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餐厅挑高的玻璃窗, 在长条柚木餐桌上投下明亮的光影。蒋婧握着银叉,小口小口吃着煎蛋,眼皮有些轻微的浮肿。
蒋怀谦大早上开始就频频接通工作电话, 她偷偷瞟了他好几眼,最后鼓足了勇气, 打着商量说道:“我白天不去排练厅练功了,让脚休息一下,晚上直接去剧院,可以吗?”
霎时餐桌上静滞了下来,只剩刀叉偶尔磕在骨瓷盘上的清脆响声。
对方没出声, 一副很忙的样子, 正阅读着一份助理刚刚送来的、体量颇大的工作报告。他面无表情,戴着金丝眼镜, 又穿着熨帖的黑色衬衫,袖扣未系, 露出线条明晰的小臂,无端生出一股冷峻的强大气场。
蒋婧看着, 恍惚觉得,哥哥自从创业的发展态势越来越好之后, 身上多出了很多她不熟悉的气质。她戳戳盘子里的煎蛋, 然后再次抬头问道:“行不行,哥哥?”
“医生的建议是休息至少一周。”蒋怀谦的声音在空旷的餐厅里响起, 没有商量的余地。
“今天的演出, 我已经打电话给团里替你推了。”
蒋婧放下叉子,一下子感到无法接受,蹙起眉头说道:“这是我的工作,你不可以插手。就算要请假, 那也要我自己来。”
蒋怀谦稍微转过头看她,淡淡发问:“那你告诉我,我不管,你会乖乖自己请假吗?”
蒋婧抿嘴,噤了声。
他摘下眼镜,更认真地看向她,循循善诱地说到:“婧儿,就算职业舞者常有伤病,也要遵循维护好身体才能长线发展的原则。我现在坚持要做的,不是在故意拿家长的威严管压你,只是想尽可能保证你在健康的状态下去做你热爱的事。”
“在哥哥这里,没有什么比你的健康平安更重要。”
“可是在我这里,没有什么比跳舞更重要。”
“那你就给我把这个排序改掉。”他的声音蓦地加重了凌厉的命令感,“我不会改口,不许你今天去跳舞,就是绝对的不许。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想怎么说服我,而是好好休养。听懂没有?”
蒋婧没说话,缓慢低下头,眼睛眨了几下,努力把泪意逼回去。
蒋怀谦顿了片刻,呼吸变得深沉而饱含无奈。他没再说什么,只是安抚地摸了摸她的后脑勺。
*
早餐在沉默中结束,蒋怀谦上楼去书房开视频会议。蒋澈和蒋熠打定主意要陪她玩,让她开心起来,但蒋婧愁眉苦脸地摇摇头,想回房间一个人呆着。
蒋熠有些拿她没办法的失落。无论是小时候,还是现在,他想要共享她的时间的时候,她总是需要一个人的空间。
蒋澈理解地笑了笑,捏捏她的脸蛋,弯腰平视她说道:“行,知道你想一个人打发时间。但一个人待久了容易心情低落,给你一个小时,足够不足够?一个小时后,我们一起打打游戏,或是聊聊天,看看电影,好不好?”
蒋婧无精打采地点点头,转身自己上了楼。
她回房坐在窗边发呆,好一会儿,还是决定拿出手机给总监打了个电话,解释只是家里人太大惊小怪,实则只是一点点的小伤。她会准时出席今天的演出。
*
吃完午餐,他们在客厅玩主机游戏。巨大的液晶屏幕前,蒋婧盘腿坐在一堆柔软的靠垫中间,左手边是蒋澈,右手边是蒋熠,三人正沉浸在一款合作闯关的游戏里。
蒋婧操控的角色敏捷地跳过一道深渊,引得蒋熠吹了声口哨。
这时,旋转楼梯上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蒋怀谦走了下来。他已经换上了一身藏青色的挺括西装,深蓝色领带系得一丝不苟,散发的商业精英的气息与客厅里慵懒的游戏氛围形成差别。
他走到沙发背后,目光先落在屏幕上花花绿绿的战况,然后看向妹妹毛茸茸的发顶。他伸出手,习惯性地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下午好好在家休息,别乱跑。”
蒋婧没回头,也没应声,只是操控着游戏里的角色,猛地朝一群怪物冲去,打法突然变得激进,像是在发泄什么,很快就被打掉了大半管血。
蒋怀谦的手在空中停留了一瞬,慢慢收回。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转向了两个弟弟。
“阿澈,阿熠,”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嘱托的意味,“看好她。医生说至少要静养48小时观察。我公司那边有个紧急并购案要最后敲定,必须过去一趟。”
他顿了顿,补充道,“很快回来,最多三个小时。”
蒋澈抬起眼,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了一秒,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嗯,怀谦哥你去忙。”
蒋熠头也没回,眼睛盯着屏幕,随口应道:“知道啦,这么大个人还能看不住?”
