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对蒋斐轩而言也并非总是充满了想要练习的冲力, 但今天,忽然有什么很巧妙的东西出现了,他碌碌无为多日的创作瓶颈, 在今天神奇地得到了改善。
他在房间内的书桌前,俯身画画写写, 时不时用骨节分明的手指打着节拍,在脑海中构想着音乐的线条。
有乐器演绎着配合会更好,不过今天家里有人,他强迫自己安静些。
但手掌开始渴望抚摸琴键。
半小时后,蒋斐轩拉上了冲锋衣的外套拉链, 悄声走出了房门。
他无声地走到客厅, 看到抬着水杯踮脚凑在储物柜前看的一团黑影,嗓音散漫地问道:“怎么不睡觉?”
蒋婧吓了一跳, 及时地止住声音,低低说道:“睡不着。我想出来喝一点水。”
“喝完了就赶快回去睡觉。”
“斐轩哥哥, ”蒋婧叫住他,指了指玻璃展柜里摆放的四个木质八音盒, 上面的旋转台上,无一刻画的都是一个弹钢琴的小女孩, 只是比例有所差别, 就好像随着时间在慢慢长大的四个复本。
“这个是给我的吗?”
那是从几岁开始的,蒋婧也不太记得清了。斐轩哥哥小时候就已经会尝试自己作曲, 他说, 演奏家这个职业并没有什么太了不起的,只需要一点才能和绝对的勤奋,就能斩获殊荣。但古典音乐并不需要再多一个演绎者,因而他一直在断断续续地作曲, 致力于写出自己的音乐。
每年她过生日的时候,他都会为她写一小段旋律,制成八音盒送给她。
那年他们心照不宣地各走了不同的专业后,蒋婧就没有再收到过他的生日礼物。不过,她每一年都会收到一张手写“生日快乐”的明信片,就算没有落款,她也知道是谁。
“是你要送给我的生日礼物吗?”
蒋斐轩从陡然的沉思中醒悟过来,走过去,忘了还在这个地方摆了这些小东西。
“嗯,给你的。你走的时候...我再给你装好。”
“你为什么不在之前给我,后面再也没有收到过,我以为你一直在生我的气。”
蒋斐轩奇怪地看她一眼,带着某种难以名说的几丝浅淡的傲慢。
“我可不会浪费时间在和你置气上。”
“哦。那你为什么都不回家来看我。我给你发过很多消息和邮件,你也不怎么回复。”
蒋斐轩捉襟见肘地在吧台前的高脚凳坐下,给自己倒了杯酒喝下,沁凉的液体让他的大脑清爽了片刻,他才说道:“线上的消息,我一般都懒得回复。”
“至于不见面,小婧,前几年,我一年大概有200多场演出,整年无休,就像一架制造无意义的音符的机器。”
蒋婧:“怎么会...你为人们带了这么多美妙的演奏会。”
“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音乐的,听众可以因为各种千奇百怪的理由把我吹捧上天,再转头将我贬到尘埃里。”
“我不在乎经纪公司的合约,我只是想要知道自己能将这份职业做到什么程度。但是,现在看来,似乎也并没有什么意义。”
只有玻璃展柜的灯带在微微亮着,蒋斐轩隐在昏暗之中,陷在淡漠冷静的心境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起身,把杯子放下,让她赶快回去睡觉。
“你不睡觉吗?你这是要去哪里?”蒋婧跟着他走到玄关,看起来精神奕奕。
蒋斐轩换上鞋,说道:“出去透透气。”
“我也要去。”
“你回去睡觉。”
她置之不理:“我马上就来!”
蒋斐轩倚在墙边,眉头稍抬,看她清新的背影旋风般离开,轻笑了一声,还是留出了等待的时间。
*
即使是夏季,午夜仍然凉意袭人,蒋斐轩将她外套的拉链严实地拉到最高,又把连帽套住她的脑袋,这才推开公寓楼栋的旋转玻璃门。他们一前一后走在沥青路面,被这座城市宛如星河般永不熄灭的霓虹所照亮。
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最终,他们在一家“蓝调之魂”的招牌处止步。蒋斐轩推开门,带着她顺着往地下的楼梯进去。
天花板很低,墙上贴满了褪色的爵士乐海报和黑白照片,昏暗的壁灯在铜制灯罩里投下斑驳光影。深处的小舞台上,一支三重奏正沉浸在演奏中,钢琴手闭着眼,身体随着和弦微微摇摆。
蒋婧的眼睛睁大了,一阵闯入未经之地的新鲜和兴奋涌了上来。
跟着蒋斐轩在靠近舞台的一张小圆桌旁刚坐下,一个系着黑领结的服务生就走了过来,熟悉地和蒋斐轩交谈起来。他为自己点了双份威士忌,为蒋婧要了一杯橙汁。
“你平时还会来这里弹琴吗?”蒋婧倾身向前,耳语道。
“有时候。”蒋斐轩举止文雅地坐着,指尖随着贝斯的律动无意识地轻叩桌沿。对比在音乐厅时的他,此刻显得格外的放松随和。
台上的演奏者发现他的到来,喜悦地和他打了个招呼,一曲终了,钢琴手起身离座,对在场的观众们介绍道:“接下来,欢迎我们忠实的老朋友——Fei!”
