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内基音乐厅内, 观众已经陆陆续续进场,对这场音乐会饱含期待的同时,更多的是忧心忡忡。
这位性格变化莫测的钢琴家, 频频临时取消演出已经是家喻户晓的事。不知道今天他是否会出现在台前。
他毁誉参半,但只要有幸听过他演奏的观众, 总愿意再一次购买他的音乐会门票。以至于有乐迷这样为他辩护道:他高傲随意的性格,同样也是他艺术的重要一部分。
休息室里,蒋斐轩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宿醉成瘾,全靠不多的意志力在强撑。时间快到了, 他让伊根先带蒋婧去艺术家的客人包厢。
伊根担心他临时逃跑, 非要在看到他上场后再走。
蒋斐轩:“放心,这次不会。”
他从镜子里看向蒋婧, 语气轻了几度:“结束了就在包厢呆着,不要乱跑, 等我去找你。”
蒋婧乖巧地点点头,跟着伊根走出了休息室。
指挥大师亲自来敲门陪同蒋斐轩一起上场, 站上舞台的时刻,台下就已经先响起来排山倒海的掌声。
拉赫玛尼诺夫《第三钢琴协奏曲》, 一部技巧大狂欢的作品, 一度成为公认的最难钢琴协奏曲之一。
一场炽烈的、不顾一切要燃烧殆尽般的演奏,在超高难度的段落, 蒋斐轩双手交叉的演奏速度眼花缭乱, 雷鸣般的八度进行仿佛要砸穿琴板。钢琴与乐团展开了疯狂追逐,速度不断飙升,推向一个又一个令人眩晕的巅峰。
当最终那几个斩钉截铁、辉煌夺目的和弦以雷霆万钧之势落下时,只剩寂静。
观众们都沉浸在他领入的音乐天地, 仿佛灵魂也飘在了空中,还未苏醒过来。
蒋斐轩的双手仍压在琴键上,维持着最后一个和弦的姿势。他低着头,胸膛剧烈起伏,好似刚从一场生死搏斗中归来。
然后,掌声与尖叫的巨浪,骤然将他彻底吞没,观众狂热地鼓掌了二十多分钟。
在他的演奏中,蒋婧奇异地只听到了一种英雄般的孤独。
她从包厢的视角去看他,既没有鼓掌,也没有起身欢呼,宁静注视舞台的目光里含有被触动之外的忧愁。
她在包厢里又坐了一会儿,等到蒋斐轩和伊根过来。从后台离开时,一大群崇拜者怀抱着鲜花在演出厅的出口徘徊不去。
蒋斐轩闭着眼仰头躺在车内座椅上,已进入对外界视而不见的状态。
察觉到身边人的目光,他又支棱着疲惫的神经睁开眼。
“怎么这样看着我?”
蒋婧摇摇头,转开视线,本不欲说什么,但反而让他产生了更多的好奇。
“那你点评一下。不是说好久没听我弹琴了吗。”蒋斐轩的面容在行车中明灭的光影下,被勾勒出流畅优美的轮廓线条。他犹如精美的雕塑般沉静地望向窗外,好像只是随口一提。
“观众们不都说了吗?你是现下最厉害的青年钢琴家。”她平淡无奇地出声,视线慢慢地从前方五光十色的霓虹之景,再次移到他的脸上。
揣着纱雾一样轻飘难觅的感怀,她更低地说了一句:“我在想...你是不是很希望人们让你安静一段时间,独自一个人,甚至远远离去,好整理内心保留的一些秘密。”
绷紧的神经一下子更紧了,却并不让他感到难以忍受。大脑忽然变得很清醒,在她话音落地后,他转过来,就着昏暗的夜色看了她很久。
蒋婧以为他不会再说什么了,结果车子停稳后,她听到他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低沉的轻笑。
“你真是长大了不少,小婧。”
*
他们下车后,是蒋斐轩最先看到了来人。
“好久不见。”
蒋怀谦同样刚从车上下来,先看住了蒋婧,走近了,才转过来与蒋斐轩对视一眼,说道:“好久不见。”
蒋婧拿不准他什么状态,心里有些打鼓,没敢直视他。
“从哪学会的?生气了,招呼不打就走。是需要在你身上装一个定位器,你才会听话吗?”
