踝关节外侧韧带严重的陈旧性损伤, 伴随着关节囊的炎症与积液。
这是本年度第二轮巡演开始前的几天,安斯莉被医生告知的复发的旧伤。她被勒令必须立即暂停排练事宜。
接下来的几天成了意志与伤痛的拉锯战。安斯莉本想撑过去,不让舞团里的管理层知道, 但彼得的召唤还是来了。
她加大止痛药的剂量,在脚踝上缠上厚厚的绷带和支撑护具, 尽管一瘸一拐、还是装作轻松自如地走进彼得的办公室。
“彼得,这点小伤你根本不用担心,我向你保证,我能跳,我不会耽误巡演的排练进度。” 安斯莉坐在他对面, 背脊挺得笔直, 脸上带着抹强撑的微笑。
彼得双手交叠放在办公桌上,看着这位合作了十余年的伙伴, 这位曾无数次在舞台上光芒万丈、带领舞团征服世界各大剧院的女神。
她的金发依旧丰盈,但眼角已有了无法用妆容完全掩盖的细纹, 此刻那双盛满倔强与恐惧的眼睛下,是浓重的青黑。
“安斯莉, ”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几乎算是温柔的情绪,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你的坚韧。但这次不一样。这不是忍一忍就能过去的肌肉酸痛。韧带就像固定船帆的绳索, 它松了、断了,你再有力量, 船也会倾覆。”
“我不能让你在巡演途中彻底毁掉你的脚, 甚至冒着让你重伤结束职业生涯的风险。”
“那就打封闭针,用最强的绷带固定。我可以忍。你知道我能忍。”
“哦安斯莉……”彼得叹了口气,递过纸巾。
“舞团需要《吉赛尔》照常上演。观众买了票,剧院签了合同。”
彼得起身, 看着窗外巴黎灰蒙蒙的天空,最终以绝对的理智给出解决方案:“我会找人替你,接下来的时间,你先好好修养伤病,等你恢复了,我们再来谈后面的演出安排。”
安斯莉还算冷静,但语调陡然拔高:“这个角色我跳了十五年,从群舞跳到独舞,再跳到首席,几乎融入了我的生命。剧团里不会再有人比我更能诠释吉赛尔!”
彼得摇了摇头,疲惫地揉了揉眉心道:“我想让蒋婧试试。”
安斯莉像被冻住了,因为难以置信,眼神变得空洞。
“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彼得,你疯了?《吉赛尔》不是炫技的变奏!它需要人生阅历,需要对痛苦的理解!她懂什么?”
“我不确定她懂不懂,” 彼得诚实地说,“但她有一种罕见的、天赋的共情能力。而且,技术上,她无可挑剔,甚至在某些轻盈感和跳跃的滞空感上,达到前所未有的超越性。”
蒋婧是那种,任何一个艺术总监都会喜欢且要珍惜的舞者。
相貌惊艳,又拥有最理想的芭蕾舞者的身材比例;天资绝伦就算了,后天还勤奋努力;科班出身,履历优越;性格专业稳定、好相处,从不会在工作中闹情绪。以上几点就足够是王炸,更别说,她还自带雄厚的资助背景,能够为舞团引来源源不断的资金。
他根本没有理由不把这个女孩捧出来。
更何况,最近几个月,她的名字在业界被提及的频率越来越高。这个中国女孩仿佛一块巨大的海绵,不断地吸收着一切有利于她成长的养分。
彼得曾偶然看到过一次,深夜空旷的排练厅里,她独自一人,对着镜子,无声地演绎着吉赛尔发疯的段落,眼神里的纯净与破碎,让人心悸。
当时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悄悄合上了排练厅的门。但那个画面留在了他心里。
“蒋婧记住了全部。” 彼得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每一个走位,每一段音乐,甚至你和男主角之间的一些即兴配合习惯。她是目前唯一一个,不需要从头排练,就能勉强把整场戏走下来的人。”
“给她一次机会,安斯莉,就算是为了舞团。”
“我们会对外宣布你旧伤复发,需要休养,由年轻新秀蒋婧紧急顶替。这本身,也会是一个宣传的新闻点。”
安斯莉不再说话,只是死死盯着自己肿胀的脚踝,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
消息在舞团内部引发了地震。众人出现了各式各样的反应,羡慕、嫉妒、难以置信、冷眼旁观。
蒋婧本人则陷入了巨大的恐慌。被彼得总监叫到办公室告知决定时,她大脑一片空白,最初的想法是害怕自己担不了此大任。
彼得不容置疑地对她说道:“你只有四天时间。我会让舞台指导和首席芭蕾导师全力协助你。记住,你不是要成为另一个安斯莉,你要成为你自己的吉赛尔。”
接下来的四天,蒋婧几乎不眠不休,泡在排练厅里。
家人们都知道这是她自己的人生课题,只能全力在后勤保障上为她加油鼓劲,疏解她的紧张情绪。
在高压之下,蒋婧恍若一夜之间成熟了不少,看起来格外沉着冷静。
首演之夜定在巴黎歌剧院,她在演员入场的后门与家人们一一拥抱,接受他们的鼓舞。
蒋源拍了拍女儿的肩:“平常心。就当是又一次排练,只不过观众多了点。”
“一切都会顺利的,婧丫头。”爷爷含笑看着她。
“加油,婧儿,我们都在呢。”妈妈握住她的手,最后抱了抱她,骄傲地目送她进入通道。
*
帷幕升起。
第一幕的吉赛尔还是个天真烂漫的乡村少女,对爱情充满梦幻般的憧憬。
蒋婧的诠释带着一种未经世事的、水晶般的透明感,她的喜悦轻盈自然,带着些许稚拙的娇憨,与男主阿尔伯特的互动带有清新自然的少女感。
发现真相的那一刻,蒋婧的表演并非安斯莉那种戏剧性强烈的、歌剧式的崩溃,而是一种缓慢碎裂的过程。
