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伊始, 舞团的排练厅被《睡美人》的古典乐笼罩。新一轮复排,蒋婧被分到“蓝鸟”变奏的独舞角色,作为B组卡司。
这是一个重要的独舞片段, 并非主角,却以极高的技巧性和活泼悦动的气质著称, 是许多舞者梦寐以求的、能展现个人特色的舞台。
A组同角色的演员是玛格丽特。她刚刚在团内独舞演员中站稳脚没几年,但言行性格中都已带有岁月沉淀的辛辣。
玛格丽特进门后,先是瞅了瞅新张贴的演出阵容表,然后嗤笑了一声,目光短暂地落在了不远处在把杆上练习的蒋婧身上。
“怎么了, 玛格?”和她交好的群舞演员听到其突兀的笑声, 问道。
玛格丽特手拢在嘴边,挤了挤嘴唇:“年度晚宴的时候, 我看到这小女孩与列夫理事站在后台楼梯单独交谈。”
“怪不得……艺术总监当场宣布。我说呢,一个新人就能跳独舞变奏, 还能直接晋升?原来是有贵人。”那位群舞演员绑着鞋子,也偷偷瞄了一眼蒋婧, 心里虽有想法,但还是不自觉地被她姣好优美的身形吸引住目光。
她又带了对自己命运不济的叹息, 忿忿不平地说道:“这位财力通天的俄裔理事, 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就算偶尔出席什么场合也对我们正眼都不看, 怎么就会对她特别关注呢?”
“谁知道呢?”玛格丽特耸耸肩, 做好了排练前的准备,走向排练厅中央。
*
排练的时间很短,还剩五天在剧团排练厅,三天在舞台联排。
今天是最后一次剧团排练, 主要目标是与乐团指挥合乐。指挥需要了解独舞演员的舞蹈和动作风格,所以他们会专程来到排练室跟舞者磨合。
这次的指挥埃德温·克劳福德爵士是个瘦高的英国人,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特别的严厉。
舞者们都屏气凝神、尤为尊重地看向指挥。
指挥的节拍可以决定舞蹈的成败,所以流行这样一句话:在舞团,你有三个人千万不能得罪,一个是决定你去留的舞团经理、一个是决定你台上装束合适与否的服装总管、一个是决定表演观赏性的指挥。
两方都礼貌地敬礼打过招呼后,排练就开始了。
克劳福德指挥对“蓝鸟”变奏的处理很独特,那欢快的旋律在他指挥棒下,比舞团惯用的排练速度明显快了一线。
这段舞蹈需要极轻盈迅捷的小跳和打击动作,对节奏精准度要求苛刻。
玛格丽特第一次合乐就感到了吃力。指挥给出的节拍比她惯常练习的更快一些,玛格丽特屡屡追赶不上,动作变形,气息紊乱。
“你需要更敏捷些才能跟上节拍。”克劳福德从乐谱抬起头,透过眼镜片看她,语气还算平和。
玛格丽特叉着腰喘气,较劲儿地点点头。
第二次,她试图更快,动作却因急切而失去了控制,一个旋转后落地有些不稳。
排练厅里安静下来。
“不,不是这样。”克劳福德皱起眉,指挥棒在空中点了点,“是轻巧,不是慌乱。你的动作在追赶音乐,而没有与音乐共舞。我们再来。”
一次,两次,三次,四次,五次……玛格丽特与指挥之间的空气逐渐绷紧。
她能感觉到那指挥棒挥出的节奏像一条滑不留手的鱼,她总慢半拍才能抓住,而抓住时,音乐的浪头已经将她冲得踉跄。
“爵士,速度是否可以考虑慢一些?”玛格丽特最终忍不住开口,声音因喘息而愈发激动,“就像以往的传统处理那样,更注重舞蹈的呈现,您这样的速度,可能会让我的舞蹈损失细节和美感。”
克劳福德放下指挥棒,双手按在乐谱架上,看向她:“女士,音乐有自己的生命和逻辑。我理解你的习惯,但这是我的诠释。我们需要找到平衡,而不是让音乐迁就舞蹈。或许,你可以尝试调整一下你的发力方式。”
建议是中性的,但听在正焦头烂额的玛格丽特耳中,却像是指责。
她的脸颊泛起恼怒的红潮:“我跳了十年《睡美人》,我知道该如何表现蓝鸟!”
