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说要休半年假吗, 来伦敦定居做什么?”蒋怀谦给妹妹拌好沙拉,递过去的时候说道。
三人疏落地围坐在弗洛拉庭院内的精美餐桌前。空间里装点着大量的鲜花和精致的穆拉诺玻璃饰品,自然光线洒下, 营造出明亮而优雅的氛围。
蒋斐轩刚喝了口葡萄酒,闻言放下酒杯, 身体往后一靠,姿态矜贵地说道:“没错,我是还在休假。但我不能来这个城市休假吗?”
蒋怀谦清清冷冷地坐在那里,注意力仍然放在照顾妹妹上,看似神色自若, 但却被蒋婧捕捉到了他细微的皱眉的表情。
“我哥哥的意思是, 伦敦和纽约都是大都市,如果要休假, 还是要去离大自然更近一点的地方,这样比较舒适。”她微微侧过脑袋说道, 话落又转向蒋怀谦,问:“是不是?哥哥?”
笑意来得极淡, 几乎没有惊动蒋怀谦沉静的五官。只是总是紧抿着的唇线,极其轻微地松弛上扬了一下。
“嗯, 你最懂我想说什么。”
蒋斐轩搭在腿上的手指波浪式地动了动, 像是在思索什么,随后看着蒋怀谦说道:“休假, 我还是更看重是什么人作陪。”
“哦对了, 听说你跳独舞了,是不是应该迟来地恭喜一下我们这位小舞蹈家?”他转瞬跳到了另一个话题。
蒋婧笑盈盈地端着果汁杯和他一碰,说道:“只是有幸补位了,名头上其实我还是群舞演员。”
“有了第一次独舞就有第二次独舞, 经验累积起来了,迟早会升领舞的。我相信你。”
蒋婧朝他眉眼弯弯地笑了笑。
“那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呀斐轩哥哥?”
“休息,作曲,有心情了去看看老朋友。”
“什么老朋友呀?”
“好奇?”
她样子很乖地点了几下脑袋。
蒋斐轩换了个更敞阔的视角看她,笑道:“到时候叫上你一起。”
“她最近有新的演出要排练,很忙,没有时间。”
蒋怀谦不露声色地依次看了他们一眼,打断她还未说出口的回复。
*
在这个演出季里,蒋婧表演的所有份额都是独舞。评论家们认为她青春靓丽,脚下动作像教科书一样无可挑剔,动作大气而舒展,尤其是在完成跳跃技巧时,显出脱颖而出的实力。
在此之前,外界对蒋婧的关注已然炙热,这一季度中亮眼的表现更是让她成为了一颗最受期待的芭蕾新星。
经此历练,彼得心里对麾下这个光彩夺目的天赋型舞者有了些新的琢磨。
在感恩节假期前,舞团公司要举办annual gala。蒋婧不喜欢出席这样的场合,哪怕都是熟悉的同事们,她由于年龄偏小,身处这样觥筹交错的场合总是会社恐发作,感到别人都是把自己当成一个不合时宜出现的小孩子。
但一向通情达理的彼得却没有同意她的请假,或者说,他还是第一次听到有舞者说不愿意。
要是其他人,他早就暴跳如雷地骂回去了,但是对方还是个青少年,而且或将成为他捧出来的下一个世界级芭蕾明星。
他语重心长地劝说她要认真对待这次出席的意义:“你知道的,乔茜,你现在处于一个关键期,不是上升,就是回落。现在外界对你好奇得不得了,许多人打电话来问下个演出季会给你安排什么角色。我想趁热打铁,将你介绍给更多重要的人。”
“年度晚宴的嘉宾都是谁?你有没有概念?高级赞助人、慈善家、企业合作伙伴、社会名流以及艺术界重要人士,这是一个充满机遇的场合,乔茜!”
