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婧日日要去剧院排练, 于是他闲下来的时间总是寂寥无趣。
蒋熠推开顶楼花园的门,临近午后的早晨,伴随着阳光照耀的空气清新温暖。
他走到围栏处, 刚好遇到了家政人员在晾晒洗好的衣物。
那件象牙白蕾丝胸衣被展开时,呼吸突然学会了拐弯。他红着耳根别过脸, 视线移开往上,随即又重新落了回来,在做过心理脱敏后再次与它重逢。
他脑海里浮现出她优美挺拔的身姿。转眼之间,他们就都长大了,她已亭亭玉立, 并更加轻松自如地在自己的专业领域继续延伸生长。
少时的一切熏心私欲都已过去, 但他仍然在思索,人与人之间究竟在追求什么样的深刻的情谊, 而她的存在又与自己追求的幸福有着何种剪不断的关联?他为什么会反复质疑,反复思虑, 在这样长的时间里一直怀着克己的、隐藏的和不露声色的心情去进行这样的心理活动。
或许只是热爱且珍惜着出现在他生命中的堪称最美好的人。
蒋熠仰着头,看着头顶划破天空的飞机消失在天际, 以不可察觉的声息轻叹一瞬,不再胡思乱想, 转身走出顶楼。
他和哥哥掐着时间去剧院接人, 这是他们这几天已经很熟悉的流程。
蒋婧小跑跳着过来,身上的包被他们接过, 空着手走在他们中间。
“有什么开心的事, 笑容这么晴朗。”蒋澈望着她,和声问道。
她笑得梨涡浅浅,背着手倒过来走路,看向他们说道;“总监决定让我试一试跳独舞了!”
“不错啊, 蒋小婧,给我们长脸!”他惊讶地当即扬高了声,笑容里满是骄傲。
蒋熠扣着她的肩膀将她转正,脸上是全然信任她的看好,说道:“这么大的进展,必须要好好给你庆祝。”
蒋澈的唇角雅致地轻弯着,也说道:“你总是做的这样好,阿婧。我为你高兴。”
蒋婧向他们道谢,不过转瞬又有些担心起来。群舞隐在同伴的队形中,不必直接接受观众的审视,但独舞不一样,当整个舞台都留给一个人时,每一个舞蹈技巧都会被放大。
她必须要练习到完美无缺才行,哪怕登台时感到惊慌,也能凭借肌肉记忆将动作圆满完成。
当夜他们准备了很丰盛的晚餐,久违地点蜡烛吃了一个蛋糕,庆祝蒋婧的职业生涯迈上一个新的台阶。
翌日一早,蒋怀谦去叫蒋婧起床,却见蒋澈在她房门前的会客厅里坐着,闲情逸致地翻着书。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微笑,说道:“早上好,怀谦哥,我已经叫过阿婧了。”
“她还是像以前一样,闹钟响了就会摁掉继续呼呼大睡,还是需要有人来唤一唤。”
他说这话的时候,微微低头,陷入一种回忆的、尽是宠溺之意的温柔状态,连身侧的窗边都恰好时机地亮堂起初升的旭日之光,为他的轮廓渲染出儒雅矜贵的风度。
蒋怀谦看着他这副模样,无端感到有些碍眼。他压下眉头,声音低沉,状似无意却暗藏牵责的意味说道:“她平时跳舞很辛苦,该让她多睡会。你不清楚她的作息,明天你不用操心,我来叫她就行。”
“毕竟,我最熟悉她生活里的所有细节。”
蒋澈定定地看着他,好一会儿都是冷冷的模样,倏而又极为缓慢地笑了起来,说道:“怀谦哥,是阿婧让我提早些叫她的。她现在是独舞演员了,想要早点起来,多练一小时的功。”
“所以说,熟悉是一回事,应时而变是另一回事。你在国外带了她这么久,肯定很辛劳,说不定也有些烦腻了吧?我们来的这些日子,怀谦哥不如好好忙自己的事,阿婧我们来照顾就好。”
蒋怀谦在心里轻哼了一声,刚要说话,蒋婧开门出来了,各看了他们一眼,问:“我洗漱的时候听见外面一直有声音,你们在聊什么?”