“但你现在表现的不是我音乐里的蓝鸟。”克劳福德的声音也冷了下来。
排练陷入僵局。艺术总监彼得和舞台指导交换了一个眼神。
“玛格丽特,你太累了,先休息一下。等会再试几次,一定能合上,不要着急。”彼得安抚道,又朝蒋婧使了个眼神,说道:“让B组的轮换来几次。”
玛格丽特脸上摆着脾气,眼睛朝天地走到了一边。
轮到B组合乐。
蒋婧深吸一口气,站到排练厅中央,手心因为紧张而冒出薄汗。
同样的音乐响起,同样的疾速流淌。那在玛格丽特听来如同催命符的节拍,涌入蒋婧耳中,却并不难跟上,她几乎在指挥棒起落的瞬间就抓住了音乐的脉搏。
点地即起,清脆利落,蒋婧的脚尖像真正的鸟儿啄食,每一个打击动作都精准地卡在音符跳跃的节点上。快,却不乱,反而呈现出一种轻松炫技的灵巧。
排练厅里,除了音乐和她舞鞋擦地的沙沙哒哒声,一片寂静。
乐手们、舞者们都有些惊讶地抬起眼,直愣愣地盯着她看。
舞台指导的笔尖停在笔记本上,彼得总监环抱的手臂放了下来,眉头松开了。
克劳福德沉默了几秒,然后罕见地当场给出赞许:“很好。”
“我想我们再合几遍就没有问题了。”
简单的肯定,却重若千钧。
玛格丽特站在阴影处的把杆旁,盯着所有人看蒋婧时眼中露出的欣赏和惊叹,手指紧紧扣着木质把杆,冰凉的触感直透心底。
她们同跳一个角色,在这样的场面下公开比较,她竟然落败了。败给一个才十几岁的黄毛小丫头!
玛格丽特感到怒气直冲头顶,身体里的每一根骨头都想要跳出来歇斯底里地尖叫。
她从地上拾起自己的外套和水杯,头也不回地走出来排练厅,把大门甩得哐当一响。
“玛格丽特,排练还没结束!你去哪?!”彼得过去在走廊里叫了几声,对方还是直冲冲地走了。
“不管怎样,都不应该这样无礼!甩脸色是小孩子的行为!”
见玛格丽特当真不把排练当一回事地走掉了,彼得头疼又生气地摊了摊手,对着她的背影咒骂了几句,转瞬又变回职业微笑脸,重新走进排练厅。
*
指挥的排练只有今明两天,玛格丽特出门,绕着街道抽了几支烟,和男友吃了一顿午饭,下午再次沉着脸回到了排练厅。
早上的情绪失控像是没有发生过,玛格丽特向指挥和总监道歉,这次更专注地投入到了排练中。
不过这次她又走向了另一个极端,霸道地占着指挥的时间,邀请他再陪练几次。
蒋婧自认为和指挥已经试配合得差不多,对她要占用排练时间和场地的做法并没有什么反应,收拾好东西便离开了。
下午的主要日程是演员们的试装,她背着双肩包走下楼。
长长的房间被一排排挂满戏服的移动衣架分割,各色锦缎、薄纱、丝绒,在顶灯的照耀下如同一条华丽的溪流。
服装师和助理们像忙碌的工蜂,穿梭在衣架和人影之间,手里别满大头针,脖子上挂着软尺。
蒋婧排在等待试穿戏服的队伍末尾,手里拿着标注了尺寸和修改意见的单子。她前面还有两三个人,很快她的身后也渐渐站了很多人。
前后排队的同事们热情地和她打招呼,蒋婧拿着单子挥了挥,反应很淡但很甜地笑了一下,然后移开了视线。
对方没有给出想要继续交流的信号,前面的同事们遗憾地也转了回去。
门被推开,带进一股走廊里的穿堂风。玛格丽特走了进来,身上还穿着排练的紧身衣和保暖袜套,显然刚从排练厅过来,脸上带着未散尽的疲惫与烦躁。
她扫了一眼队伍,目光在蒋婧身上极快地掠过,没有停留,径直走向正在为另一位舞者调整腰线的首席服装师凯瑟琳。
“凯瑟琳,我的‘紫丁香’第三幕罩纱改好了吗?下午联排必须用。”玛格丽特直接又急切地说道。
凯瑟琳从一堆别针中抬起头,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玛格丽特,亲爱的,按顺序来。你先去那边排队,我处理好这位的马上就看你的单子。”
玛格丽特眉头拧紧,她看了一眼缓慢移动的队伍,对排在下一个的群舞演员说道:“我真的很着急,需要立马赶回去排练,我不能因为这个分心。你能让我先试装吗?”
“我也排了很久。”那群舞演员说道,继而嘀嘀咕咕着瞅了她一眼:“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着急。”
“F...!”玛格丽特在其他人投来的目光中,偃旗息鼓地咽下嘴里的脏话。
第二个位置的男演员不容她问,直接就拒绝:“我不会让的,玛格丽特。”
蒋婧站在第三个位置,看着玛格丽特焦躁到满头冒汗的样子,说道:“我不太赶时间,你可以排我这个位置,我重新去后面再排一个。”
她说得很自然,没有刻意的谦让姿态,仿佛只是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脸上是那种惯常的、没什么攻击性的柔和平静。
其他人都惊奇地看过来,玛格丽特没料到蒋婧会主动开口,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以及被这突如其来的善意衬得有些狼狈的恼怒。
玛格丽特想说“不用”,但实际所需,她还是最终什么也没说,僵硬地转身站到了蒋婧的位置。
蒋婧退回到队伍的最末端。
第二个男演员偷偷打量了眼蒋婧的背影,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像是心有所感的抒发,说道:“这个地方就是这样,有时候会突然出现一个天才人物,把所有人都比下去。如果这个天才人物是个品行败坏的人,你还能够心安理得地嫉妒她。可惜,她人实在是太好了。”
玛格丽特咬咬牙,瞪了他一眼,并不想承这个情,可事实却不容她再置喙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