他的声音听不出波澜,甚至可以说是超乎寻常的平静克制,但蒋婧心里一悬,头更低了些。
闹归闹,都不过是恃宠而骄,前提条件是知道哥哥无论怎样都会哄自己。但兄长如父,他真动了怒,她还是会害怕。
蒋斐轩站在他们中间,笑了一下,先抬了步子,说道:“上去说吧。”
进了家门,蒋斐轩询问他们是否要喝点什么,得到的都是拒绝的回答,于是径自到咖啡机前接了一杯滚烫的咖啡。
“这个点喝咖啡?”蒋怀谦说道。
“我只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弹琴作曲。”蒋斐轩浅浅举了下杯子:“夜晚于我漫长无尽。”
蒋婧这会儿老实地当起了鹌鹑,在单人沙发反坐,趴着靠背上,面露探究地看着他,只听不说。
蒋斐轩看着她,往她的方向走了几步,问道:“大都会剧院的《睡美人》,是明天你要参演的吗?”
“你别来。”
他在一边姿态优雅地坐下,双腿交叠着,手里悬抬着咖啡杯,以目光表示疑问,静静等她的下文。
蒋婧的耳根微微泛红,不知道怎么解释这样的小心思。
首先,斐轩哥哥从来没有看过自己跳舞。其次,太久没见了,一来就要展现自己的专业,她多少有些露怯的不好意思。并且斐轩哥哥艺术修养深厚,一向有着挑剔的品味,她不愿意听到他的评价,哪怕是好话。
“等我以后能跳独舞了,你再来看,好不好?”
蒋斐轩仍然那样专心致志地注视着她,眼眸像春水,晃得人有些不敢对上。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遗憾的事情,眼眸稍稍暗淡下来,许久后,才温言道:“可以,那我就等你成为独舞演员再来给你捧场。”
蒋婧扫视着设计极具艺术感和个性的豪华大平层,说道:“你在公寓里晚上弹琴,楼下的邻居不会来找你麻烦吗?”
“我买的整座楼,楼下也是我的。你想要吗?分你一层住,以后来纽约要是还想离家出走,直接过来就行。”
她顿感不妙地嗔看了蒋斐轩一眼,不知道他突然把这茬特意提出来是何意,她本来想当做无事发生、得过去就且过去的。
蒋怀谦果然沉沉地吐了一口气。
“正好,让你最崇拜的斐轩哥哥,来判夺我们之间起的勃谿,听听他的意见。”
蒋婧因他明显冷硬的语气而心下猛得一跳,垂下了脑袋,没说话。
蒋斐轩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声音里透着低笑。
“好啊,那就从小婧开始说吧,谈谈你离家出走的心理动机。”
蒋婧默默仰头看天花板,不乐意地说道:“我要去休息了。”
她不愿意,蒋斐轩调转话头去问蒋怀谦:“那从你的视角,事情的起因是什么?”
于是两个人一对一答,把原委重新厘清了一遍。
前前后后都了解完毕,蒋斐轩看她的眼神显得很宽容,温声说道:“小婧不是那样不懂事的孩子,一定是心里知道错了,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和哥哥道歉。”
蒋婧:“我没——”
“是我的错,我的教育方式有问题。我没有你这样善解人意,难怪她最记挂你……我应该是她所有哥哥里最差的一位,她讨厌我,不听我的话,也情有可原。”
哥哥突然话语之中皆是自怨自艾的意味,蒋婧在头顶缓缓打出了一个问号,歪头:“倒也没有——”
“确实是你的错,我十四、五岁的时候,都已经能够在美国独立生活了,你太小看了她了。”
一番顺耳的话,蒋婧信任的天平完全倾向了他,跟着他的思路应和道:“就是,你太小看我了!”
蒋怀谦:“你那时候会过马路被车撞到吗?”
“不会,我一向谨慎行事。”
“会离家出走,随便跟陌生人回家吗?”