蒋澈眉开眼笑,眼神柔和如湖水,仿佛荡着波纹,说道:“刚刚在说笑,说怀谦哥照顾了你这么久,应该也有些腻味了,所以这段时间不如让我们来替他照顾你这个甜蜜的小麻烦虫。”
“我哪里麻烦了?”蒋婧嘟起了脸,为自己正名:“我才不需要你们照顾!谁都不需要!”
她哼了一声扭开头,像一缕春风,撂下一句话就轻快地飞奔下楼去了。
蒋怀谦目光深邃静怖,落在他身上,带着欲言未尽的愠怒。
被看的人还是淡淡地笑着,起身把书本归回书架,错身路过他,恍若无事地下了楼。
*
蒋婧整个人都绷成了一根线,在排练的这段时间里,与惧怕让观众失望的焦虑情绪作斗争,拼了命地练习。
艺术总监彼得尝试让她心态轻松一些,告诉她不用把自己逼得太紧。
“我坚信你的才能,乔茜。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你在舞台上一定会做好的。”
蒋婧对此抱以感激,但仍然无法像他所言那样放松下来,只要一想到也许会在台上出现忘动作、转圈打滑之类的风险,她就紧张得无法停歇下来。
除去彼得,好朋友汉娜和杰姆斯也不时来剧团看望她,给她鼓励。虽然蒋婧比他们年龄小,在学校所处的年级却比他们高,先了他们一年进入职业道路。好在剧团和学校比邻而建,他们偶尔会过来邀约她出去喝杯咖啡聊聊天。他们的支持时常能让蒋婧心定不少。
不过自从蒋熠和蒋澈来了之后,她已经很少赴他们的约了。二人一听到她要出去见朋友,就一唱一和地埋汰她。
“我不远千里来看你,你却要抛下我去和别人玩?终究是错付了,你去吧,就把我晾在这好了,反正我也比不上他们在你心中的地位。”
“阿婧,你们什么时候都可以见面,但我和阿熠只有这一段时间停留在你身边。不去了,陪陪我们,好不好?”
她被吵得不行,只好允了他们的意思。
恍惚间,倒真有种回到年幼时的感觉。他们日日相见,谈天说地,凑到一起便是坚不可摧的一个三角队伍。
正式公演的那天,演员可以根据自己的状态自由安排时间。为了缓解演出压力,不少舞者会选择在这一天的白天做些娱乐自己的活动,到了晚上再前往剧院。
但蒋婧连这一天也在剧院里,和单独指导她的老师做最后的精细化排练。
蒋怀谦始终候在排练室的外面,等她休息的时候,便同她说说话,缓解她肉眼可见的紧张。
指导老师结束了同她的排练后,背上包准备离开,走之前拍拍她的肩膀,鼓舞道:“已经很好了,晚上就这样发挥,你会让观众们惊讶的。祝你首演成功,乔茜。”
“谢谢您。”蒋婧目送老师离开,和哥哥对视了一眼,继续回到了舞室。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她已经精疲力尽,上午高强度的排练几乎榨干了她的体力,小腿的肌肉还在细微地颤抖,可她那双眼睛里的焦灼一直有增无减,鞭笞着她继续练习。
“婧儿,你得停下了。回家吃饭,中午我让厨师做了营养餐给你补补。”蒋怀谦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我不想吃,我想抓紧时间再练一练。”蒋婧没回头,只是对着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摇了摇头,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线。
“听话。先回去吃饭。”他不容置疑地站在那里注视着她。她不走,他也会在这等下去。
蒋婧叹了口气,最后还是顺应了他,低头走过来,就着他的动作披上了外套,很忧心地说道:“我害怕晚上我跳不好。”