蒋婧期待地跟着鼓掌,眼睛亮亮地看着他步调从容地走向舞台。
蒋斐轩在那架饱经沧桑的斯坦威前坐下,没有片刻调整,指尖已落了下去,流泻出一段繁复而灵动的旋律线,是活生生的即兴创作。
音乐渐入佳境,他开始构建复杂的即兴变奏,主题在左右手之间抛接、变形、叠加,和弦替代大胆而巧妙,推动着张力不断攀升。
“老天,这线条…这想法…”贝斯手对着萨克斯风手耳语,摇头惊叹。
蒋婧安静地坐在那里,表面看起来很平静,心里却惊叹不已。
他也许知道自己罕见的才能,不该只局限在演奏生涯之中,才会想要通过演奏爵士乐来宣泄即兴创作的灵感。但来到这里,换取几个纯粹即兴的夜晚,又何尝不是自由且孤独的飘荡。
蒋婧觉得他在少年时期养成的严谨与规范的坚硬外壳,早已被冲破,而这或许是一件好事。
一切收束,掌声鼓动。蒋斐轩双手干脆利落地离开琴键,置于膝上,然后看向她。
他朝她伸出手,一个邀请的姿势。
见她摆摆手,他变得更深的笑意里掺了些落寞,然而摆出的手掌坚持地再次一伸。
蒋婧只好把手放进他掌心,被他一提劲儿带上了舞台。
“很久没听你弹琴了。”他退开了些,分给她一半的琴凳。
她婉拒:“我弹不好。”
“已经不练琴了吗?”
“不是...也练,但是,肯定没有你弹得好。”
下面的观众翘首以盼地等待下一首曲目表演,纷纷扬声捧着场,蒋婧暗道不该受斐轩哥哥蛊惑上台来,立马起身要让开。
蒋斐轩抓住她的手肘,仰起头:“真的不愿意弹一曲?”
蒋婧左右晃晃脑袋,模样内敛地低头,抹开他的手,说道:“我就不班门弄斧了,大家更想听你弹。”
“但我想听你弹。”
蒋婧发怔地看了看他,他在灯光下如古希腊雕塑般的脸,有种静谧而永恒的俊美,此刻望向她的目光如春水乍泄。
她还是没有答应,转身跳下舞台,坐了回去。
蒋斐轩眉眼染上淡淡的郁色,很快又挥之而去,向观众们展示出新的杂乱之中尽显高超的即兴演奏。
他们只呆了一个小时,蒋斐轩将在家中静思时想出的旋律演奏出来,记录下来之后,便心满意足地带着她离开了。
回到那栋顶奢公寓楼的路程很短,仅仅只有两条街。蒋斐轩把握住了时间,一走出酒吧们就询问到:“为什么不愿意在我面前弹琴?”
蒋婧没想到他会在意这个问题,莫名也有些不好意思地红脸,试图敷衍过去:“都说了,我没有你弹得好。”
“你小时候也没我弹得好,但不也敢在我面前弹。”
“....那是小时候,而且,你那时候明明还说我弹得很好!”
蒋斐轩低头看她,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他的笑容很模糊,给她解释的声音很耐心:“我指的是技术。”
“我比你年长几年,小时候在技术上比你弹得好,这是事实。但我说你弹得好,也是事实。技术只是手段,它最终要服务于音色的需要。你那时候弹得很好,每一个音都富有诗意的情感,我时常流连忘返,你不知道吗?”
蒋婧顿时无话可说,与他目光交汇,想要他不要再说了。
“你不敢在我面前弹,是因为没能应诺我们对音乐的目标,对我感到愧疚吗?”
