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生日过了两次, 一次是体操队的教练和训练员们为她准备的惊喜,一次是休假回家时长辈们大肆操办的盛宴。
十六岁了。内心的小宇宙开始成长,蒋婧觉得自己对生活的态度发生了转变。
心态会决定人看向外界的目光。在这个节点, 她好像对什么都不再在意了。她的心让一切都变得平静起来。
短暂地在元旦休息几天之后,体操队再次进入高强度的封闭式训练。
因为这一年是奥运年, 备战关键期,国家体育局的运动员们春节期间并不放假,只在除夕和初一安排一些联欢活动。
蒋婧倒没觉得有什么,每天只是重复地完成训练,一次又一次逼近身体的极限。
“注意你的手腕!”黄嘉时刻站在一旁关注着。比起小时候刚刚带她的时候, 现在的蒋婧, 话说得越来越少。在黄嘉眼里,她是个不需要督促的孩子, 有毅力,脑子灵, 很多突破全凭她自己,教练能做的只是指导和鼓励。
到了这个级别的体操比赛已经是心理上的较量。起码到现在, 蒋婧在她的评估中,心态一直都很稳定, 对不断加大的体能训练负荷量和强度, 从没有过抗拒、厌倦、质疑、崩溃、忧惧的心理。
而这正是一个具有夺冠潜质的运动员应该做的,忍耐一切, 克服一切。
黄嘉看着蒋婧, 对她的期望犹如烈火在熊熊燃烧。
“蒋婧,你水壶没拿!”
早上的训练结束,伍佳慧跟了过来,把她糖果色的卡通水壶挂到了她的肩膀上。
“谢谢。”蒋婧不太习惯地拉开了一些距离。
几个月以来, 这个热情洋溢的湘南姑娘,总是锲而不舍地来靠近她。
时常和她搭话、关心她,最爱做的事是在食堂门口特意等她,笑嘻嘻地告诉她今天食堂有什么好吃的菜,然后趁机和她一起用餐,全程不嫌尴尬地和她说话。
“你手又磨破了?我这儿有防水泡沫贴,比队医发的那个好用。你把手伸过来。”伍佳慧不由分说拉过她的手,小心翼翼地贴上。
蒋婧起初只是点头,对她的一切行为说谢谢,试图用礼貌维持距离。但伍佳慧的热情不讲道理,持续高温,似乎完全没感受到蒋婧的疏离。
久而久之,她就算是座冰山,向阳的一面,也会有极其细微的融化迹象。
“队里要办春节联欢晚会,我们打算出个舞蹈节目。你以前跳芭蕾的,节奏感和形体肯定没得说,来和我们一起跳舞吧!”伍佳慧兴冲冲地邀请她。
蒋婧坚定地婉拒了。
见再三邀请都不能打动她,伍佳慧也只能遗憾地放下这个想法。
“那你那天一定要来看表演哦,你答应我,可别又推辞掉集体活动缩到宿舍里休息。”
蒋婧看了她一眼,轻轻“嗯”了一声,难得地多和她说了一句话:“我会来的。黄导说了,春节联欢会的话,不来是不太礼貌的。”
“哎唷,你一本正经学大人说话的时候真的可爱死了!!”伍佳慧红光满面地笑起来,搀住了她的胳膊:“那太好了,我们还要玩游戏争奖品,我到时候赢个大奖送你!”
联欢晚会办的很温馨,蒋婧虽然只是安静地当观众,但每个表演都会认真地看、认真地鼓掌。
她没有想到伍佳慧的爵士舞跳得这么好,后来听她说起,原来她还参加过爵士舞比赛拿过奖。退役之后,伍佳慧说如果没有好的去处,就打算去当一个爵士舞老师,混口饭吃。
蒋婧因为她的话,眼中闪过一丝讶色,随即恢复如常,目光温静地说:“两套方案听起来都不错,希望你得偿所愿。”
伍佳慧听了,只知道呆呆看着她,有些受不了地喝了好多水,让脸不那么红温。她觉得自己还是要承认小女神降临身边带来的杀伤力。
她想实现自己的豪言,但那天她居然游戏一败涂地,倒是蒋婧成了最后的赢家,把那份新款平板的大奖送给了她。
伍佳慧彻底呆住,感受到心跳过速。
你期待过心动的感觉吗?那种她以为应该会出现在遥远的将来,从某个男人那里才会得到的心动,竟然在这一刻毫无预兆地体会到了。
她不曾体会过,但她立马便能指认出来的感觉,那种不指向拥有,只是在对方眼里看见自己被珍视的幸福的感觉。
*
开春了,训练基地围墙外的柳树抽出一星半点的鹅黄嫩芽,风里还裹着北地未褪尽的寒气。
一辆防弹宝马悄无声息地滑进了训练中心,蒋源率先下车,转身扶出妻子。
封闭式训练结束,一申请到了看望机会,他们便急冲冲过来了。
体操馆内,巨大的空间被各种器械分割,空气里浮动着镁粉的薄尘,砰砰的落地声、教练的喝令、器械的吱嘎响混成一片背景噪音。
没提前告诉蒋婧,他们跟着基地人员走进来,耐心寻找着,很快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她正在高低杠区练习。
黄嘉站在杠下,抱着手臂,脸上没什么表情,嘴里吐出的字句很严厉。
“后摆倒立角度不够,再来!”
