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婧知道自己状态不太对劲, 开始有意识地进行自我调节。
每每压力大的时候,她都会去练体操。
体操让她剥离了舞蹈的叙事和情感,无需纠结于音乐的情感节点、角色的心理动机、或观众可能的评判, 只需要在严谨的规则框架内尝试身体的极限。对她而言,这是难得的给大脑的一次放空。
空气里弥漫着防滑镁粉干燥微涩的气息, 蒋婧穿着简单的黑色体操服,长发紧紧挽成圆髻,露出修长的脖颈。她缠好保护绷带,掌心拍打了几下镁粉,深吸一口气, 轻巧地跃上平衡木。
起跳、翻转、展体、空翻、控制、落地。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难度可观,完成质量极高。尤其那份在极度复杂技巧中展现出的稳定性和冷静的控制力, 远超普通俱乐部训练水准,甚至带着一丝久经赛场的顶尖选手才有的傲然之气。
训练馆二楼观察走廊的玻璃幕墙后, 一个穿着中国国家队运动服、约莫四十岁上下的女人,已经驻足观看了许久。
此次作为公派访问学者, 她来英国进行短期交流学习,考察训练体系和选材模式。秉持着高手在民间的理念, 她习惯性地在当地各个俱乐部转悠, 没想到竟有意外收获。
她快步走下楼梯,穿过训练区。蒋婧正坐在垫子边缘, 低头解开手腕上有些松动的绷带。
“蒋婧?” 她开口, 声音不大,带着一丝不确定和压抑着的激动。
蒋婧闻声抬头,看到来人,愣了一下, 随即认出了这张曾经严厉又亲切的面孔。
“黄教练?” 她有些惊讶,站起身来。
“真是你!” 黄嘉上下打量着她,目光灼热,高兴地说道:“你都长这么高了!走,好久不见了,咱们找个地儿,坐着聊聊!”
*
她们就在体操俱乐部门口不远的便利店门口坐下。
蒋婧接过教练递过来的苏打水,道了一声谢谢,在听完她的自我阐述后,为她喜悦地说道:“印象里老师您就一直十分的专业、敬业,能调到国家队去工作,名符其实,再合适不过了。”
黄嘉谦虚地推辞了几句,又十分详细地询问她的近况。
蒋婧不知道为什么,平时不愿意和家人透露的烦恼,居然能够轻松地笑着和黄嘉老师表达。许是对方是知根知底的旧友,又对自己的当下隔了些时间距离,反而更能卸下心防。
黄嘉沉吟了片刻,方才就已经窜出来的惜才之心,此刻更是如同野草掠原般复燃。
“蒋婧,要是现在不想跳芭蕾了,要不要考虑一下回来练体操?以你现在的身体条件和技术底子,加上芭蕾赋予的表现力,稍加系统恢复和打磨,绝对有实力冲击国际大赛。国家队现在正在备战世锦赛,选拔还没完全结束。我可以推荐你参加内部选拔赛。你的年龄在体操界是算风华正当时,尤其是你这种有底子、有天赋、又经历过其他项目淬炼的运动员,往往能带来意想不到的突破。”
黄嘉语速很快,仿佛怕慢一步,这颗明珠又会从指缝滑走。
“世锦赛,然后是奥运会。那才是真正顶尖运动员的战场。你在芭蕾舞团承受的这些是非纷扰,在竞技体育的成绩面前,会变得微不足道。”
蒋婧惊讶地看着教练,缓缓地摇了摇头:“谢谢您,黄教练。我毕竟很久不走体操竞技了,还是不要给您添乱了。”
黄嘉眼中的光黯淡了一下,但随即又被更强烈的不甘取代。她了解这个看似柔顺、实则骨子里极其执拗的孩子。
“别急着回答我,蒋婧。好好想想。老天安排我在这个时间点再次遇到你,一定有它的道理。太巧了,就在这个周期,我又遇到你!哪怕你参加了比赛再回到芭蕾呢?我希望你不要错过这个机会,你的天赋不应该被埋没。”
她将一张印有中英双语的名片塞进蒋婧汗湿的手心,“随时打给我。选拔窗口还有一段时间,我等你改变主意。”
黄嘉用力拍了拍蒋婧的肩膀,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了便利店。
教练走远后,蒋婧攥着那张名片,陷入了沉思。
*
当天晚上的演出,蒋婧以为自己做好了心理暗示能够克服,但在上场前,还是全身发抖,感到无法承受上台的压力,心脏要死去了一般。
“你是莉丝,只是莉丝。台下是萝卜白菜,是冬瓜南瓜。” 她望着镜子默念着,脑海里却有一片无法解析的噪声,撕扯着她的神经。
“半小时后开演,蒋小姐。需要联系您的哥哥吗?” 催场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像丧钟一样令人胆战心惊。