蒋怀谦不厌其烦地安抚她道:“哥哥说你能跳好,也许对你来说没有信服力,但是你们舞团的艺术总监,还有刚刚的指导老师都说你能跳好,就说明客观上,你确实已经能够把握这个舞台了。你要对自己有信心。”
“但愿如此。”蒋婧愁苦地叹了口气,强压着不安跟在他旁边,一起走回家。
蒋澈蒋熠早上来看了她排练一段时间,之后就神神秘秘地出门去了,直到午饭时才见他们的人影。
蒋婧心里揣着演出,没工夫在意他们;蒋怀谦心里只关心妹妹,更是不在意他们的行动。
他守着蒋婧乖乖吃了点东西,又让她回房去午睡会,好养足精神,告诉她如果下午还想再去练习,他再陪她过去。
她回房休息没多久,蒋怀谦接到了一个工作电话,临时出门去了。
蒋澈和蒋熠趁着这个空隙,把蒋婧强行薅去了卡丁车俱乐部。
*
卡丁车场的空气饱含着阳光炙烤橡胶跑道后的独特气味,混合着隐约的汽油味。
“我要回去练舞了,下次再陪你们玩!!”蒋婧依旧穿着早上排练的紧身上衣和柔质长裤,头发利落地盘在脑后,露出光洁的脖颈,是一个随时可以进入状态的舞者的模样,与所处环境一对照,显得格格不入。
“别练了,再练我看你都要精神失常了。”蒋熠轻轻松松挟持着她,不让她挣脱,拖着她来到一辆红色的卡丁车前,说道:“这就跟考试一个道理,考前抱佛脚有什么用?上了考场还是得看平时的积累。你现在已经很好了,最重要的是要调节心态。”
蒋澈动作仔细地给她带上头盔,确保束带贴合又不至于太紧,同时在她耳边细致地叮嘱着相关的注意事项。
“阿婧,你太紧绷了,相信哥哥,出来兜兜风散散心,会让你晚上发挥得更好。”
蒋婧勉为其难地歇了抗拒的推辞,被半推半就地按进低矮的车座。车身紧裹,方向盘沉重而直接地传递着地面的每一丝震动,一种陌生的、带着点危险的封闭感袭来,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
绿灯亮起,蒋澈和蒋熠的车如同离弦之箭率先冲出,引擎发出畅快的怒吼。蒋婧却迟疑地轻轻点了一下油门,车子猛地一蹿,她立刻受惊一样缩回脚,紧紧踩住了刹车。
车子猛地停在了起跑线后。
蒋澈绕了回来,放慢速度与她并行,隔着护目镜,他的眼神充满鼓励:“不用害怕,阿婧,这就像我们小时候在游乐场玩的碰碰车,不难掌控。你慢慢地再试试看,我就在这里,别怕。”
“记住啊,左脚刹车,右脚油门。别搞混了,除非你想在第一个弯道就跟护栏来个亲密接触,虽然哥肯定能把你捞出来。”蒋熠也跟着开了回来,语气戏谑,声音隔着头盔有些闷。
“我才不会撞上护栏!”蒋婧深吸一口气,再次尝试,持续地给油,掌握了技巧后,在弯道迫近处莽撞地加速,车子险些侧滑。
“慢一点!看远一点!别死盯着车前!”蒋熠的声音从侧方传来,他已经调整节奏,成了她的领航员。
渐渐地,在双胞胎一前一后、一左一右的护航与简短指令下,蒋婧开始体会到了卡丁车的乐趣。
一圈,又一圈,疾驰在七扭八弯的车道上,她不再需要引导。目光放远,放空了思绪。
踩下油门的瞬间,推背感袭来那种纯粹的、直线的加速快感,是一种酣畅淋漓的舒爽。
蒋婧甚至没有察觉,自己紧抿的嘴唇,松开了一道缝隙。
当最后回到维修区,蒋熠帮她解开安全带,扶着她有些发软的腿迈出车座时,蒋婧摘下头盔,额发被汗水浸湿,凌乱地贴在脸颊。
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被雨水洗过的星辰,脸颊上有着淡淡红晕。
“怎么样?还好吗?”蒋澈递过来一瓶水,嘴角噙着温柔的笑。
蒋婧接过水喝了几口,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气息里,再无半分早上那种粘稠的焦虑。
她看向两个哥哥,眼神明亮地说道:“再来一圈?我们来比赛吧!”
