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伦敦被一层薄雾般的细雨笼罩,铅灰色的天空压得很低。
窗内的卧房里,BBC早间新闻的女主播用沉痛而职业化的语调播报着:
“备受尊敬的著名芭蕾舞蹈家, 皇家芭蕾舞团前首席演员安斯莉·卡尔顿女士,于昨夜在科文特花园皇家歌剧院附近不幸坠楼身亡, 享年三十八岁。警方初步调查排除了他杀嫌疑,认为这是一起悲惨的意外或自.杀事件。安斯莉·卡尔顿女士出身于苏格兰一家普通孤儿院,凭借非凡的毅力与天赋,十六岁进入皇家芭蕾舞学校,二十岁加入舞团, 二十八岁晋升首席, 曾主演《吉赛尔》、《天鹅湖》、《曼侬》等经典剧目,以其强烈的戏剧张力和精湛的技术闻名, 是英国芭蕾黄金一代的代表人物之一。她的骤然离世,是艺术界的巨大损失……”
蒋婧穿着柔软的白色家居服, 蜷缩在沙发椅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卧房里的嵌入式电视屏幕。
屏幕上方滚动着安斯莉辉煌时期的舞台剧照, 从青涩的群舞到光芒四射的首席,最后定格在一张她几年前获奖时的黑白肖像, 笑容优雅, 眼神却似乎总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忧郁。新闻简单回顾了她从孤女到巅峰的励志传奇,字里行间透着惋惜。
蒋婧脸色苍白, 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昨晚几乎没睡,是妈妈陪在她房间,安抚她直到天亮。
一只涂着淡粉色蔻丹的手伸过来,干脆利落地关掉了电视。
程与英洗漱出来, 在女儿身边坐下,将她连同毛毯一起揽入怀中,身上暖融融的香气包裹住蒋婧。
“别看了,婧儿。昨晚怎么答应妈妈的?不准再胡思乱想了。”
蒋婧把脸埋在妈妈柔软的羊绒衫里,依赖地点点头,轻轻地“嗯”了一声。
*
上午九点半,两名穿着便装的伦敦警察厅探员出现在别墅门口,表示需要请蒋婧小姐去警局协助了解一些情况。
管家把消息传过来,餐厅里立马安静下来。长桌上摆着精致的早餐,却无人再动刀叉。
蒋源拍拍女儿的肩膀摁住她起身的动作,温声安慰:“不怕,你接着慢慢吃早餐,爸爸去看看。”
几分钟后,程与英陪着忐忑不安的女儿上楼去换衣服,准备出门。
等待的时间里,两位警官被请入家中,由管家带领佣人们细致地为其服务,又是递热毛巾,又是倒热茶,还为他们准备了英式餐点。警官们既对这五星级似的的茶点服务感到局促,又被这个家里的几名男性汇聚成的强大气场所震慑。
蒋礼雄精神矍铄,盘着一对玉核桃端坐在客厅中央,面色沉静,不怒自威。
蒋源和蒋铮分立两侧,都是一身剪裁精良的深色西装,表情是商场谈判时才有的那种冷静审视。
蒋怀谦站在稍后一步,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眉头微锁,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门口的警察。而蒋斯承,不知何时也来了,斜倚在门廊边,依旧是那副矜贵疏离的模样,只是看着警察的眼神,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评估性的冷淡。
纵使两名探员见多识广,呼吸也还是滞了一瞬,对这个来自东方的家庭留下的初印象,是非富即贵、不太好惹。
“两位警官,” 蒋铮作为话事人,率先开口,声音平稳而有力,“我侄女昨晚经历了惊吓,情绪还不算很稳定。她是未成年人,如果需要问话,我们必须在场,并且必须确保是在尊重和照顾她心理状况的前提下进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探员手里的记录本,“另外,我理解程序需要,但请明确一点,我侄女昨晚虽然谢幕后在自己的化妆间里与死者有过接触,但是监控可见,这接触是短暂的、并且完全公开的,她不是嫌疑人,这点确凿无疑。据我所知,现场初步勘查和法医判断,都倾向于这是一起令人遗憾的自我结束事件。请你们,以及你们的上司,务必厘清这一点。”
蒋源上前一步,语气缓和些,但立场同样坚定:“是的,警官。我女儿很配合,但她还是个孩子,昨晚的悲剧对她冲击太大。我们希望问话尽快结束,不要对她造成二次伤害。”