心里坚持拉扯的弦一下子断裂了。
她恐惧得快要哭出来,只觉得焦虑压在胸口,让她喘不过气来了。
天人交战到最后,蒋婧猛地站起来,脱掉身上刚刚穿好的戏服,打开水龙头搓洗掉脸上的妆容,抓起自己的日常外套胡乱披上,踉跄着冲出了专属化妆间,仿佛背后有恶鬼追赶。
她跑过堆满道具的昏暗走廊,从后台一个平日里运送布景的不起眼的侧门出去,一头扎进了伦敦夜晚湿冷的空气里。
解脱了。
她如释重负地轻呼了一口气。
然后轻快的脚步还没维持多久,她又停了下来。另一种更庞大、更沉重的情绪如同涨潮的黑色海水,瞬间淹没她方才那点可怜的轻松。
她骤然感到无比的愧疚与自责。
她在做什么啊?在演出前半小时,像个可耻的懦夫一样,丢下了整个舞团,丢下了为她而来的观众,丢下了她视为生命的舞台。
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她慢慢地顺着粗糙的墙壁滑坐下去,蜷缩蹲在潮湿的地面上,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抽动,崩溃地嚎啕大哭。
自我厌弃像无数细针,扎遍全身,她痛恨自己的软弱和恐惧,一片空茫的绝望中,她又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逼着自己往反方向心不甘情不愿地走回去,哭得委屈巴巴。
“啧,就这点出息?”
一声清晰的、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的轻笑声在她身后响起。
蒋婧转过去,看了一眼又转回来,不想搭理他,抹着眼泪继续哭着往前走。
“我还以为你总算有了点目空一切的胆量。”他闲庭信步地跟在她的身后,说道:“没想到还是这么怂兮兮的,嗯?小兔子?”
“要你管!你走开啊!”蒋婧头也不回,红着眼睛,哭腔十足地呵斥他,听起来反而娇糯得让人想笑。
蒋斯承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她的侧脸,声音缓和了几度:“需要帮忙吗?要是自己狠不下心,让我来带你逃跑,怎么样?”
她的步子一点点停滞下来,酝酿了几秒,她转过来,珠泪盈眶地看着他问:“怎么逃跑?”
“带你去一个没有人找得到的地方。”
她显而易见地动摇了,因为道德感使然,泪又流得更凶了:“可是观众们都买了票了……”
“那给他们退票不就好了。”蒋斯承牵住了她的手,扭转了他们行进的方向,彻底向远离剧院的方向走去。
“别哭了,也别自责了,今天晚上退票的损失,我全部承担。”
满座的票价、舞团的运营成本、可能的合同罚金,蒋婧在脑海里计算了一下,带着不解说道:“那要花很多冤枉钱的。”
“冤枉钱?” 蒋斯承挑眉,像是她说了什么幼稚至极的话,“这点钱如果能让你不再哭得这样凄惨,那就很值当了,小家伙。”
他语气更加随意,“钱堆在那里几辈子也花不完。拿出一点来洒洒水,促进货币流通,也算是为社会做贡献了不是?”
蒋婧还在犹豫。蒋斯承显然没有耐心等待她的内心厮杀出结果。他看着她眼中激烈的挣扎,不再给她任何思考或反抗的机会,径直拉着她,走向不远处的那辆黑色轿车。
拉开车门,蒋斯承将她塞进去,随后自己也坐进车内,对前排的司机简洁吩咐:“机场。”
*
行程从私人航空航站楼开始。直升机将他们直接送达最近的山地起降点,再由营地的专用越野车完成一段充满野趣的接驳,全程无缝衔接。
这是一处相对平坦的高山台地,背靠雪山,面朝广阔山谷,360度无遮挡。
营地的厨师利用当地的食材现场烹饪了丰盛的晚餐,搭配精选的葡萄酒,帐篷外的桌边已经点缀好暖炉和篝火。
蒋婧自下车后,就独自仰着头,看着漫天繁星,陷入了一种无法自拔的遐想般的精神畅游。
她站在那儿,轮廓被月光剪成一道瘦削的影。风是静默的,仿佛也屏住了呼吸,不敢惊扰这站在世界脊梁上的凝望。
“这里的光污染等级接近零,是国际暗夜协会认证的观星胜地,怎么样?还合大小姐你的心意否?”蒋斯承走过来说道,随手搭了一件宽大的冲锋保暖衣在她肩膀上。
“好美。”蒋婧出神地看着,银河的碎屑像是溅到她的眼眸里,摄尽宇宙幽光一般的明亮。
蒋斯承观察着她,感到奇特地开口:“有这么美吗,美到你都要忍不住落泪了?”