*
蒋怀谦掐着点,赶在妹妹午休结束前回来,却发现他们已经不在家中,只有玄关处,有蒋澈留下的便签贴注明了他们的去向。
他沉寂地在客厅坐下等待,保持着冷静的姿态继续处理工作,直到一阵少年人特有的、带着热气与松快的谈笑,打破他周身凝固般的低气压。
“看吧,我就说有用!”蒋熠揽着蒋婧略显单薄的肩,手指在她紧绷的肩胛上捏了捏,说道:“卡丁车场兜几圈,和所有的焦虑说拜拜。”
蒋澈也笑意绵绵地打趣她:“一开始还缩着不敢踩油门,后来不知道是谁,恨不得把方向盘焊在手上。我们阿婧可是潜力股,差点破了场地的女组纪录。”
“只是差点破了!谁知道是不是老板为了拉拢顾客编造的说辞。等明天我们再去玩一次,我一定能把那个记录打破!”蒋婧被他们围在中间,上午还沉沉堆积在眼底的焦灼已经淡去不少,甚至对他们略显夸张的描述露出了一个极淡的、无奈的笑。
这笑容刺痛了蒋怀谦。
他上前几步走到玄关,目光如冷铁,扫过双胞胎兄弟:“卡丁车?谁给你们的胆子带她去玩那种危险东西?”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淬着冰。
“哥哥...”蒋婧愣了一下,然后连忙安抚道:“没有很危险的,我们都是在可控的安全范围内玩的,真的。”
蒋熠挑了挑眉,身上透着股少年天不怕地不怕的嚣张气焰。他向前微微倾身,与蒋怀谦平视道:“危险?怀谦哥,你能别这么老古董吗?就一个没什么技术含量的卡丁车,有我们在旁边护着,全程盯着,她能蹭破一点皮都算我们输!”
“怀谦哥,我们只是想让阿婧放松些,而不是关在排练室里把自己逼到崩溃。你看她现在,是不是比早上那会儿像个人样了?我想我们比你更知道她需要什么。”
蒋澈话一出,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挑破了蒋怀谦这些天压抑的被雀占鸠巢的不悦情绪。
他终于清楚他们别用用心旨在为何,试图抢占他在这个家的地位,试图接管他对婧儿的照顾。
他们怎么敢,他们哪里来的这般自以为是的信心?他与婧儿相依在外整整四年,他花了所有的心思来呵护照料她,难道会被他们仅仅几日的存在感就比下去吗?绝对不会!
蒋怀谦的怒意几乎化为实质的寒意。
他看着被双胞胎自然而然护在中间的蒋婧,她虽然有些无措,却并没有挣脱那份亲昵的环绕。他们三个站在一起,年龄相近的气息交融,形成一道无形却坚韧的屏障。那是一种共享青春、共享冒险、共享秘密才会养成的同伴默契。
蒋怀谦觉得扎眼睛,扯过妹妹的手腕,拉着她上楼,说到:“上去洗把脸,我们该去剧院准备了。”
*
《海盗》中的米朵拉变奏,最大的亮点在于这一角色童真、灵巧、淘气的性格。舞者需要通过表情、节奏感和轻盈的跳跃,塑造出一个活泼可爱的少女形象。这对于第一次独舞的演员来说,是一个重技巧更重艺术表现力的角色。
这是蒋婧第一次以职业舞者的身份站到舞台中央独自面对观众,心理压力巨大得快要将她压倒。但许是下午短暂地跳脱开这个压力的事件,再回到挑战跟前时,蒋婧的心态已经比之前要多了几分稳定。
米朵拉变奏需要的那种放松和玩味感,在紧张状态下很容易消失。她想要做到最好,必须把舞蹈从内心层面展现出来,为此,她必须以强大的意志力去对抗拘束表现力的怯场心理。
天鹅绒大幕紧闭,剧场穹顶的灯光暗下,唯有乐池中隐约传来乐器调试的微响。空气里悬浮着一种沉甸甸的、混合了期待与审视的张力。
蒋怀谦坐在正对舞台的包厢里,西装外套随意搭在一旁,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丝绒扶手。蒋澈和蒋熠挤在他旁边的座位,一反平日的嬉闹,背脊挺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厚重的深红色帷幕。
下午那场无声的对峙似乎还残留着某些痕迹,但此刻,所有的情绪都暂时被另一种更强烈的牵挂取代。
蒋婧出场了,紧身的宝石蓝色舞裙勾勒出她柔丽的身体线条,肩颈和手臂的皮肤裸露在冷光下,白皙得近乎透明,又绷着一股蓄势待发的力量。
随着音乐响起,她的头微微扬起,给出下巴的弧度,眼神入戏,眼角点缀的几颗似泪珠的碎钻轻轻在闪。
那段著名的变奏,需要连续的大跳接交织跳,是力量与轻盈的极致考验。蒋婧深吸一口气,舞台的光似乎都吸入了她的眼眸。