蒋怀谦又看了一眼妹妹紧绷的、故意不朝向他的侧脸轮廓,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玄关处传来轻微的关门声,随后是汽车引擎发动、逐渐远去的低鸣。
客厅里只剩下游戏音效和按键的嗒嗒声。
蒋婧操控的角色渐渐恢复了平稳的操作,只是话变少了。她不时瞥一眼墙上的挂钟。
时间在游戏闯关的进程中悄然流逝。窗外的日光逐渐西斜,给家具的边缘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挂钟的指针不紧不慢地走向五点。
又一关卡通关的动画开始播放。蒋婧忽然放下了手柄。
“我得上楼换件衣服,有点热。”她说着,站起身,动作看起来自然无比。
“都五点了,医生开的药膏是不是该换了?我去拿。”蒋澈几乎同时放下了手柄,平淡地开口。
蒋熠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手臂状似无意地横在了沙发通往楼梯的方向,挡住了她,说道:“哎,突然有点渴了,婧丫,去冰箱里给哥哥拿瓶饮料。”
他从来不会说这种话。
蒋婧看着似笑非笑的蒋熠,脚步钉在原地。转头,她又看了看左边温和注视她的蒋澈,那注视中带着明显的看破和纵容。
心里那点侥幸熄灭。她什么心思他们都知道,或者说,早就防备着了。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干,“我得去剧院。六点热身,七点观众入场,来不及了。”
“怀谦哥的话,你听到了。”蒋澈的声音依旧平和,但态度却很强硬。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挡住了大部分光线。“你的脚伤经不起第二次折腾。”
长幼排序会形成很微妙的关系结构层。蒋婧或许会顾忌蒋怀谦,但却不会对他们生出敬畏之心。三个人从小一起长大,就算有两岁年龄差,蒋婧也总是觉得他们是平级的手足关系。
蒋澈显然知道这一点,才会搬出蒋怀谦来。
“但我哥哥现在不在。”蒋婧的目光里流露出把他纳入己方范围的信任,蹭到了蒋澈那边的沙发扶手旁,下巴搁在靠背上,仰着脸看蒋澈:“你会让我去的,对吧?阿澈哥哥?”
蒋澈不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目光温静,却有种让她心里小九九无处遁形的力量。
“阿澈哥哥,其实我的脚已经不怎么疼了。医生给的止痛贴和绷带很有效,昨晚处理完,现在已经好多了。”这次的语调在软糯里掺了点可怜兮兮的讨好,“今天是最后一场了,我跳完就可以好好休息了。”
蒋婧眨眨眼,忽然伸手,轻轻拽了拽蒋澈的袖口边缘,祈求地晃了晃。
“我心里有数的,要是实在跳不了我肯定也没办法的呀。我哥哥就是一丁点小碰小伤就反应很大,其实我一点问题都没有的。真的…就去一会儿。你们帮我打个掩护,我跳完立马回来!”她说着,还举起三根手指,做出发誓的样子,眼神湿漉漉的,直往人心里最软的地方钻。
“你最好了阿澈哥哥,让我去吧去吧去吧去吧…”她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软,像羽毛搔在人心尖上,
蒋熠在旁边“嗤”地笑出声,抱着手说道:“怎么不求我?我就不是‘最好’了?”
蒋婧给了他一个“一边去”的眼神,嘀咕道:“你有什么可求的。”
“说什么?没听清。我没什么可求的是吧,那我现在给怀谦哥打个电话吧,告诉他赶紧回来,我管不住了。”
蒋婧连忙扑过去制止住他,皱着眉头,用牛劲晃了几下他的手臂,也撒娇道:“别啊,小熠子,不是说好要一直做彼此的天使吗?你怎么能在这个时候背刺我呢。你不是我最好的朋友了吗?这点小忙都不帮怎么能行!”
