”
伊根看了看两人互相在对方没注意的时候偷看的样子,了然于胸地嗤笑了一声,终于扳回一次,毫不留情面地说道:“想在你妹妹面前保持点形象?你得了吧!每天喝得像个醉鬼,昼夜颠倒的,跟个吸血鬼一样。”
“快来吃点东西,为王子殿下准备了您为数不多能接受的omakase套餐。”伊根阴阳怪气地说着,蒋斐轩则是见怪不怪地坐下,拿起了筷子。
“王子殿下?”蒋婧轻声细语地出口,带着小小的疑惑。
“媒体夸的。说他相貌出众之外,演奏还有一种贵族的乡愁、一种高贵的精确与深邃的深情!宛如一位尊贵的王子殿下。”伊根顿了顿,站直了身体,右手伸出抬高,复述出乐评人的文章精华:“于是,当他站上舞台的那一刻,我们目睹的是一位音律的王储步入他的国度!”
“……”蒋斐轩皱眉,脸上带着固执而吹毛求疵的表情,淡淡地对他说道:“这么爱说,不如《卫报》的采访你替我去。”
“停,一码归一码,我可已经答应下来了,你不能再临时给我变卦了。”
蒋斐轩面容清冷,一副不愿多言的样子,给蒋婧取了餐盘,盛了满满当当的食物递过去。
“谢谢斐轩哥哥。”
他顿了顿动作,没应,问到:“你怎么来纽约了。”
“跟着舞团来巡演。”
“四叔四婶没来?”
“他们有事。”
“那就是蒋怀谦来了?”
蒋婧塞了一口食物,鼓着脸,小幅度地点点头。
蒋斐轩看了一眼门边放的大物件儿,有了自己的猜测,但还是问到:“那你提着行李箱出门是怎么回事?”
蒋婧放下筷子,抬眼看过来,说道:“我们闹掰了,我在离家出走。”
“……”蒋斐轩凝噎,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慵懒地好好温习她的模样。
她已经褪去稚气,初显少女秀致,蒋斐轩的目光像是想从她的脸庞上找出更多成长的痕迹,又仿佛是像确认这依然是记忆里那个会跟在他身后甜甜叫“斐轩哥哥”的小不点。
很久,他轻笑了一下,顺着她的话问:“离家出走,要走去哪?”
“本来打算意思一下就回去的,但是这不是走到你这来了吗,那要不我就在这里呆着吧。因为我和我哥老是吵架,斐轩哥哥。”蒋婧叹了口气,又很快用手撑住下巴,天真烂漫地挤着眉头,又老成持重地感慨万千道:“吵架很伤感情的。我暂时不想和他共处一个屋檐下。”
“可以吗?斐轩哥哥?”
“可以。” 蒋斐轩很果断地给出回复,又加了一句:“但你需要先告知怀谦你在我这里。”
蒋婧撇嘴:“哪有离家出走还要告知的。”
“变化不小,小丫头。”蒋斐轩含着笑,感到奇异地望着她,眼神中蕴含着丰富的深意。
“我们几年没见了?印象中,是四年?四年,你倒是有了不少性格。”他的眼光从她脸上转开,降落在她的手边。
那种许久未见的局促生疏的感觉再一次突兀地出现,蒋婧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不太放松地看着他。
“先发消息,或者打电话,就现在。”他的语气平淡,但有种不容置疑的性质。
蒋婧只好照做,间隙说道:“那你今晚是不是得去演出?”
“不去。”
“为什么?”
“不为什么,凭我心情。”
他们说的中文,伊根以为他们在叙旧,并未过多参与,这会儿接了通电话过来,说道:“斐,你还能再有十五分钟用餐,之后我们要立马去音乐中心换装,否则要赶不上了。”
蒋斐轩:“我没说今天要去。”
“上帝!保佑我今晚不会突发心疾!”伊根走过来,手挥舞着,劝说道:“你不能再这样任性了!就像一个孩子!你得对崇拜欣赏你的观众负责!”
“我不需要对任何人负责。”
“你不能凭状态来选择演出或者不演出!你是一个职业钢琴演奏家!算我求你,给你的荣誉再留点挽救的余地!”
蒋斐轩和伊根,一个淡漠没有起伏,一个情绪波涛汹涌,几乎快要晕厥。
蒋婧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最后落在左边,把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他:“四年不见,你也有了不少性格,斐轩哥哥。”
“去吧,斐轩哥哥,我好久没有现场看你弹琴了。”她雀跃地说道,又询问伊根自己能不能蹭一张门票,伊根说只要他能去就没问题。
她看过来,与记忆里幼年形态的软萌撒娇的模样重合,透亮的大眼睛里满是期待。
蒋斐轩觉得伊根真是策略进化了,为了让他听话上场,已经无所不用其极,几乎是可以作私家侦探的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