“那一天,我必须看见你得体地出现。”
蒋婧似懂非懂地看着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在他一番柔中夹刚的劝服中熄了演出完回家睡大觉的愿望。
*
没几天,得知消息的程与英兴致勃勃地来了。落地后,还没从机场过来,就打电话问宝贝女儿最近有没有喜欢的品牌礼服的新款,她提前让销售经理准备好。
蒋婧稀里糊涂地接着电话,暗道了一声不妙。
她不知道是不是每个妈妈都会喜欢打扮自己的女儿,但她妈妈的这个喜好,绝对称得上是有其一而难出其二的程度。
蒋婧如果自己选,也许只需要几分钟的时间就能购入一件衣服。但如果是妈妈选,那么就需要耗费起码三个小时的时间,最终敲定的件数更是庞大。
然而,当她打开门,看到跟在妈妈身后的大伯母和三伯母时,她内心已经从不妙转化为了糟糕。
女人一旦有了好伙伴一起逛街购物,盛大程度将会成倍增长。
*
伦敦的深秋带着湿漉漉的寒意,但哈罗德百货VIP顶楼沙龙里的温度,高得快要让人后背出汗了。
“总监呢?把你们秋冬高定画册,不,还是拿实物。适合她这个年纪的,浅色系,最新的都拿出来看看。” 程与英一进门就已经进入战斗状态,纤手一挥,指挥若定。
“与英,让小婧自己看看画册先挑挑样子比较好。”从蓉柔声建议,已经在沙发另一边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小婧来,坐大伯母这儿,我们慢慢看。”
“画册多没劲,实践才能出真知。”常蕙已经径直走向最新推出来的一排礼服架,手指飞快地拨动衣架,发出清脆的碰撞声,“这件雾霾蓝不错,衬肤色。这件香槟金太老气,pass。哎,这件蓬蓬纱的,像不像迪士尼公主的裙子,阿婧?适合你这年纪。”
三个风格各异、气场强大的贵妇往沙龙里一坐,瞬间使得原本就已严阵以待的店员们们又贴上了几分职业谨慎,他们训练有素地推着两排挂满华服的移动衣架,如同护卫舰般拱卫上来。
蒋婧像棵小蘑菇一样,缩在能躺下三个她的丝绒沙发里,努力降低存在感。然而几个人拿着衣服围着她比对的排阵,她又安静端坐任由妈妈们打扮的模样,还是让她醒目的如同一个吸引人装扮的漂亮小手办。
蒋婧被妈妈拉着站到了试衣镜前,像个乖巧的小衣架。
“先试这件星空裙!”程与英拿起一条深蓝色缀满亮片的裙子。
“与英,晚宴的话,深蓝色会不会太沉?这件粉色纱裙更活泼。”从蓉拿起另一条。
“粉色容易显稚嫩,这件象牙白缎面掐腰的,我觉得更有气质些。”常蕙不甘示弱。
三个女人,六只手,拿着三条裙子,在蒋婧身上比划。蒋婧被围在中间,感觉头顶有三团会说话的云在盘旋对撞。
“听我的,星空裙这么特别,走起来亮闪闪的,一进场绝对是焦点!”
“粉色符合她的年纪,穿上多可爱呀。”
“别,纱裙太镇不住场了,我觉得还是缎面高级。”
“我生的女儿我了解的呀,我选的这个肯定是最合适的!”
“我们也是看着她长大的呀,与英。你们都选的太成熟了,小姑娘就要穿点清新脱俗的衣服嘛。”
“哎哟,你们还是应该相信我的时尚直觉,我这些晚宴见得多了,现在那些一线的女明星都喜欢这种款式,这是潮流!”
……
她们围在一起,争论个不停。话语虽不是针锋相对的对抗,但在笑容满面的坚持下仍然暗流涌动。
一旁的沙龙总监保持着完美的微笑,额头微微见汗,试图插话给出自己的职业建议,但三番两次被否决后,便安心地沉默起来。
蒋婧已经试了很多套,想要催促一下进度,弱弱举手说道:“那个…我觉得简单点的、随便挑一件就行了…”
“哎呀妈妈的小宝贝,你不懂的呀!这种场合怎么能随便?”