蒋斐轩先是垂下眼,再抬眼时,笑意才毫不掩饰地弥漫出来,连声音都带了含笑的砂砾感的磁性:“那更不会了,我很惜命的。”
继而,蒋斐轩又恍然大悟似的点了点头,转向蒋婧:“这么说来,怀谦把你照顾得可真好,你居然到现在为止还毫发无伤地健康活着。”
蒋婧:“……”
不如直接点她的名字呢,在这打什么配合。
她神情变成了别扭的落寞。
两个男人在她没注意的时候对视了一眼。
蒋斐轩拿过一张空白的五线谱的稿纸,在上面写下力透纸背的“保证书”三个大字。
“记得给我结调解费用,怀谦。”蒋斐轩笑道,让他把自己的诉求写下。
等蒋怀谦写完毕,又递给蒋婧。
“书面比口头更有证效,你对他有什么意见,写下来,合理的,我都给你做主。”
蒋婧看了看哥哥的要求,照葫芦画瓢,在茶几上握笔写字。
从俯视的角度将她写字的模样纳入眼中,蒋斐轩恍惚了一瞬。
小时候,他们每周到李教授家上两次课,每次上完课,她都会认真仔细地在本子上记下老师的每一句教语。他开始辅导练琴后,她便准备了两个本子,一个记李老师的话,一个记他的话。
她的字迹比年幼时显得更加端正秀丽,写字的姿态少了些可爱的板正,多了些优美的自如。
“好了。”她抬头,看了看蒋斐轩,又对上了哥哥的视线,没说话,低头在签字保证的横线处,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蒋怀谦接过纸,很快地扫了一眼,也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过来。”蒋怀谦拍拍他身边的位置,朝她说道。
蒋婧心里还残留着几丝畏惧和自责,想装聋作哑,但他加重了语气又说了一遍:“不凶你,过来。”
蒋婧慢悠悠地起身坐过去,噤声微低着头。
蒋怀谦花了几秒,细致地把她看遍,轻轻地叹了口气,情深意重地说道:“以后心里再有气,也不要离家出走,哥哥今天真的吓坏了。”
“在任何一个地方,你都是家里的主人,不满意了,你可以随时赶我走,但你不能这样随便乱跑。”
蒋婧有些哽咽,泪眼急切地看他:“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也是家里的主人。”
她不喜欢哥哥这样把自己撇干净的自降身位。
蒋怀谦安抚地拍拍她的手,甚至气定神闲地给她擦起了眼泪。
“你要是不喜欢我管你,你跟在斐轩这也挺好。真要说起来,他比我更有资格管你。或许,他能比我管得更好。”
坐在他们对面的蒋斐轩微微抬起眉毛,晃了晃手里的咖啡。尽管他挺乐意,这会儿还是为了管教小丫头,昧著真心说道:“我可不爱管小孩子,也没有经验带小孩子。”
蒋婧真的慌了,眼泪鼻涕一起流,委屈巴巴地往哥哥怀里蹭,抱着他大哭道:“对不起…我错了嘛,我以后不这样了…你不要这样说话,我害怕。什么没有资格啊,你都把我照顾得特别好!”
“可我不可能只照顾你的起居日常,不干涉你的行为对错。”
“我管你什么,你总是不听话。既然如此,还是让其他人来吧。”
“我听话我听话,我以后都会听话了!”蒋婧在他要掰开自己手的时候,更紧地抱住哥哥粗壮的手臂,哭得悔意重重。
“你保证?”
“我保证!”
蒋怀谦搂住她,拍拍她的背,这才又给一颗小甜枣:“哥哥也保证,克制自己,不会再凶你。我为今天的事情向你道歉,明天等你表演结束,带你出去玩,好不好?”
蒋婧点点头,在他的安慰下熨妥这一天心里起伏不平的情绪,与哥哥和好如初。
蒋怀谦握着妹妹的手起身,准备告辞。
蒋斐轩和她对视了一眼,说道:“房间多的是,你也在这留下吧,叙叙旧。”
“不用了,太打扰了。”
蒋婧晃了晃他的手,仰头去看哥哥,眼里透着想要留下来的亮光。
蒋斐轩笑了笑,知道他必然会依着,说道:“最里面那间房,留给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