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赛尔》巡演大获成功, 蒋婧的名字以风暴般的速度传遍业界。
签名、采访、专题报道纷至沓来,尽管有舞团和家族层层过滤,仍有无形的压力落在她尚且稚嫩的肩膀上。
“上面说, 观众和评论家已经不再满足于我只跳一个简单的配角,他们希望我能带来更多的主角演绎。”
蒋婧穿着淡粉色的碎花长裙, 坐在秋千椅上翻看着《芭蕾评论》杂志,脚点着地晃来晃去,把裙角带得轻盈飘飞,不时露出纤细修长的小腿。
蒋斐轩的视线从她的鞋尖处收回,轻勾唇角, 说道:“你现在是新起之秀, 大家对你有狂热的期待,不难理解。”
“我也不是每一篇都认同, 有的人写的很夸张,有的人写的不是什么好话, 我只采纳中肯的评论和建议。”
“比如?”
“比如这一篇就言之有物、角度中肯,是一个叫做Raphael Hawthorne的评论家写的。”
“他说我的吉赛尔不是轻盈的幽灵, 是‘还没来得及学会憎恨的爱本身’。”
蒋婧拿着杂志翻开读了几句,眼神清澈地微微抬起头, 说道:“我之前就看他写过好多篇关于我的评论文章, 每一篇都可以感受他知识渊深。看介绍说,他是艺术评论界非常有名的评论家, 文章涉及各种艺术门类, 真的很厉害,他的每一篇文章我都很喜欢。”
茶杯杯沿在他唇边停顿了一秒,蒋斐轩把骨瓷杯放下,声音低缓:“你喜欢就好。”
她转头看他, 他也转了过来看她。
蒋斐轩接着说道:“艺术评论就像镜子迷宫,每一面都映出你的一部分,却没有一面是你本身。”
他看她的眸子里患有隐忧,转瞬又只可见要将人溺住的温柔似水。
“小婧,如果某个时刻,你为了外界的评论感到不开心,记得哥哥随时都在这里。”
蒋婧眼里浮起流转的星光,梨涡浅浅地笑道:“我知道的,斐轩哥哥,你最懂我的感受。我们还是走在同一条路上的,对不对?”
蒋斐轩轻笑出声,回答得没有迟疑:“对,我们一直走在同一条路上。”
*
《吉赛尔》的演出并未完全停止。
在一些非核心场次,安斯莉复出了。起先她也还在跳吉赛尔,但随着观众的反应渐趋平淡,彼得开始安排她饰演第二幕的鬼王米尔达——那个威严、冷酷、统领众幽灵的女王。
这是一个需要强大气场和控制力的角色,但不再是故事的核心,不再拥有动人的爱情线,更像一个功能性的符号。
每次同台,安斯莉都感觉像在经历一场酷刑。
她在阴暗的背景中,看着蒋婧饰演的吉赛尔在舞台中央,被灯光环绕,演绎着从生到死、从恨到恕的传奇。
蒋婧的表演越发纯熟动人,那份天然的脆弱与坚韧结合得恰到好处,每次都能引来观众最热烈的反响。
她看到蒋婧谢幕时被鲜花和掌声淹没,而自己得到的,只是礼节性的、对资深艺术家的尊重性掌声。
那种落差,像硫酸一样腐蚀着她的心。她开始失眠,大把大把地掉头发,对止痛药和镇静剂的依赖越来越重。
时间推移,下半年新排剧《关不住的女儿》的排练全面展开。公告正式发布:女主角莉丝由蒋婧担任A角。
安斯莉的名字没有出现在主角名单里,她只被安排了一个戏份很少的、性格滑稽的寡妇角色。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名单表,压抑着怒气,冲向了彼得的办公室。
阳光很好,照在光洁的红木桌面上。彼得正在签着文件,听到敲门声抬起头,一点也不意外她来了。
“是你,安斯莉。你的脚恢复得怎么样?” 彼得关切地问。
“已经恢复如初,没有一点问题了。”安斯莉走进来,在他面前的椅子下落座,坚定地说道。
“是吗?”彼得轻轻抬眼,又落下,然后把文件合好放到一边,拿出一个档案袋,说道:“但我从医生那里得到的信息说的是,你暂时无法再像从前那样频繁地进行高强度的演出了。”
安斯莉的心猛地一沉。
“如果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不让我出演《关不住的女儿》,那么我可以告诉你,彼得,你完全不用担心,我可以跳,只要平时排练的时候多注意修养就好了。”
“不,安斯莉,不止是因为这一点。”彼得遗憾地看着她。
“《关不住的女儿》是部轻松活泼的喜剧芭蕾,莉丝这个角色,年轻、俏皮、充满叛逆精神,需要一种新鲜的、未经雕琢的活力。”
“我选蒋婧,是因为她的年龄、气质,以及她身上那种自然的娇憨与灵动,非常契合。”
艺术总监就是拥有这样的特权。彼得随时都有可能解雇一个舞蹈演员,他可以前一天还表扬你的表演,后一天就会严厉地批评你。
安斯莉感到呼吸困难,她看着彼得,这个她视为导师、伙伴,甚至某种程度上是事业支柱的男人,此刻他的面孔竟然如此陌生。
