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奔跑, 赤脚踩在冰冷光滑的、仿佛没有尽头的大理石走廊上。
学校还是熟悉的老样子,她带着怯生生的兴奋,打开分配给她的储物柜。里面没有书本和舞鞋, 贴满了歪歪扭扭的、用红色马克笔写的污言秽语,那些字母像蠕动的虫子, 朝她脸上扑来。她猛地关上柜门,背靠着冰冷的铁皮,捂着胸口,快要喘不过气。
“喝点东西吧,乔茜, 你让自己跑得太累了。” 安斯莉笑容和煦地突然出现了, 温柔地拉着她走向街角艳阳高照的咖啡馆,推给她一杯拉花精致的拿铁。
蒋婧伸手去接, 指尖刚碰到温热的杯壁,安斯莉的脸骤然狰狞, 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骇人, 将她整个人从座位上拖起来,狠狠推向落地玻璃窗外川流不息的马路。刺耳的刹车声、玻璃碎裂声、身体撞击金属的闷响同时炸开。
眼前只剩一片白光, 再一睁眼, 安斯莉正给她擦着汗,怜惜又抱歉地说道:“乔茜, 我不是故意的, 你能原谅我吗?我们不是朋友吗?”
排练厅的光线好刺眼,她逆着光,依稀看到安斯莉一边说着,一边替她换上舞鞋:“马上要登场了, 你要加油,我会在下面一直看着你的。一直一直,只看着你。”
脚尖刚探入,一阵钻心的剧痛。低头看去,鞋内不是柔软的绸缎内衬,而是无数细小的、闪烁着寒光的玻璃碴。她恐惧地看着双脚鲜血淋漓,想要脱下鞋子,鞋子却死死地焊在了脚上。
聚光灯烤着她,音乐响了起来,她必须跳舞了。
她挣扎着起身,旋转、跳跃,但每一下落地,都感觉脚底黏稠湿滑。
不知何时,舞台木质地板变成了暗红色的血池,每踏一步,都溅起令人作呕的血花。她很害怕,可是她停不下来脚下不断漫溢出鲜血的舞步。
台下,原本热情的观众席,此刻坐满了扭曲蠕动的黑影,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张裂开的、不断发出嗤笑和嘘声的嘴。
“他们从来都不喜欢你跳的舞,乔茜,他们讨厌你,你还不知道吧?小可怜。”
是她自己的化妆间。
安斯莉堵在门口,脸色惨白,眼睛赤红,一步步逼近。“都是因为你……因为你……” 她喃喃着,突然伸出双手,死死掐住了蒋婧的脖子。
氧气一点点被榨干,视野开始模糊发黑。绝望中,她用尽最后力气猛地一推,安斯莉惊愕地瞪大眼睛,向后倒去,撞碎了紧闭的窗户,像一只断线的蓝色风筝,无声地坠入窗外浓稠的黑暗,扭曲的笑声尖利刺耳地铺满耳畔。
“你别想善始善终,乔茜,你永远都得负罪其中,为我的陨落陪葬!”
蒋婧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
她浑身被冷汗浸透,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裂,喉咙里还残留着被扼住的窒息感。
意识处于断裂的状态,一时让人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
“婧儿!”安抚的怀抱及时地出现。
蒋怀谦坐在床边,紧紧地搂着她,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忧,他伸手试探地碰了碰她冰凉汗湿的额头,声音柔得不能再柔:“又做噩梦了是不是,没事了没事了,哥哥在这里。”
看着她泪眼朦胧的脸,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般抽疼。他一遍遍轻柔地抚拍着她的背,直到她的呼吸重新变得平稳。
“定个时间,我们一起去看看医生,好不好?”蒋怀谦声音放得很轻,怕惊动她似的。
蒋婧抱着他结实的臂膀,如意料之中地摇摇头。
“一直这样做噩梦怎么能行,身体会出问题的。”
“不是答应了哥哥,要做听话的孩子吗。”
她被哥哥捋脑袋的动作安抚得乖下来,很缓慢地眨了几下眼睛,温吞地答应下来:“那,那等这周的演出结束,我们再去。”
“明天就去。”
“明天复演,停了这么多天,我白天要好好排练。”
蒋怀谦微沉地吐息,还是顺她的意道:“那就后天去。”
“后天也要排练。”
“那就大后天去。”
她在他怀里仰起脑袋,眼睛亮晶晶的,很柔软地笑了出来:“大后天也要排练。”
蒋怀谦因为她的笑,稍稍松了些紧绷的心绪,低低地哄:“那就大大后天去。”
看看时钟,蒋怀谦把她扶抱放躺,掖紧被子道:“赶快闭上眼睛,抓紧时间,还可以再睡三个小时。”
“你会走吗?”
