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院今晚灯火通明, 水晶吊灯将恢弘的大厅映照得如同白昼。
空气里浮动着香槟、香水与高级雪茄的混合气息,衣香鬓影,觥筹交错。这是舞团一年一度的盛会, 亦是伦敦社交季不容错过的开场。
先是舞团的表演,过后才是今天正式的晚宴。
蒋婧表演完自己的独舞, 从聚光灯下回到侧幕,听到掌声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夹杂着赞叹的低语,心里却一片平静。
舞团是顶级的,背后的资助人名单也个个名头闪亮。蒋家作为重要的匿名资助方之一, 为了避嫌, 特意全员缺席,只有泰山和木兰, 随行隐在宴会中,暗中照看保护她。
正如彼得所说, 她必定会受到不少人的好奇和青睐。
“蒋小姐的表演真是动人至极,情感充沛, 技巧精湛!”
“听说你才十四岁?真是前途无量!有没有兴趣参与我们基金会赞助的青年艺术家计划?”
“蒋小姐,这位是纽约城市芭蕾舞团的艺术顾问, 他很欣赏你的潜力, 想与你聊聊你的未来发展意向。”
“冒昧问一下,能否有这个荣幸同蒋小姐私下交个朋友?”
香槟杯在她面前晃动, 各式各样的名片被递到眼前。赞美真诚或客套, 目光欣赏或评估。
蒋婧努力维持着得体的微笑,点头,道谢,简短应答。
但她并不擅长应对这些, 只感觉到自己后背微微发僵。
那些探究的视线,过于热情的寒暄,将她包裹得密不透风,有些透不过气来。
她借口去洗手间,悄悄从人群边缘溜走,提起裙摆,沿着铺着厚地毯的走廊,一路躲到了通往后台的、相对安静的楼梯转角。
这里光线昏暗,只有壁灯洒下朦胧的光晕。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长长舒了口气,抬手松了松有些紧绷的发卡。
“怎么躲在这里来了。”
一个带着浓重俄语口音的、低沉浑厚的声音忽然响起。
蒋婧吓了一跳,转头看去。
楼梯上方,阴影里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他穿着考究的深色西装,银灰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威严,眼神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锐利又温和的光芒。
“列夫先生?”蒋婧迟疑又惊喜地认出,提着裙子走上去,站到了他面前。“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像我记忆里那样,没有变过。”
“是吗。”列夫直白地看着她,眼里带着长辈特有的浓重的慈爱。“但你长大了不少,卡…婧。”
蒋家暗布的保镖太严防死守,过去几年来,几乎没有给过列夫找到机会能单独见见他心目中的小孙女。但他始终关心她的成长和生活,没有错过一丝一毫。
“我也是你们舞团邀请的嘉宾。”他还在仔细就着这个近距离的机会认真端详她。
“你现在舞跳得很好,孩子,我为你感到骄傲。”列夫杵着手杖,用下巴指了指宴会厅的方向,用洞察一切的目光扫过她的脸颊,笑道:“不喜欢那些?”
蒋婧有些不好意思,也放松了些:“嗯,和他们说话很累,我就跑出来了。”
“很正常。艺术家不需要听太多废话。不过,”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带着磁性的笑意:“今晚你可不能错过。舞台是你的,通往舞台的路,有些东西我可以替你应付,但有些东西,还得你自己来露面。”
蒋婧不太明白他话里的深意,只觉得他似乎对自己有一种奇怪的关照,还想要细说,装扮成侍者的泰山就大步流星走了上来,不善地挡住了他们之间的视线交流。
“小姐,我们该回去了,宴会已经接近尾声。”他防备地盯住列夫,急切地想要蒋婧远离这个人。
列夫点点头,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回去吧,孩子。属于你的时代还没完全到来,但快了。”
他转身,漫步往楼梯上方,头也不回,如同自言自语一般地温声呢喃着,很快消失在视线中。
蒋婧静静站了一会,整理好心情,重新走向喧嚣的宴会厅。
*
晚宴的气氛在香槟与笑语中逐渐推向高潮。彼得整理了一下燕尾服的领结,走上台,微笑着拿起话筒,轻轻敲了敲香槟杯的杯壁。
“女士们,先生们,尊贵的来宾们,请允许我占用诸位片刻的美好时光。”
交谈声渐渐低下去,目光汇聚到台上。
彼得脸上带着真挚的喜悦:“作为本团的艺术总监,没有什么比见证年轻艺术家们的成长与绽放,更让我感到欣慰和骄傲的了。今晚,在这样一个充满艺术与友情的夜晚,我非常荣幸地提前宣布本演出季结束后,团内几位优秀舞者的新任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诸多期待的面孔。
“首先,”他声音清晰,“让我们祝贺安洁莉娜·格兰恩!她在过去三个演出季中的表现稳定而出色,对角色的诠释日益深刻。经过团内评估,安洁莉娜将从下一季起,正式成为我们的独舞演员!”
