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就是首演。上午最后一次带妆带乐彩排, 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低压。
玛格丽特和指挥再一次排练,还是没能达到理想效果。但指挥为了保证自己的音乐表达,始终不愿意妥协为舞者放慢速度, 尤其是在已有其他舞者能够跟上的前提下。
蒋婧站在侧幕看,无意间转开视线, 看到了蒋斐轩正推开剧场门进来,惊喜地轻轻跑下去。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羊毛大衣,围巾松松挂着,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纸袋。清俊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神在看到她时柔和了一瞬。
“斐轩哥哥, 你怎么来了?”
“来看个朋友, 顺便看看你。”蒋斐轩言简意赅,目光落在她还有些苍白的脸上。
“冷不冷?”
蒋婧摇摇头, 跟着他往座椅里头坐下。
蒋斐轩拉过她冰凉的手捂了捂,又把自己的大衣裹到她身上, 从袋子里拿出热饮:“给你带了些补充体能的小点心和热可可。”
“谢谢斐轩哥哥。跳了一个早上,我刚好有点饿了。”她接过面包卷咬了一口, 然后好奇地问:“你来这见什么朋友呀?”
蒋斐轩细致地用纸巾擦着她蹭到唇边的果酱,周身尽是温煦之气地笑着看她, 朝走过来的人抬抬下巴示意。
她瞪圆了眼睛, 一下子紧张起来:“啊不是,你的朋友是, 是我们的指挥?!”
蒋斐轩好笑地看着她“蹭”一下站直的样子, “要不要同我一起去和他聊聊?多和指挥沟通,对你表演也有帮助。”
*
其他人都去午休了,玛格丽特在舞台上又试了几次才离开。停下来时,她看到蒋婧与指挥交谈, 旁边站着那位气质卓然的年轻钢琴家,她隐约记得在报道和晚宴上见过他。
三个人站在一起的画面瞬间点炸了她的脑袋,尤其是那钢琴家还亲昵地环住了蒋婧的腰身,做出一个保护和引荐的姿态。
好啊,果然如此!她先是勾搭上了钢琴家,又借钢琴家的人脉在指挥耳边煽风点火,让指挥故意不好好和她合乐!
她被怨恨和失败感煎熬得近乎扭曲,眼底一片冰冷。
蒋婧跟着蒋斐轩去了乐池后的休息室。
克劳福德爵士见到蒋斐轩,严肃的脸上露出一丝真心的笑容,两人用音乐家的语言简短寒暄了几句。
蒋斐轩将蒋婧介绍给他:“克劳福德,这是我的妹妹蒋婧,在今晚的舞剧里扮演‘蓝鸟’”
指挥同她握了握手,慈祥地说道:“我们已经有过接触。你的乐感很好,舞蹈很有歌唱性,能对乐句最细小的气息都能做出反应,使我完全可以有可能毫不费力地、轻松地进行指挥。”
这话某人爱听极了,不由得满含骄傲地笑着道:“克劳福德,我必须要说,我这个妹妹不止舞跳得好,还弹得一手好琴,从小浸泡在各种复杂的钢琴曲里,对音高、节奏、和声自然是有一种令人惊叹的敏锐。”
“都是我哥哥小时候教我乐理教得好。”蒋婧用羞涩的笑容掩饰住自己的心里的局促。
“哦?原来如此。”克劳福德对她的好感更多了,点头说道:“乐舞双栖是非常应该的,有些舞者技术好,却不一定能够跳出打动人心的舞蹈。音乐是很重要的,心中的旋律会让你的舞蹈有灵魂。”
气氛变得专业而平和起来。
察觉到妹妹有话想说又紧张不已,蒋斐轩不动声色地拍了拍她的背,对克劳福德说道:“她对您的节奏处理有些体会,但或许还需要您的指点。”
“小婧,有什么要问的,你就直说,克劳福德和我关系很好,不用害怕。”
蒋婧忐忑地表达了对自己下午练习时,某处音乐转换的理解,询问是否准确。
克劳福德略显惊讶地看了她一眼,没想到她能有这样的音乐素养,随即认真地与她讨论起来,指出她感觉敏锐的地方,也纠正了一两处细微的偏差。
蒋斐轩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听着,偶尔在蒋婧表述不清时,用钢琴演奏的术语帮她补充一句。
*
下午是最后的排练机会,而她还没能与乐团配合好,玛格丽特变得越来越焦虑。
音乐响起,克劳福德的节奏依旧。她拼命想要跟上,肌肉记忆与新的音乐轮番撕扯着她。
在一个连续旋转后,她本该轻盈落地衔接下一个跳跃,却因节奏判断失误,重心猛地一歪,踉跄了好几步才勉强站稳。
音乐戛然而止。舞台上,乐池里,侧幕边,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羞耻和愤怒像岩浆一样冲上头顶。
“你是故意的!”玛格丽特猛地转向乐池,声音因失控而尖利,“你就想让我出丑!用这种不可能的速度!”
克劳福德爵士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如同覆霜。“这位舞者,请注意你的言辞和专业态度。”
“我的态度?是你的偏见!”玛格丽特脱口而出,积压的怨愤找到了出口,“你看不惯我是不是?因为我不是蒋婧那样有背景的人!”
侧幕方向,蒋婧正站在那里,闻言一悸。
彼得总监快步走上舞台,脸色铁青。“玛格丽特,冷静!这是彩排!”