她白皙小巧的手从被子里探出来,自他的虎口处伸进去,紧紧抓住了他的拇指,一大一小的手掌交握着,体型差异明显。
蒋怀谦看了眼手掌的位置,又移到她润白的脸蛋上,温和地答:“不走。睡吧,我会一直在。”
“我想抱着你睡。”
蒋怀谦眼睛讶异地微微睁大,还在反应,却见她只是把他的胳膊拉过去紧紧抱住,转瞬不由得莞尔提唇。
“这样你是不是不舒服?”
他俯身撑在她之上,笑意渐深:“你说呢?”
蒋婧往床里面缩过去了些,给他挪出位置,眨着一双不含丝毫杂质的纯净的眼睛,自以为很贴心地说道:“那你也躺着睡,好不好?”
“我有点害怕,哥哥。”
蒋怀谦宠溺地注视着她好一会儿,才“嗯”了一声,小心地调整姿势,靠着床头半躺下来,让蒋婧能更舒服地蜷在他身边。
“睡吧,不怕。”
蒋婧像只受惊的雏鸟依偎着唯一的庇护,抱着哥哥的手臂,在他的哄睡下,这才稍稍踏实地睡过去。
*
复演日,后台弥漫着比首演前更加浓重、更加怪异的紧张气氛。
蒋婧焦虑地在化妆室里走来走去,心里此刻涌起的竟然不是往日跃跃欲试的激动,而是一种想要逃跑的迫切冲动。
让我生病吧,发烧,崴脚,什么都行……只要不用上台。
她交叉握着手,近乎绝望地默默祈祷着。恐惧不安地往椅子上一坐,蒋婧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忽然神经质地、一遍又一遍地摸索着放在妆台上的舞鞋,检查鞋尖,触摸内衬。
广播里的催场倒计时响了好几次,主演却还没有到位。
几个工作人员跟在总监身后来到化妆室前,想要打开门,门却被死死反锁了。
彼得焦急地敲门,强行忍着情绪,说道:“乔茜,还有二十分钟就要开场了,你在干什么?赶快出来。”
里面没有回音。
蒋怀谦一直守在后台,听到广播频繁倒计时,及时地过来。在彼得的解释下,他接下来尝试用各种方式安抚她,甚至说道:“婧儿,不想跳就不跳,你先出来,哥哥看不到你会担心!”
仍旧没有开门的动静。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彼得急得想要骂人,叫工作人员赶快去找备用钥匙。
就在这个时候,门缝里传来蒋婧微弱又带着某种执拗的声音:“哥哥,你能不能让斐轩哥哥来?”
“她说什么?”彼得询问蒋怀谦,快要崩溃地加大音量:“不管她说什么,赶快让她出来!马上要开场了,舞团再经不起什么意外了!”
一股尖锐的、混合着失落和担忧的痛楚瞬间划过。蒋怀谦压下心头的涩意,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拿出了手机给蒋斐轩打电话。
观众席上,蒋斐轩接到电话,眉头微蹙。他没有多言,起身离开座位,穿过通道,走向后台。
了解完情况,他敲门出声:“小婧,是我,蒋斐轩。”
蒋怀谦看着他被人开门迎进去,猝不及防地心脏刺痛了一下。
他明白,他当然能明白。这没什么的。此刻她需要的不是无微不至的守护,而是能穿透她内心迷雾的指导。
这种东西,也许在她看来,只有蒋斐轩能给。
可即使能够疏通逻辑,他还是控制不住地感到一阵无能为力的恼怒和伤怀。
*
几分钟后,蒋婧跟着蒋斐轩出来了,就像格林童话中的孩子盲目信任地跟随着哈穆林的吹笛人走入洞穴那般。
“你现在是莉丝。莉丝不知道安斯莉是谁,不知道在这个剧院里曾经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她爱那个男孩,憎恶母亲安排包办婚姻,想逃去巴黎看看世界。你的脑子里,现在只能有她的音乐,她的喜怒哀乐。其他的,全部摒弃掉,可以做到吗?”