她站在原地,仿佛听不懂那些残忍的话语,然后,笑容一点点僵住、剥落,眼神里的光像风中的烛火,摇曳、黯淡、最终熄灭。她开始无声地舞蹈,动作精确却又带着一种梦游般的、令人心碎的优美。
当她最终手持利剑,在癫狂的旋转后力竭倒地时,观众席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许多人眼中含着泪光。
第二幕成为鬼魂的吉赛尔,表演在于哀怨与宽恕。
蒋婧的舞蹈变得飘忽、冰冷,却又在最终保护阿尔伯特、与鬼王对抗时,迸发出惊人的力量与柔情。
那份超越生死、由恨转恕的情感,竟被她以如此年轻的身躯,诠释出一种圣洁的悲悯。
演出获得空前成功。
谢幕时,掌声与欢呼几乎掀翻歌剧院的穹顶,人们不停地往台上扔着鲜花,庆贺这个新诞生的芭蕾之星。
蒋婧被激动的舞团成员簇拥着,一次次鞠躬,脸上带着恍惚的喜悦。
评论界的反应更热烈。报纸和网络上充满了“横空出世的天才”、“吉赛尔灵魂的转世”、“天生首席的雏形已现”之类的赞誉,将她与历史上几位以吉赛尔成名的传奇舞者相提并论,甚至认为她赋予了这个古老角色一种属于新时代的、脆弱的诗意。
回到拥挤喧闹的化妆间,祝贺声仍然不绝于耳。蒋婧好不容易应付完,换下戏服,仔细卸了妆。
她看着镜中自己恢复平常、却仍因兴奋而发亮的眼睛,一个人呆了很久,才重新找回内心的平静。
听工作人员说,今天首席本不必来,但不知为何还是出现在了化妆室。蒋婧想了想,拿起一捧最新鲜娇艳的花束,走向了走廊尽头那间独立的首席化妆室。
*
门虚掩着,她轻轻敲了敲。
“进来。”
蒋婧推门进去,化妆间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壁灯,充斥着浓烈的药膏和一种若有若无的、类似化学溶剂的刺鼻气味。
安斯莉坐在化妆镜前,身上裹着昂贵的披肩毯,受伤的脚踝架在另一张椅子上,裹着冰袋和绷带。
她不必上台,却画了全妆,换上了演出服。舞台妆被泪水晕开了一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斑驳而诡异。
镜台上,散落着几个药瓶和打开的药片箔板。蒋婧走上前,将花束轻轻放在妆台一角,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发颤。
“首席老师,我是来道歉的,也…也是来谢谢您。如果没有您之前的表演作为榜样,我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开始。今晚,我……实在抱歉。”
她语无伦次,真心实意地感到歉疚,仿佛自己的成功窃取了本该属于对方的荣光。
安斯莉缓缓转过头。她的眼睛在昏暗中是两潭深不见底的幽暗,脸颊有不正常的潮红。她扯动嘴角,试图做出一个微笑,但那笑容僵硬而扭曲,肌肉似乎不听使唤,反而显得可怖。
“道歉?不,亲爱的,你不需要道歉。”
她的声音缓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拖过来,“你跳得很好。出乎意料的好。观众爱极了你,评论家也爱极了你。很好。很久没有出现这样惊艳世人的天才舞者了,你该感到开心才是。”
“再说了,舞团,也需要新的血液,你不必道歉。”
她说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镜台上一个银色的小药瓶,指甲划过金属表面,发出细微的“刺啦”声。
安斯莉的眼神时而涣散,时而聚焦在蒋婧年轻光洁的脸上,那目光复杂得令人心头发毛,里头有强装的欣慰,有无法掩饰的嫉妒,有深入骨髓的恐惧,还有一丝快要崩溃的茫然。
“我只是运气好。” 蒋婧被她看得有些害怕,先是移开了与她对视的眼,又因为担心,再次看回去,小心翼翼地问道:“您还好吗?首席。您是不是哪里不舒服?需要我帮你叫一下医生来吗?”
“不,不用。谢谢你,我很好。我好得不能再好了。”安斯莉的声音忽然飘忽起来,她拿起那个小药瓶,拧开,倒出两粒小小的白色药片,没有用水,直接干咽了下去,喉头滚动。
然后,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眼神似乎清明了一点点,大笑着说道:“事实上,乔茜,我很快就会好起来了。这个伤并不严重,没几天就能好起来的。到时候,就不用辛苦你来给我当替补了。彼得就是这样霸道,都不会为你考虑。你还是个没有多少舞台经验的孩子,你今晚一定吓坏了。”
蒋婧安静地看着她,真心希望首席能好起来。她柔和又清甜地笑了一下,声音如同清泉一般有种抚慰人心的关怀:“当然会的,安斯莉姐姐,你一定会好起来的。我和观众们一样,都在期待着你下一次对《吉赛尔》的演绎。”
*
蒋婧离开后,化妆室又陷入了死一般寂静。
她像是被世人遗忘的过去,没有人再来恭贺她今天演出顺利。
安斯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之间,将化妆台上那束鲜花猛地摔向垃圾桶。
喘着气,她痛苦地想到,这个她曾经以为不足为惧的小女孩,居然这么快,这么快!这么快就追上了她的步伐。先是代替了玛格丽特,现在又代替了她。
简直是一个跳芭蕾的怪物天才!
她要怎么做才能守住自己的位置?她一定能够做些什么!她绝对不能够放弃现在所拥有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