掌声响起,投向一位人群中的女舞者,她眼含热泪,激动地向四周鞠躬致意。安洁莉娜在团内太多年了,兢兢业业,这个晋升在许多人意料之中。
“同时,”彼得总监继续,掌声稍歇,“我们也要祝贺卢卡·马里诺!他卓越的技术和独特的舞台魅力令人印象深刻。从下一季开始,卢卡也将加入独舞演员的行列!”
又一阵掌声,送给一位高大俊朗的意大利裔男舞者,他笑着挥了挥手。卢卡是近年备受瞩目的男舞者,晋升也不算意外。
接着,彼得总监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稍显边缘、正微微怔忪的蒋婧身上。他的笑容似乎更深了一些,声音也略微提高,带着一种宣布压轴消息的郑重:
“而今晚,我还想特别提到一位极其年轻的舞者。她虽然加入本团的时间不长,但她的天赋、专注,以及今晚我们共同见证的、充满灵性的表演,已经充分展示了她的巨大潜力。团内经过慎重考虑,决定破格给予她更广阔的舞台。”
全场安静了一瞬,许多目光聚焦在蒋婧身上,惊讶、好奇、审视。
“因此,”彼得总监清晰地说道,“我很高兴地宣布,乔茜·蒋,也将从下一演出季开始,成为本团的独舞演员!这是对她现有能力的认可,更是对她未来发展的殷切期望。正式的任命公告与合同细节,将在下周完成所有必要程序后公布。”
掌声第三次响起,这一次,比前两次更加响亮,却也更加复杂。许多人鼓掌时,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在蒋婧和台上总监之间来回移动,又或是与身边的同伴交换着别有深意的目光。
“让我们再次以热烈的掌声,祝贺安娜、卢卡,以及乔茜!”彼得总监带头鼓掌,笑容完美无缺,“她们代表了本团的活力与未来!请继续享受这个美妙的夜晚!”
他放下话筒,优雅地走下台,融入人群。
蒋婧呆立在原地,脑子嗡嗡作响。
独舞演员……她才正式加入舞团多久?虽然她梦想着这一天,但这来得太快了,快得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她下意识地看向楼梯方向,列夫先生已经不见踪影。
喜悦和茫然交织。蒋婧接受着四面八方涌来的、更加密集的祝贺,脸上火辣辣的,有一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挤压在胸口。
*
金碧辉煌的门廊下,蒋婧提着纱裙的裙摆,脚步有些悠缓地走出来。
路灯将她精致的侧影拉得细长,脸上没有预想中的雀跃,反而笼着一层淡淡的、她自己都未必完全理解的倦怠和迷茫。
“婧儿!” 熟悉的声音响起。程与英披着一件奢华的皮草披肩,妆容在夜色下依旧明艳夺目,快步迎了上来,身后跟着面带微笑的蒋源。
“怎么样?是不是被祝贺的人群淹没了?妈妈都等不及要听细节了!” 她习惯性地伸手去搂女儿,却在触碰到蒋婧肩膀时,敏锐地察觉到那细微的僵硬。
程与英动作一顿,捧起女儿的脸,借着门廊的光仔细端详:“咦?怎么这副表情?眼睛都没光。不应该啊?” 她心直口快,疑惑脱口而出,“难道大哥那边没——”
“与英。” 蒋源温和但不容置疑地打断了她,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隔开了妻子过于探究的视线,手臂虚环住女儿的肩,“晚上风大,先上车。婧儿累了吧?跳了舞,又应酬了那么久。”
“妈妈,我还什么都没说呢,你怎么知道我晋升了?”蒋婧疑惑地歪歪头。
“哦,这个啊,当然,当然是因为提前出来的人都在谈论,妈妈从路过的人嘴里听到了呀!”