“彼得,你是在嫌我老了吗?”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不,安斯莉。我是想告诉你,生理规律是无法抵抗的。舞蹈的载体是血肉之躯,它总会受到时间残酷的淘汰。花无百日红,你得接受这一点。”
“我把整个青春都献给了你!献给了这个舞团!从二十岁到三十八岁!我最美的年华,所有的汗水、伤痛、荣耀,都在这里!你怎么能……怎么能在不需要我的时候,就像丢掉一件旧舞鞋一样!” 她哽咽得说不下去。
彼得沉默地看着她崩溃,脸上有不忍,但更多的是属于管理者的冷静。
“没有人要丢掉你,安斯莉。你永远是舞团的首席,是我们历史的一部分。你可以转向一些对绝对技术需求稍缓的角色,也可以参与教学和编导工作。但主角的位置,尤其是像莉丝这样需要极致青春感的角色,必须让给更合适的人。这是为了舞团的艺术生命。”
他最后的话,轻飘飘的,却像最终的判词:“毕竟,舞台永不衰老,衰老的只是在上面起舞的人。”
*
《关不住的女儿》首演前为重要赞助人举办的招待宴会,设在歌剧院顶层那间可以俯瞰伦敦夜景的私人沙龙里。
水晶吊灯将空间照得亮如白昼,空气里流淌着弦乐四重奏舒缓的乐章,混合着香槟、昂贵香水与刚修剪过的白玫瑰香气。
蒋婧穿着一身不会过分抢眼却足够得体的浅丁香色小礼裙,被艺术总监彼得带在身边,介绍给重要的赞助人与评论界人士。
她脸上维持着微笑,应答得体,指尖却因为持续紧绷而微微发凉。
就在这时,沙龙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而克制的骚动。人群如分海般向两侧稍稍让开,一个年轻男人走了进来。
他很高大,穿着剪裁合体的晚礼服,白衬衫没有系领带,领口随意敞开一粒扣子,却更显出一种漫不经心的优雅。
头发向后梳得整齐,露出一张过分英俊、轮廓分明如希腊雕塑般的脸。
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唇线清晰,嘴角似乎天生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目光扫视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淀过的锐利与疏离。
蒋婧随着人群的视线一起望过去,然后皱起了眉头。
彼得正与一位评论家交谈,起初并未立刻察觉。是他的助理迅速而不失礼地穿过人群,附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随后彼得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再次绽开更热情、郑重的弧度。
他低声向评论家致歉,转身,理了理礼服前襟,步伐稳当地朝入口处走去。
“蒋先生!” 彼得的声音比平时略高几分,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与敬意。他伸出手:“欢迎!助理刚刚才告诉我您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实在是我们的疏忽。”
蒋斯承抬手与之相握,语速平缓地说道:“客气了。新季开幕,又是重要制作,理应来支持。”
他并未寒暄更多,目光已随着彼得指引的方向,落向了稍远处。
彼得顺势侧身,做出了邀请的手势:“您能来,是我们的荣幸。正好,请允许我为您介绍一下我们今晚最值得期待的亮点。”
他引着蒋斯承,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来到了蒋婧面前。
蒋婧本想偷偷趁机溜掉,才走了没几步,就察觉到人影靠近和周围目光的聚集。她转过身,先看到彼得总监格外明亮的笑容,然后,视线对上了那双眸子里尽是玩味的眼睛。
“蒋先生,这位就是今晚即将首次担纲主演的蒋婧小姐,我们舞团近年来最令人惊喜的新星。”
“蒋婧小姐,” 蒋斯承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抹标准的社交笑容。他上前一步,极其自然地向她伸出手:“久闻天赋卓绝,今日初见,果然气质不凡。”
蒋婧将手放入他的掌心。就在她以为这只是寻常握手时,他却执起她的手,微微俯身,行了一个标准的法式吻手礼。
她迅速抽回手,退开了两步。
彼得疑惑又不认同地看了她一眼。
蒋斯承似乎对她刻意拉开的距离不以为意,嘴角那抹弧度未减,目光却未移开,依旧饶有兴味地看着她。
恰在此时,弦乐四重奏的曲风一变,一支皮亚佐拉的《自由探戈》流泻而出,节奏鲜明而挑逗,瞬间激发了在场人的亢奋情绪。
“不知我是否有这个荣幸,” 蒋斯承的目光重新迎上她的眼睛,发出邀请:“请今晚的女主角,共舞一曲?”