“我无法在这样的条件下演出!”玛格丽特情绪彻底崩溃,眼泪混着睫毛膏晕开,“如果这就是最终速度,我做不到!”
排练无法继续了,彼得总监强压怒火,宣布休息二十分钟。团队核心成员聚拢到一旁低声紧急商议。
蒋婧看着玛格丽特走下舞台时崩溃的背影,心里涌出隐约的同情。
她能理解那种害怕在观众面前表现出错的恐惧。
蒋婧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玛格丽特正坐在后台台阶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微微耸动。
“玛格丽特,”蒋婧柔声开口,小心翼翼地给出自己的经验:“或许你可以尝试在第二小节长笛进入的那个气口稍微偷一点时间准备下一个起跳,我练习时就是感觉那里可以——”
“闭嘴!”玛格丽特猛地抬起头,脸上泪痕狼藉,望向她时却又露出一个傲慢的笑容。
“你以为你是谁!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教导我?少在这里假惺惺的卖弄,要不是你勾搭上了列夫理事,又和那个钢琴家有私情,你怎么可能跳成这样!”
蒋婧如遭雷击,倒退半步,脸上血色褪尽。
“我没有,玛格丽特。列夫理事只是我的一个朋友,你见到的那个钢琴家则是我的哥哥。他们根本与我在做的事情无关,你怎么能够把我通过努力应得的东西全部归结为他们?”
玛格丽特死死瞪着蒋婧,猛地凑近她,狠声说道:“不管是什么关系,你是关系户这一点,没得跑!我敢说,你能晋升,绝对有内幕。你知道我用了多少年才升到独舞吗?八年!八年!你呢?你才多久?”
蒋婧脑中一下子断裂了似的,不敢相信原来有人对于她晋升抱有的是这样的想法。
“我不知道...但是如果一个人没有能力,怎么可能站到属于她的舞台上呢。如果不是因为我跳得好,总监怎么可能会提拔我呢?”
玛格丽特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看着天嗤笑了一下。
“睁开眼睛看看世界吧,天真的小女孩。实在太可笑了,你居然相信自己是靠实力成为独舞的!就算你相信,我也不会相信,舞团的其他人也都不会相信!”
正当这时,彼得总监经过和领导团短暂的商议后,走到舞台中央,声音透过话筒传遍每个角落。
他清晰冷静地给出基于专业考量的决定:“鉴于目前状况,为确保今晚首演的艺术质量与顺利进行,现决定,‘蓝鸟’变奏由B组蒋婧顶替A组出场。玛格丽特,你需要时间冷静和调整,让你明天出场,这是为了舞团整体的演出效果,望你理解。”
多么合情合理却残酷如刀的通知!演员情绪失控,与指挥无法配合,演出在即,换人是将风险降至最低的唯一选择。
玛格丽特僵在原地,仿佛连眼泪都凝固了。她死死瞪着蒋婧,瞪着舞台上的所有人,然后气竭地猛然转身,跑进了后台深处。
*
演出圆满结束。蒋婧的出场成为当晚掌声最热烈的时刻之一,她的表演轻盈、欢快、技巧炫目,很快获得了评论家和观众们一致的好评。
蒋斐轩和蒋怀谦在剧院侧门等她。夜风很凉,蒋怀谦脱下了自己的大衣,不由分说地披在了只穿着单薄外套的妹妹肩上。
蒋斐轩止住了自己要脱外套的动作,望着她有阴霾的小脸,用了句略带调侃的评价试图松动气氛:“怎么了?台上尾巴翘得很高的可爱小蓝鸟,怎么下台就变得愁眉苦脸的了?”
蒋婧恍然回神,看着他们摇摇头,说道:“就是有点累了。”
蒋怀谦搂住她的肩膀拍拍:“回去好好休息一下,我给你按摩按摩小腿。”
“嗯。”蒋婧望着他们笑笑。
蒋斐轩和蒋怀谦对视一眼,又不约而同地看向一直沉默着在思考什么的妹妹。
“我听说你和另外扮演蓝鸟的演员,有点矛盾?”蒋斐轩开门见山地询问。
“不算吧,我们只是扮演了同一个角色,有点竞争性,所以关系比较尴尬。”
蒋斐轩看她的目光带着一股过来人的怜惜和理解,忍不住停下脚步捏捏她沮丧的小脸颊,开解道:“艺术不在唇齿之间,也不在与无聊之人的纠缠里。永远别让别人的恶意,污染了你自己的光源。”
“对什么东西感到迷惘的时候,想想你最初来到这里是为了什么。”
蒋婧依赖地看着斐轩哥哥,试图去缕清自己的思绪,说道:“我最初,只是喜欢在舞台上跳舞。”
“那就继续保持对这件事的热爱,专注自身,不必听别人说什么。”
“可她说,说我不是因为自己有能力才能跳到这个位置。”蒋婧低声说着,越说越轻。
蒋怀谦握住她的手,没有多余的安慰,却奇异地有一种稳定心神的力量。
“婧儿,外界的托举是风,能借三分力,根却要自己扎七尺深。你若不是一颗种子,即使在春园里,也无法开放。可你看看,你现在开得不正好吗?”
蒋婧怔怔地看着他们,良久,轻轻“嗯”了一声。
是啊,她的目标从来都是在舞台上,她的底气是日复一日的训练,是对音乐的理解,是对角色的投入。
蒋婧坚定地想到:只要保持对舞蹈的赤诚,她就一定不会迷失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