她陷入紧绷的沉默。
“看来是的。”蒋斐轩低头,又很快抬起来,迈步往前走去。
她跟上,步子一大一小,趋于同一水平线。
蒋斐轩远远看着前方,温吞地在脑海中静思了一瞬,试图找到合适的措辞表述自己的感受:“小婧,坚信了很多年的规划突然失效,我确实有过一段迷茫消沉,花了很长的时间去适应你不在的精神世界。毕竟,我始终把我们之间当作一种真正的艺术关系。”
“还在北城的时候,你把我当成你的小老师,对我的指导言听计从,但在我看来,我实际并没有在教给你什么东西,最多起到督促你的作用。我们更像是两个懂得音乐的灵魂在一起寻找、相互促进。”
“每次我们一起弹琴的时候,我总能感觉到我们之间,会产生一种理想的相互渗透。我以为你也会有这样的感受。”
蒋婧抿抿嘴唇,又眨了眨眼睛,最终还是吞没了想要说的话。
“我那时候太专断自信,以为能够掌控世界,实则人一生能够真正掌控的东西,少之又少。我接受了时间的磋磨,也接受了你和我有所不同的追求,更接受了,最终会有一个崭新的世界出现在我们各自的面前。”
“不过,尽管我们在专业上分道扬镳了,你还是我的妹妹。这可能比我预想的志同道合的关系,还要更紧密牢固。我就是靠这一点,慢慢说服了自己。”
“只是,我暂时还没有找到一个能让我们更有精神交流的相处方法,所以这么多年,我一直搁置着我们的交流。说来,也是我的消极、懒惰和懦弱。”
“我总不能一想和你交流,就把你抓过来弹琴聊音乐吧?”
“好在你可以放心,这些年我有补齐短板,好好涉猎了一番舞蹈艺术,应该能和你有话聊。”
蒋婧听着听着,顿感他经营关系的认真,以及他对关系的需要,似乎需要极度的精神提纯。
她拽住了他的衣袖,轻轻柔柔地说道“我们不必总要谈论什么有意义的话呀,这样我也很有压力。就算我们像这样,一起走走,说些废话,我也觉得很开心,觉得我们有精神上的交流,斐轩哥哥。”
蒋斐轩愣了愣,感到了一股生气勃勃的清风拂过了心田,继而,他低头,五官展现出细微的惊讶,说道:“太奇怪了,小婧,我现在脑子里忽然有了新的作曲灵感。”
他很快地带着她上楼,抵达了家,就直接奔进了房间去创作,压根没发现沙发上还坐了一个人。
蒋婧停留在客厅,看着穿着睡袍在客厅敲键盘的哥哥,服软地皱起了眉毛,把责任全部推掉:“都是斐轩哥哥要出去,我怕他一个人晚上有危险,才陪他一起的。”
“他没个正经,你也跟着胡闹?”蒋怀谦合上电脑走过来,看了看她知错的小表情,有气也撒不出来了,无奈地说道;“你明天早上九点的排练,赶快去睡觉。”
蒋婧敬了个礼,一溜烟儿回了房间,抓紧睡觉去了。
*
隔天最后一场演出完,蒋怀谦特意包了一层云端私邸餐厅给她庆贺。
蒋斐轩和伊根也来了,一个带了鲜花和香槟助兴,一个拎了时装的包装袋作礼。
他们在宁馨的气氛中结束了用餐,仍然闲坐着聊天。
伊根在巨细靡遗地讲述自己如何从一个音乐学院的贫困生,成为行业内名号响当当的音乐经纪人。为了证明自己的钢琴技艺,甚至起身来到了餐厅中央的三角钢琴处,流畅地献奏了一曲。
蒋斐轩给出结论说他一定是醉了。
伊根显然对这样的聚会热爱至极,推搡着说道:“不要让音乐停下!下一个是谁?谁来演奏?你来吗?”
蒋斐轩但笑不语,啜饮了一口酒,倒是顺着他的话看向了蒋婧。
“明天你们就要走了,在此之前,我不想留有遗憾,所以再向你提出请求,能不能让我听听你的演奏?”
蒋婧双颊染上略感惊讶的粉红色,垂下头时,几绺发丝掉落下来,为她润白甜美的面容增添了一丝婉静。
他的坚持让她毫无选择余地,她最后说:“你想听什么?太难的,可能拿不出手。”
“《小星星变奏曲》,还能弹吗?”