蒋婧没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任由自己泪光闪闪,望着亿万吨安静的深蓝和星钻,渐渐地,内心的骚动都静止了。
“站在这个高高的地方,忽然就感觉到自己在大自然面前是那么卑微。感觉自己属于某种比个人宏大得多的东西。”
“可以理解。”蒋斯承也抬头看上去,同样感慨地说道:“有句话说的好,人天生就需要离开他的洞穴,漫游到二十多英里之外。”
蒋婧琢磨着这句话,很轻地点点头,应道:“流动的风景会让生命的视野变得更广阔,对不对?”
他若有所感地笑了一下,手自她身后抬了一下,恍然间,又迅速放下。
“这里很冷,去火边坐着。”
他率先走了过去,倒了一杯热牛奶,然后递到她手中。
篝火的劈啪声是这夜色里唯一的噪音,湿盐木独有的、带着幽蓝边缘的金色,将两人笼在一圈温暖的光晕里。
蒋婧捧着温热的杯子,坐在椅子上,还在一动不动地抬头凝视着星空。
蒋斯承没有打扰她,独自安静地饮着酒,闭目养神起来。
“我们从来无法完全地占有世界,正因为这样,他人才有了生存的空间。”她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了这么一句,声音低如自言自语。
但蒋斯承听了个清晰,睁开眼,波澜不惊地看着她,静等着下文。
“我觉得,人们在理解别人的时候,总是很容易把自己择出对方的境遇,以为自己拥有一种更高尚、更纯粹的视野,于是轻易地对别人抱以绝对肯定或者绝对否定的态度。可我不喜欢别人这样对我,我也就不会这样对别人。同属于一个世界,别人的境遇也是我的境遇,即使我们在生活的其他层面有着这样或那样的差异。”她微微张开唇说道,呵出一小团转瞬即逝的雾气。
他难以言说此刻心里的讶异,只觉得这个妹妹看着小,实则内里比他想象的要聪慧成熟得多。
“原来如此。怪不得你总是愿意把别人的境遇,当做自己的境遇来看。”蒋斯承饶有趣味地盯着她看,见她面露忧思,摇头道:“看来你们首席那事,还没在你这过去。”
“怎么样才能过去?”
“怎么能过去呢,”她低下了头,失神落魄地叹道:“不管对她的死亡有多么深切的感受,都无法与她在经受死亡时的体验相比。”
像是怕自己说的话给人压力,蒋婧又抿嘴笑了一下,解释道:“我就是,感到很无力,觉得自己好像笨笨的,不能理解我的人生抛给我的一个又一个的问题,因为不能理解,我也就不知道要怎么解决,怎样做都看起来很任性。”
她拿着一根裹着食用金箔的细长铁钎,穿上两颗棉花糖,耐心地在火舌上方几厘米处缓缓转动。
蒋斯承望向她被火光映亮的眸子,顿了好半天,才放缓了声音说道:“在人生任何一段时间,总有无限多的东西是我们没有看到的。何必去苛责自己不够智慧?当下你想做的,就是最应该做的。正所谓,从心所欲而不逾矩。”
蒋婧抬起了头,认真地看过来,脸上透着天真和早慧交织的懵懂。
“而且,你对‘任性’的定义还是太保守了。”他更慵懒地往后靠了靠,,对着她举了举杯,一身剪裁精良的炭灰色羊绒大衣随意敞着,笑着说道:“对你来说,世界应该是个巨大的游乐场,小七。随便你怎么玩,我都有能力给你托底。”
方才环境影响下的短暂的哲思涌流很快过去,她毫不遮掩嫌弃地嘟囔:“谁要你托底啊,不稀罕。”
蒋斯承轻轻挑眉,正想开口教育,忽然之间,在他眼中,她像个中了魔法的小木偶,所有的动作突然冻结。举着棉花糖的手停在半空,微微张开的唇忘了合上,只有那双倒映着篝火与星河的眼睛,猛地被那道疾驰的光点燃,瞳孔在刹那间放大。
“流星流星!是流星!斯承哥哥!”
蒋婧迅速而郑重地将双手在胸前合十,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篝火的光在她瞬间变得无比认真的侧脸上映照着,将这副少女许愿的美好画面勾勒得纤毫毕现。
蒋斯承带着一种被逗乐的玩味,漫不经心地晃了晃手里的酒杯,从她的面容移到头顶还在依稀出现的划过天际的灼痕,嘴角提出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淡的纵容笑意。
“行吧,还在做梦年纪的小女孩,” 他对着清冷的空气调侃道:“但愿宇宙的客服效率别太离谱,早日让你的愿望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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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人天生就需要离开他的洞穴,漫游到二十多英里之外。”(马丁·F.199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