“小婧喜欢简单的,我就说还是我挑的这款合适。”
“阿婧,你妈妈说的对,但你大伯母说的不对,我还是觉得我这件最合适,你再试一遍我看看。”
三人异口同声打断她,随后又陷入到争论之中。
蒋婧抿着唇,透过试衣镜和坐在身后的蒋斐轩对视了一眼,露出无奈的一笑。
又试了好几件后,蒋婧感觉自己像个没有感情的、快要瘫痪的换装机器人。
蒋斐轩总算不再当一个津津有味的看客,起身从一堆衣服中,挑出了一件浅黄色、设计简洁、只在腰间有细碎水晶点缀的抹胸及膝裙。
“试试这件。”
蒋婧依言去换,从试衣间出来的时候,三位长辈终于同时安静了。
镜子里的少女,纤细合度,裙子勾勒出漂亮的肩颈线条和腰线,浅黄衬得肌肤莹润,简约的设计反而突出了她干净的气质和舞者优美的形体。
“这件……”程与英手指点着下巴,上下晃了晃头。
“不错。”从蓉抿了口茶,被夺去视线,赞叹着放下杯子。
“可以。”常蕙也认可地微笑。
蒋婧松了口气,感觉漫长的时装评审会终于要落下帷幕。
“但是!”程与英话音一转,蒋婧的心又提了起来,“配饰不能马虎!鞋子!手包!头发!珠宝!总监,把你们保险柜里适合年轻女孩的珠宝拿几套来看看!还有鞋子……”
新一轮的装备研讨会再次如火如荼地展开。
蒋婧看着妈妈和大伯母、二伯母围着一盘闪瞎人眼的珠宝热烈讨论,又为了一双银色细带高跟鞋和裸色尖头鞋哪个更配而吵了起来,低低摇头,在沙发上疲惫地坐下。
“我都可以,我全部听你们安排,我已经没有意见。”
蒋斐轩含笑看了眼摊在沙发上的妹妹,转过身指向程与英手里的两对耳环,思索了一下说道:“珍珠温润,但稍显保守;碎钻流苏灵动,但过长可能会在舞会上刮到哪。或许可以试试小颗的、镶嵌简洁的水晶耳钉,与裙子颜色呼应,又足够精巧。”
他的建议精准,瞬间说服了三位长辈。
“有道理!”程与英立刻转向店员,“有黄水晶的吗?要最好的成色!”
接着,在鞋子选择上,蒋斐轩又否决了程与英看中的一双鞋跟过高的水晶鞋:“她脚伤刚好,不宜穿太久高跟鞋。这双平底芭蕾鞋,鞋头有缎带装饰,既优雅舒适,也符合她的舞者身份。”
在发型建议上,他反对了常蕙提议的复杂编发:“全部盘起会显得过于正式。半扎,留一些碎发在颈边,用细钻石发卡点缀即可,更轻盈,也适合她的年纪。”
他甚至注意到了蒋婧试衣久了,悄悄挪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右脚,转身对店员说:“麻烦给她拿个矮些的脚凳。”
一场原本可能冗长繁琐的挑选,因为蒋斐轩条理清晰、审美在线的建议,效率大大提高。
他话不多,但每句都切中要害,不仅三位妯娌听得频频点头,连见多识广的沙龙总监都投来赞赏的目光。
更重要的是,他一直不着痕迹地将选择的焦点引导回蒋婧自身的舒适度和特质上,避免了长辈们有时过于主观或华丽的偏好。
趁着程与英和常蕙去确认珠宝定制的细节,从蓉终于有机会和儿子单独说几句话。她看着儿子站在不远处,正微微弯腰,指着画册上的一个发型样式低声询问蒋婧的意见,蒋婧仰着小脸认真听着,时不时点头。
蒋斐轩察觉到母亲的视线,在她招手的时候,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从蓉心中感慨万千,轻声道:“斐轩,你居然这么耐心,陪我们逛街,还给小婧这么细致的建议。”她顿了顿,眼中满是欣慰和一丝探究,“这么多年在外面,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或者什么人?让你变了些?不过,妈妈很高兴看到你今天这样。”
蒋斐轩直起身,看向母亲。
“你从小性子就独,冷冰冰的,眼里除了钢琴好像什么都容不下。”从蓉声音温柔,带着回忆,“妈妈以前总担心你太不合群,太孤高。这么多年在外面,你不挂心家里,也不告诉我你过得怎么样,我要知道你的什么消息,不是靠小婧,就是靠新闻。”
面对柔软的责备,蒋斐轩只是一副垂首反思的模样,侧脸在沙龙柔和的光线下,像希腊雕塑那样有种冷白而立体的俊美。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飘向正被店员小心服务着试戴发卡的蒋婧。少女微垂着眼睫,侧脸安静乖巧,指尖因为小小的社交紧张,无意识地绕着裙摆上的薄纱。
“没什么特别的事,妈。”蒋斐轩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无人能察的柔软,“只是觉得,小婧第一次自己参加这么正式的场合,应该穿得舒服点,开心点。”
他顿了顿,补充道:“她跳得很好。值得被好好对待。”
“至于以前,是我还不懂事。以后不会了。”
从蓉看着儿子依旧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忽然就明白了。
哪里是外面的世界改变了他,是他心里,终于有一个角落,为他珍视的人,悄悄打开了一扇窗。
“不钻牛角尖了,和妹妹又关系变好了,是不是?”
蒋斐轩目光落在妹妹身上,格外温柔地弯了弯唇。
从蓉没有再问,只是笑了笑,轻轻拍了拍儿子的手臂:“去吧,再帮四婶看看那几条披肩,她保准又要挑花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