上台前,蒋斐轩直指核心地用一种格式化的冷硬态度说道。
这话反而像一盆冰水,浇在了蒋婧即将被恐惧熔断的神经上。她怔怔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演出奇迹般地顺利。
当蒋婧站上舞台,灯光打下的瞬间,那个活泼俏丽、为爱抗争的莉丝仿佛真的附体归来。她跳得甚至比以往任何一个时刻都更加投入、更加忘我,仿佛要将现实中所有的恐惧和困惑,都焚烧在角色炽热的情感与欢快的舞步中。
观众席爆发出热烈的掌声,过去一周的阴霾在舞剧审美的愉悦中,顿时一扫而空。
然而,走下舞台,卸去妆扮,那种被强行暂时掩埋的恐惧和自我怀疑,便如同潮水般更凶猛地反扑回来。
复演后的几天,蒋婧发现自己怯场的问题非但没有好转,反而变本加厉。每一次临近演出,那种心慌窒息、想要逃跑的冲动就愈发强烈。她开始找各种借口拖延上台,在化妆间里脸色惨白地焦躁徘徊,渴望能够出点什么意外让今天的演出取消。
奇怪的是,蒋斐轩似乎成了唯一能将她带上台的人。
他从不开口说什么安慰或是鼓励的话,也不再给予什么催眠般的指令,只是面无表情地等她反复检查完舞鞋后,一把将她拽起来,带到台口,将她推上舞台。
只要被他这样推上台,站到那个特定的位置,蒋婧就像被按下了某个开关,属于舞者的本能和训练有素的肌肉记忆便会接管,驱散临时的恐惧,完成演出。但一下台,那种被掏空、后怕和更深迷茫的感觉就会将她淹没。
蒋斯承受父令来探望,将一切看在眼里,与明显忧心如焚的蒋怀谦打起了商量。
三个男人在深夜的书房里碰头。
“这样不行。” 蒋斯承站在窗边,眉头紧锁着说道:“她现在像台被强行启动的机器,每次上台都在透支。你看她下来的样子,魂都快没了。得让她停下来,彻底休息,看看心理医生。”
蒋怀谦坐在沙发上,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我当然知道。”
“但得慢慢劝服她接受治疗,她很抗拒这个。而且,” 他顿了顿,“她或许是在害怕,既害怕停不下来,又害怕真的停下来。”
这话像是在打什么哑谜,蒋斯承感到荒谬地嗤了一声:“什么东西?瞻前顾后的,再拖下去才是真的要出大问题了。我明天就带她去瑞士看医生。”
“我不同意。别乱来,她还有演出。”
蒋怀谦话里一股理所应当的审夺,让蒋斯承感到不可思议:“我这是乱来?我要干什么,还得你来同意?”
“你是堂哥,我是哥哥,我妹妹的事情要经由我同意,我以为这个道理不言自明。”
蒋斯承气结地笑了一下,拿出了一根烟要点。
“家里孩子闻不了烟味,劳烦你去阳台上抽。”
他动作顿了顿,把烟塞回了烟盒。
蒋斐轩看了蒋怀谦一眼,低头一晒,没想到他能读懂她。
“哥,再等等吧。小婧自己也在调整,我们再观察一下。”蒋斐轩对蒋斯承说道。
自己胞弟也跟着反对,蒋斯承摆摆手,觉得当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懒得再管:“行,你们就在这等着吧。我要忙的事都快堆成山了,也没精力在这陪一个小丫头片子解决心理问题。”
他语气平静,听不出到底有没有情绪,摔门而出时的背影,却颇有怨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