“哦。”
蒋源低头看闺女,眼神宽厚,“晋升是好事,但一下子面对太多关注,不习惯也是正常的。爸爸第一次开公司发布会,下来手都是抖的。”
他的话如春风化雨,将妻子那半句险些漏嘴的疑问轻轻拂去。
蒋婧靠进父亲带着熟悉气息的怀抱,轻轻“嗯”了一声,心头那点莫名的郁气似乎散了些许。
他们上车回家,一路聊个没停。
车子驶入别墅雕花铁门,蒋婧跟在爸爸妈妈后面下车,走进房门。
长餐桌上已经布置妥当,银器闪亮,水晶杯璀璨,中间摆着一个巨大的、装饰着芭蕾舞鞋和“Congratulations”糖牌的花式蛋糕。而坐在主位上的,赫然是好久没见的大伯蒋铮。
他穿着休闲的针织衫,正端着杯红酒,和旁边的大伯母低声说着什么。
“大伯?你怎么来了。”蒋婧彻底懵了,看看他,又看看桌上节日一般的装饰布置:“这些又是怎么回事?”
“刚刚收到你爸爸在群里发的消息,说你晋升了!” 蒋铮放下酒杯,威严的脸上露出笑容,冲她招招手:“这么大的喜事,大伯当然要赶回来给我们的小功臣庆祝。快来,就等你了。”
蒋婧被妈妈拉着去换了舒适的家居服,再回到餐厅时,三伯母常蕙也到了,正指挥着佣人最后调整餐盘的位置。三伯蒋彬站在酒柜旁挑选配餐酒,原本神色如常,在她看过去时,立马激动地和她打招呼叙旧起来。
丰盛得近乎隆重的晚餐一道道呈上。每个人都在笑,都在祝贺她。
“阿婧,快跟我们说说,总监宣布的时候,台下什么反应?” 蒋彬眼睛发亮地说道。
“我们阿婧就是厉害,不声不响给了这么大个惊喜。” 常蕙笑着给她夹了点菜,又乐呵呵地说:“这回回去,我铁定又要受蒋熠那个魔丸的抗议和啰嗦,‘为什么不让我去!’‘为什么不告诉我!’ 想想我都要开始头疼了。”
桌上适时地发出笑声。
“团里能做出这个决定,很有眼光。” 蒋铮颔首,语气是惯常的沉稳肯定。
“下次演出,三伯给你组织最强的后援会!” 蒋彬半开玩笑半认真。
蒋婧拿着刀叉,看着满桌珍馐和围坐的、笑容满面的亲人,心里的疑惑却像餐桌中央那丛玫瑰上的水珠,越凝越大。
她终于忍不住,小声问:“可是,你们怎么好像早就知道了,还提前准备了庆祝宴?”
她指了指蛋糕,又看了看显然不是临时能置办出的丰盛宴席。
餐厅里有那么半秒钟极其短暂的寂静。
随即,蒋源爽朗地笑起来,拍了拍蒋婧的头:“傻孩子,你晚上有重要演出和晚宴,家里准备点好吃的等你回来,不是应该的嘛?至于晋升…” 他看了一眼蒋铮。
蒋铮从容地接过话头,语气理所当然,说得面不改色::“你妈妈演出前就跟我们念叨,说这次表演很重要,可能会影响到团里对你的评估。我们虽然没去现场,但也一直关注着时间。你演出结束没多久,你妈妈就兴奋地打电话回来说现场反响特别好,我们一猜,说不定有好消息,就让厨房简单准备了一下。”
“是啊,”程与英立刻点头,亲昵地搂住女儿,“妈妈对你最有信心了!跳得那么好,晋升不是顺理成章吗,难道你自己没信心?”
大伯母从蓉温婉地微笑:“小婧是不是觉得太突然了,其实艺术圈的提拔,有时候就是看准了那一点灵光和机遇。你抓住了,就是你的。”
“不用多想,这是你应得的,婧儿。”蒋怀谦将一杯鲜榨果汁放在蒋婧手边,笑得温柔,言简意赅地肯定:“你值得。”
你一句,我一句,将蒋婧那点疑惑包裹得严严实实。
蒋婧看着大伯沉稳的脸,爸爸温和的眼,妈妈骄傲的笑,还有其他人真诚的祝福。心底那点因为流言和过度顺利而产生的不安,渐渐淡去。
她慢慢放松下来,脸上重新露出笑容,有些不好意思:“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
她没再说下去,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太敏感了。
“以为什么?” 程与英点点她的鼻子,“以为我们是神仙,能未卜先知?快吃饭,蛋糕还没切呢,今天可是我们婧儿的大日子!”
餐桌上重新充满了欢声笑语。蒋婧小口吃着美味的食物,听着家人谈论她演出细节,有些地方他们甚至比她自己记得还清楚,心里那最后一丝疑虑,终于被这铺天盖地的幸福彻底融化。
蒋婧想,她真的是一个很幸运的小女孩,不仅被爱包裹,而且梦想成真。
这一切,都是她努力了那么久那么久,才踮起脚尖够到的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