蒋熠显然很享受看妹妹用这招,看向了一边的胞兄,和他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挑了挑眉,那意思是:你看,我也没办法。
蒋澈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这口气叹得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地。她这种柔软的、狡黠的攻势,从小到大无论使多少次,他和阿熠都会情不自禁妥协。
*
终场她仍然发挥得很好,丝毫看不出脚上有过不适。在台上的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位,情感饱满,赢得了热烈的掌声。
一跑出舞台,她强撑的那口气就散了,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右脚瞬间虚软。
低下头的视线中出现了一双薄底皮鞋,随即是一个带着熟悉的冷冽气息的怀抱,稳稳托住了她全部重量。
她抬头,面上闪过很短暂的一瞬愕然。
昏暗光线里,蒋怀谦的脸半明半暗。他看着她,什么也没说。没有质问,没有怒容,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可正是这种深海般的沉默,比任何疾言厉色都让人慌乱。
他脱下西装外套,裹住她只穿着单薄舞裙、被汗浸得冰凉的身体,然后一言不发地将她打横抱起,走向昏暗后台的化妆室。
回到灯火通明的那栋联排别墅,蒋怀谦径直抱她去了一楼的理疗室。
这里设备专业,是他一点一点为她布置的。虽然蒋怀谦有为她聘请专门的治疗师,但为了能更及时便捷地处理她那些层出不穷的旧伤新痛,他系统学习了运动理疗,这么多年下来早已经是半个专家。
他把她放在柔软的皮榻上,自己去洗手,回来时卷起了衬衫袖口,打开恒温箱,拿出凝胶和仪器,动作熟练至极。
温热的手掌托起她的脚踝,避开最严重的伤处,指腹带着凝胶,力度适中地按压、推揉周围的肌肉和筋络。
空气里只有仪器轻微的嗡鸣。蒋怀谦的目光低垂,只专注于她脚踝的肿胀与瘀紫,始终不看她一眼,也不曾开口。
蒋熠靠在门边,皱着眉。蒋澈沉默地递上需要的物品,目光落在妹妹因忍耐而微微发抖的小腿上。
然后是冰水疗愈。恒温的冰水注入特制的足浴桶,蒋怀谦试了水温,才将她的伤脚缓缓浸入。
“嘶——”刺骨的寒意让蒋婧瞬间倒抽冷气,脚趾猛地蜷缩,脸色倏地白了。
蒋熠一下子站直了身体,他第一次亲眼目睹这种近乎自虐的、为了更快恢复而必须承受的冰冷酷刑。蒋婧纤细的脚踝没在浮动的冰块里,皮肤迅速泛红,又变得苍白,青紫的血管清晰可见。
她咬着下唇,长睫颤抖,却一声不吭。
蒋怀谦依旧沉默地单膝跪在桶边,一只手稳稳扶着她的脚腕,另一只手拿着毛巾,随时准备擦拭溅出的水花。他的侧脸在灯光下如同冷硬的石膏像,唯有额角一道极浅的青筋,微微跳动。
这种无声的照料,比责备更让人难受。蒋婧心里的鼓点越来越密。
“哥哥……”她声音细细的,带着示弱的意图。
他没回应,用毛巾擦干她脚上最后一点水珠,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眼神却依旧不与她交汇。
“你生气了吗?”她又试探,偷偷看他脸色,轻声说道:“这是这个演出季最后一场,我只是想坚持到最后。其实...其实没有那么夸张啦,我都忍下来了。你看我现在不是没事吗?”
蒋怀谦拿起一支消炎药膏,旋开,用棉签细致地涂抹。依然沉默。
“哥,你别生气了…我知道错了。”
蒋怀谦涂药的动作稍稍顿住,还是没有对她的话做出回应。他把药膏关好,替她穿上鞋子,说道:“今天太晚了。明天早上我会让理疗师上门来给你再做一次深度的治疗。”
“好。”蒋婧无措地看着他,感到一阵无力。
他说完那句话,没有再看她,转身离开了这个房间,一副拒绝再和她沟通交流的姿态。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蒋婧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蒋澈走过来拍拍她的肩膀,还是难得地帮蒋怀谦说了句公道话:“怀谦哥担心你,生气一下也可以理解。我想他明天就会好的。”
蒋婧心里却没底地“嗯”了一声,说道:“但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