蒋怀谦什么也没说,只是听到脚步声,走到楼梯边等蒋婧下来,虚扶住她的胳膊,呈现出一个保护的姿态。
蒋斯承则慢条斯理地补充了一句,声音不高,却带着某种无形的压力:“蒋氏的律师团队已经在路上。我相信,伦敦警察厅会非常专业、高效地处理这起已经基本定性的事件,不会浪费公众资源,也不会无端困扰一个刚刚取得艺术成就的少女。”
两位探员交换了一个眼神,额角隐约见汗。
原本只是例行公事的协助调查,没想到直接撞上了这么一个护崽心切、看起来极有权势和资源的庞大家族。
为首的探员轻咳一声,态度明显更客气谨慎了:“当然,蒋先生,我们完全理解。只是例行程序,简单问几个问题,很快。我们保证会非常注意方式方法。”
*
去警局的路上,蒋婧被安排坐在加长轿车的中间,左边是爸爸,右边是哥哥,对面坐着大伯和大堂哥。爷爷坐另一辆车,由律师陪同。
小小的车厢里,四个高大男人形成的保护圈密不透风。蒋婧缩在座椅里,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衣角,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带着些许惊惶不安。
她这副样子,让平时在商场上杀伐决断的男人们心都软了。蒋怀谦握住她冰凉的手,把车内的温度调高了些。
蒋源轻轻搂住女儿让她平静下来:“别害怕,婧儿,爸爸陪着你呢。”
“放轻松一些,小婧,就当是去警察局参观了,平时可没这个机会,不会有什么问题的。”蒋铮递过来一瓶拧开盖的温水,给她一个安定心灵的笑容。
进入笔录室前,连蒋斯承都破天荒地开口,语气虽淡,但难掩关心:“照实说就行,天塌了都有家里人顶着,胆子大点。”
问话简短而顺利。在律师和家人的陪同下,蒋婧复述了昨晚演出后安斯莉来到她化妆间、说了一些奇怪的话然后离开的情形,隐去了那些过于诡异恐怖的细节,只强调安斯莉看起来情绪很不稳定。警察重点询问了时间、对话内容、安斯莉当时的状态,以及蒋婧是否察觉到任何可能导致其轻生的迹象。她的回答谨慎而清晰。
不到一小时,他们便离开了警局。警察的态度始终客气,甚至带着点“麻烦你们跑一趟”的歉意。
当天下午,皇家芭蕾舞团官方发布了沉痛的哀悼声明,盛赞安斯莉的艺术贡献,宣布《关不住的女儿》及近期所有演出暂停一周,并在官网设立了安斯莉·卡尔顿纪念专栏,贴出她生前的精彩剧照和采访。
事情仿佛已经告一段落,但家人们担心蒋婧心理上受到影响,并未完全放松。
长辈们在伦敦陪了她一周,变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想方设法带她娱乐、让她开心。
不过,好在她看起来再正常不过,不再提起那晚的事,按时吃饭,对家人的关心报以微笑,甚至开始慢慢翻阅《关不住的女儿》的乐谱,为复演做准备。
大家都松了口气,以为她承受能力强,正在慢慢走出阴影。
在她承诺没有问题的反复担保下,长辈们虽不算特别放心,但也必须回到各自的工作领域中去,几天后一起离开了英国。
*
安斯莉的葬礼举行的那天,阴雨绵绵。舞团成员、艺术界人士、她的少数朋友和粉丝出席了小型追思会。
蒋婧穿着肃穆的黑色连衣裙,在哥哥的陪同下出现。她献上了一束白色的百合,站在人群后方,看着棺木上安斯莉盛年时的照片。
彼得看起来憔悴了一些,但依旧维持着总监的风度。仪式结束后,他走到蒋婧身边,严肃地低声说道:“乔茜,舞团现在非常需要你。不要被这件事影响,尽快调整状态,迎接下一次演出。”
无形的、沉重的压力,透过他的话传递过来。
蒋怀谦搂着妹妹,见她只是失神地盯着墓碑,正想要开口回话,她蓦地抬起微微湿润的眼睛,轻声问到:“总监,我得到的机会,《关不住的女儿》的主角,还有之前的独舞,是不是因为我家里……”
彼得总监立刻摇头,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绝对不要这么想,乔茜。你的才华是毋庸置疑的。我选择你,舞团提拔你,完全是因为你在舞台上的表现,你的技术,你的感染力。你和你的家庭是两回事。你要记住,是你自己赢得了这一切。”
他的否认干脆利落,眼神坦荡。可正是这份过于确凿的撇清,反而在蒋婧心里激起了更深、更迷茫的漩涡。