助跑,起跳第一个大跳动作,她仿佛挣脱了地心引力,滞空时间长得令人惊颤,双臂展开如翱翔,腿部的开度更是完美无瑕。落地无声,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每一次腾空,都干脆利落;每一次落地后的连接步,都稳如磐石。
很快,掌声如同积压已久的暴风雨,骤然响彻了整个剧院。蒋婧在喝彩中优雅地行礼,退出舞台。
很好,她完成得很好,她预想的所有舞台事故都没有发生。
包厢里,蒋怀谦缓缓向后靠去,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松懈下来。
“太...太帅了!简直像是会飞的仙女!哥!你看到了吗?婧丫真的,我没想到她居然这么厉害!不看不知道,一看真是把我迷得神魂颠倒了!”蒋熠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语无伦次,眼睛亮得吓人。
蒋澈没说话,一种与有荣焉的热流窜过胸膛,他咧开一个毫不掩饰自豪的笑容,用力鼓着掌,仿佛要把所有的骄傲都透过这掌声传递给台上的人。
*
厚重的深红色幕布彻底合拢,将山呼海啸般的掌声与灼热的视线隔绝在外。后台的喧嚣更加直接,舞台监督的急促指令、道具移动的碰撞声,还有其他演员叽叽喳喳的谈话声,混杂成一片。
蒋婧独自站在侧幕条旁的阴影里,背贴着冰凉粗糙的绒幕布。剧烈的心跳此刻才真正轰鸣在耳膜,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火辣的灼热感。
她完成了,最起码没有出错。这个认知像糖分,缓慢注入她眩晕的大脑,带来一阵虚脱般的开心。她弯下腰,双手撑住膝盖,缓解过度运动后的疲惫。
“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特别不舒服?”
蒋婧抬头,看到了首席惯常带有的那种无可挑剔的笑容,展现出的是对后辈恰到好处的关怀。她接过首席递过来的未开的矿泉水,摇头表示自己没事:“我还好,就是有点喘不上气。谢谢您!”
“喝点水。你跳得非常出色,”她的赞美流畅而真挚,目光落在蒋婧潮红未褪、充满生机的脸庞上,“尤其是那段变奏后的控腿,稳定性超乎想象。观众很喜欢你,我听到掌声了。”
“真的吗?”蒋婧的眼睛瞬间更亮了。她拧开瓶盖,小口地喝着水,缓了缓又笑着说道:“是您和老师们教得好,我刚才在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就只记得动作和音乐了。”
她语气天真,毫无保留地分享着此刻最真实的感受,甚至带着点劫后余生般的、傻气的庆幸。
安斯莉静静地听着,唇边的弧度依旧没变。她的目光状似随意地扫过蒋婧精雕玉琢的脸蛋,又从她天鹅般纤细漂亮的脖颈,顺着她窈窕的腰身,最后落到那双因为常年练习而线条格外优美的小腿。
教得好只是不足挂齿的一个小小因子。更重要的,是天资,某种可怕的、能点燃全场观众的表现力。
那种东西,她自己当年初次独舞时,或许也有,但似乎没有这么灼人,没有让掌声在幕布落下后还持续那么久,久到她在自己的化妆间里都能清晰感受到那躁动的声浪与自己当年获得的、更偏向鼓励性掌声之间的微妙差别。
危机感,像一条冰凉滑腻的蛇,在安斯莉完美无瑕的关怀面具下,悄无声息地探出了头。
眼前这个十四岁的女孩,还完全意识不到自己投下的影子有多长。她如此年轻,就已经是独舞。观众过分热烈的反响、团里对她的保护和关注、总监看向她时那毫不掩饰的期许目光,这一切都让安斯莉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后浪已经在不可阻挡地迫近。
“空白就对了,”安斯莉的声音更柔了,她甚至伸出手,替蒋婧将一缕粘在颈侧的湿发轻轻拨开,动作亲昵。“最好的状态就是忘掉自己,成为角色。你今晚做到了。”
“快去换衣服吧,别着凉了。明天还有演出,保持状态。”安斯莉收回手,笑容依旧无懈可击,仿佛刚才那瞬间翻涌的复杂心绪从未存在。
“嗯!谢谢首席!”蒋婧用力点头,眼睛里满是纯粹的敬仰和喜悦。
安斯莉点点头,转身走向首席专属的的私密化妆间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