彼得总监在一旁,带着鼓励和些许“别得罪金主”的暗示,对蒋婧微笑着点了点头。
众目睽睽之下,又有总监的无声催促,蒋婧无法拒绝地将手再次放入他的掌心。
探戈的节奏瞬间将他们卷入舞池。
“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应该在非洲吗?”
“哟,还记得我在非洲呢。既然记得,怎么不偶尔打个电话来问候一下,我是为了谁在那夙兴夜寐地埋头苦干?”
蒋婧惊奇地仰着头看他,试图在他脸上找到一些辛苦工作留下的痕迹,但很失败,他还是那副养尊处优的样子。
“你这话说的好奇怪,你去非洲工作与我有什么关系?”
蒋斯承的引领果断而充满力量,一手稳稳扶住她的腰侧,另一手与她交握,步伐精准地切入音乐的每一个重拍。
他没看她,笑容慵懒,戏谑地开口:“小丫头,你在的这个舞团能运营得这么好,我可出了不少资助款项。你今天晚上的首演,大到场地、行政和营销,小到服装、舞美和道具,都是我出的力,你不感谢我就算了,还要撇清关系,你们艺术总监就是这样教你的?”
蒋婧听了气恼,在旋转踢腿的时候,故意踢了一下他的膝盖。
蒋斯承轻微吃痛,面上却丝毫不显山露水,反而笑得更开怀了。在一次充满张力的拖步后,他猛地将她拉回,力量之大,让她整个人撞入他怀中,一刹那紧密相贴。
“才一两年不见,你这只小兔子爪子倒是磨利索了。”
蒋婧借着疾速的旋转退开他,裙裾飞扬,脸蛋鼓鼓的,看起来要说什么狠话,瞥了半天,只是俏生生地吐出一句:“你好烦啊!”
蒋斯承闷笑出声,继续带着她舞动,及时收敛逗她的心思。
“好了,我不说了。我认真跳舞,行了吧?”
蒋斯承的探戈浸透出独特的个人风格,强势、控制欲、以及隐含在严谨框架下的、不动声色的侵略性,但不可否认,他的舞跳得很好。
“你什么时候学的跳舞?”蒋婧好奇地问道。
“在学校的时候。你呢?我倒是没想到你还会跳探戈。”
“我也是在学校的时候。而且我上的舞蹈学校,当然还要学其他舞种的。”想了想,蒋婧又有些小生气,眼神里充满生机的光亮,脆声呛他:“什么叫‘没想到我还会跳探戈’,你是故意想让我出丑吗?”
“你这小脑袋瓜,什么时候能想我点好的。”蒋斯承淡笑着摇摇头。
音乐在最后一个铿锵决绝的和弦中戛然而止。蒋斯承扶着她,完成了一个张力十足的结束造型:她向后仰倒,腰肢完全倚靠在他支撑的手臂上,他的脸悬在上方,目光沉沉地锁住她。
掌声与低声惊叹在周围响起。
他缓缓将她扶起,又俯身低下头,嘴唇几乎擦过她的耳廓,让带着笑意的低哑的声音在她耳边清晰。
“I'm here to congratulate, my little debutan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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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章尾译为:
“我是来祝贺你的,我的舞台小新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