蒋婧呆愣了片刻,先是侧头看向那架钢琴,接着很用心地看向对面的蒋斐轩。然后她起身,两步走过去,在钢琴前落座。
不少琴童刚开始接触莫扎特的时候,大多会选择更基础的K.545之类的乐章,但蒋婧当时无意听到蒋斐轩视奏这首曲子,便误以为它很简单,执著地要练。
算来,这首曲子是她第一次完整演奏下来的莫扎特作品。从那么小的时候就练,到现在可以说是滚瓜烂熟。
蒋斐轩年幼的时候就持有了一种成熟的音乐教学观念,他想让蒋婧自己去感觉通过音乐表达的各种可能性,而不是仅仅按照陈规定性情感的勾勒。
她被要求回家写下对乐谱的感受,一周后,抱着自己编的小故事眼睛亮亮地同他阐述。
主题旋律的呈现,是一个小星星叫醒另一个小星星的过程,就像缠绕的灯链,一颗一颗地连续闪耀起来。
变奏一,刚刚醒过来的小星星们开始絮絮叨叨地讲述自己昨天晚上做了什么梦。
紧接着,变奏二的雀跃音符响起,大家你追我赶,“叮叮咚咚”地冲下星光楼梯,奔赴银河早餐会。
饱餐之后,小星星们心情大好,它们手牵手,围成圈,在穹顶下欢快地旋转跳舞,化作了变奏三、四、五中那场盛大而优雅的圆舞曲。
舞会结束,精力旺盛的它们冲到变奏六的花园里嬉戏。变奏七中,不知谁发现了一道长长的彩虹滑梯,大家兴奋地排起队,一个接一个尖叫着滚落下来。
到了变奏八,突然有一颗小星星摔倒了,其他星星纷纷聚拢,用柔和的光轻轻拥抱、安慰它。
变奏九如同雨过天晴,大家重振精神,在变奏十中排起滑稽的队列,像一队神气的皇家乐兵开始操练。
终于,在变奏十一的期待和变奏十二的辉煌庆典中,所有星星一起吹响灿烂的光之号角,加入幸福的天空大合唱。
最后,随着尾声中摇篮曲主题的庄严再现,玩累了的星星们相互依偎,在浩瀚而安宁的星空国度里,进入了甜蜜的梦乡。
蒋斐轩闭上眼睛,听完了阔别很久的琴音,好像再次回到了那个自然淳朴、天真无邪的儿童世界。曲子落幕很久,他才像经历了一场精神休克一般,很缓慢地睁开眼。
蒋婧看过来的目光有些紧张,她起身坐回来,低低地问道:“我弹得还可以吗?”
伊根鼓掌,脸上没有嬉皮笑脸的敷衍,很中肯地评价道:“你不像一个业余的钢琴爱好者,你弹得很动人,很有演出的味道。”
蒋斐轩觉得他的评价太差,要求他吞回去。
“我会说,你的演奏让我心醉神迷,让我的心灵如获新生。”
伊根表示鄙夷地发出“啧啧啧”的声音,反驳到:“奶油一样腻死人的修辞,不如我的来得真实可信。”
蒋斐轩只是专注地看着她,像是思绪还停留在她的音乐中,眼中再装不下其他。
蒋怀谦全程只是当个不置一词的观众,这会儿忽然说道:“婧儿弹得这样好,说来我每天都能听到你弹琴,是一件很荣幸的事了。”
蒋斐轩眼睛微微眯了眯,凝固了一瞬,很快又笑道:“你每天都弹琴?”
“晚上的时候,有时间会弹。我也不是24小时都在跳舞的嘛。”
一抹沉思的神情在蒋斐轩面上流露出来,他对伊根说道:“我有一个想法。”
“我很想给自己更多的时间,不再演出了。”
伊根一口老血差点吐出来,“你又在发什么疯?你能不能体谅一下我这个快四十岁的老人?”
“我是在通知你,麻烦你帮我处理一下违约的事宜。我需要花一点时间来恢复平静。”
他面上的肃静让伊根心里狠狠一跳:“天!你认真的?”
伊根望着他,稍倾,脑海里回忆了他们共事的这么多年。
蒋斐轩确实是经常临时取消演出,但是观众也不会知道,他曾经顶着39度高烧演出,感染了病菌也坚持上台。有一次急性胃炎,疼到他快晕过去了,一上台还是表演得天衣无缝。在汉堡贝多芬专场那次,他们从机场赶去音乐厅的路上遭遇了交通事故,蒋斐轩手臂脱臼了,硬是忍着痛没让任何人知道,挺着完成了表演。
早些年初出茅庐的时候,主办方对他不算太恭敬,偶尔还会忘了来机场接他,他那时候从来都没脾气,自己提着行李,半夜里去找酒店,第二天准时去演出。可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好像失去了最初演奏的心气。
伊根知道他或许在经历职业生涯中一场重要的精神危机,但具体是什么,他没有办法猜到。
“如果这是你真的想要的,”伊根妥协地叹了口气:“我会帮你。但你一定要答应我,只是暂时的,你最终会重返舞台的,是不是?”
蒋斐轩:“放心,我不会让你彻底失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