彼得朝她肯定地颔首,转身离去。
“我们也回吧,婧儿。”蒋怀谦撑着伞,完全将她庇护在伞下,忧心地看着她。
*
蒋怀谦把妹妹送回家,临时要出门去公司处理一些事务,因为实在不放心,托蒋斐轩去照看一下。
傍晚回来的时候,却只见蒋斐轩独自一人坐在客厅敲着键盘。
“她人呢?”蒋怀谦轻皱了下眉头,往上看去。
蒋婧最崇拜蒋斐轩,往日里他要是过来,她都会陪着一起干点什么。难得没见她黏在人身边,蒋怀谦略感诧异。
“房间里,说想自己呆会儿。”
蒋怀谦眉头皱得更深,他快速地上楼,敲门无人回应,扭开门把推开,里面却空无一人。一种莫名的不安攫住了他,忽然想起什么,蒋怀谦脸色微变,转身就朝通往顶层天台花园的楼梯跑去。
蒋斐轩赶上来见他这样反应也吃了一惊,紧随其后。
天台花园平日里是侍弄花草的地方,此刻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寂寥。
蒋婧穿着单薄的浅蓝色衬衫外套和休闲短裤,踩在天台边缘铁艺栏杆的最高一栏上。她前倾着,双手扶着栏杆,半个身体都探了出去,神情格外专注,探究式地望着楼下。
夜风吹起她的长发和衣角,她的身影在灰蓝色的天幕下,仿佛随时会融进去,或者,坠落消失。
“婧儿!”蒋怀谦霎时揪起心,嘶吼着冲过去,蒋斐轩也瞬间反应过来,两人几乎同时冲到蒋婧身边,一左一右,不由分说地将她拦腰从栏杆边抱离,拖回到安全区域。
蒋怀谦力道之大,让蒋婧跟着踉跄着跌坐在地上。
“你在干什么?为什么做这样危险的事?告诉我你在想什么!” 蒋怀谦又惊又怒,脸色铁青,抓住她的肩膀,手指用力到发白。蒋斐轩也罕见地失了平静,胸膛剧烈起伏,盯着妹妹苍白的脸。
蒋婧被吓住了,茫然地看着两个哥哥暴怒恐慌的脸,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慢慢摇了摇头,愧疚地说道:“对不起哥哥...我没有想跳下去。”
“那你站在那里干什么?!” 蒋怀谦低吼。
“我就是想看看,从那个高度看下去是什么感觉。”她感到抱歉地顿了顿,抬起眼,看向刚才凝视的方向,眼神中是令人心悸的困惑:“我只是想试图明白,首席跳下去之前,最后一刻看到的是什么。她在想什么。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情,会让她选择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去。”
蒋斐轩倒吸一口凉气,抓住她的肩膀晃了晃,严声说道:“小婧,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你不要再想了。首席的死和你没有关系,你明白不明白?”
“可是,如果与我无关,那首席对我的嫉恨,还有那些流言,甚至这场悲剧,又该归因于什么?我得到的青睐,到底几分是靠我自己的能力,几分是命运的推波助澜,几分是你们的荫庇,我看不清楚,我觉得好复杂。”
“够了。”蒋怀谦的愤怒瞬间被一种更深的、冰凉的恐惧取代。他不再说话,猛地将蒋婧打横抱起,大步流星地走下天台,径直回到她的卧室,将她放在床上,然后用从未有过的严厉语气对赶来的佣人说道:“去把天台的门锁死,以后不准她再上天台一步。”
蒋怀谦像个过度警惕的哨兵守着她,眼神里心惊胆战的后怕还未散去。
“婧儿,收起你泛滥的共情力和同理心。”他坐到床边,捏紧蒋婧的手,声音转变回温和,警告意味却分外浓重地说道:“这个世界上无能为力的事情那么多,你不能每一件都消耗自己去同情他们。”
他宽大的手掌心抵住她的后脑勺,额头紧贴住她的额头,无比缱绻的声音里掺着几丝害怕的抖颤,“算哥哥求你,不胡思乱想了好不好?你但凡出一点事,哥哥都活不下去。”
蒋婧喉咙哽住,看着蒋怀谦发红的眼眶,震惊于一向克己复礼的他会如此悲恸不安,好像她真的已经发生了什么意外似的。
她后知后觉,连忙反握住哥哥的手,低下头道歉:“对不起,哥哥。我没有失去理智,更没有想不开,我不会再这样了,你别担心。”
仿佛在汪洋中抓住一块浮木,蒋怀谦用力地抱着她,紧得几乎要让她无法呼吸。
她轻轻拍抚着哥哥的腰背,等待他的恐惧慢慢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