“屈伸上发力脱节了啊,重来一遍。”
“这遍的下法怎么回事,差点稳定性,再来!”
蒋婧抿着唇,眼底凝着一股专注的冲劲儿。
她一次次上杠,纤细的手臂承受着全身甩动的力量,做一个大回环连接时,她的脚背在空中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身体却因疲劳微微偏离了轴线,黄嘉的厉喝立刻劈下来:“轴心!你的轴心呢!停下来想清楚!”
蒋婧落地,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急促喘息了几下。几秒钟后,她直起身,抹了把脸上的汗,一言不发地再次走向器械。
助跑,起跳,抓杠,这一次,身体的摆动轨迹完美,完成一套动作落地时,双脚顽强钉住。
“好,这次不错。再来几遍巩固。”
程与英的手攥住了丈夫的胳膊,她看着女儿绷紧的侧脸,看着那微微颤抖却竭力控制的手臂肌肉,心脏闷闷地疼。
她的宝贝闺女,在家里连被子都有人铺好,手指被纸划个小口子都要被全家紧张半天的孩子,怎么在这里像个不知道疼的机器人一样,承受着这样严厉的呵斥和残酷的重复训练。
接着是自由操场地边的体能训练。
体能训练是最辛苦的,这类训练要求肌肉在极限状态下保持稳定,异常煎熬。此时,无氧代谢下的极度缺氧感,肌肉乳酸堆积带来的酸痛,以及精神上在极限边缘的坚持,是最接近比赛后半程体能状态的模拟训练。
她们在耗腹部核心,跃起抓杠,身体自然悬垂,然后双腿并拢绷直,像一柄缓缓竖起的尺子,朝着额头前方的单杠杆体努力靠拢。
“稳住核心!控制晃动!”黄教练的声音像鞭子,“想着你的腹部是一块铁板!60秒静力保持!”
时间一秒秒过去,腹肌与髂腰肌的负荷达到极限,这些孩子们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从细微到剧烈,脸憋得通红,脖颈和手臂上的青筋都浮了起来,呼吸变成了破碎的短促喘息。
旁边的队员陆续力竭瘫倒,蒋婧还在紧咬牙关死死撑着,眼睛盯着前方某一点,瞳孔都有些涣散了,却依然凭着意志在坚持。
黄教练掐着表,站在她面前:“还有十五秒。稳住。”
蒋源和程与英看着女儿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晃动,仿佛下一秒就要掉落,可她偏偏没有。
坚持直到哨响,蒋婧整个人才像断线的木偶般跪坐在垫子上,一停下,剧烈的咳嗽就冲了出来,她身体蜷着缓和,另一只手仍死死抓着杠。额发湿透贴在惨白的额头上,胸口剧烈起伏。
“休息十五秒。下一组,动态触杠15个。”黄教练的声音毫无波澜。
几乎不能称之为休息的间隙过去,孩子们再次握挂在单杠上,训练悬垂举腿触杠。身体悬垂在单杠上,保持腿伸直,艰难地上举至脚触杠,重复一次又一次。
程与英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慌忙别过脸去。蒋源喉结剧烈地滚动,扶住妻子的手臂,自己也在微微发抖。
*
他们没敢去和女儿相认,怕扰了她训练,也怕自己失态。等到上午训练结束,他们才在门口等到她。
蒋婧抱着水杯愣了一下,眼睛一下子亮起来,雀跃地扑过来抱住他们。
“爸爸妈妈!你们怎么来了?”
“想你了就来看看你。”程与英忍着酸涩,尽量保持平常的神情。她理了理女儿被汗微微打湿的刘海,说道:“是不是很累?”
“还好。”
蒋源一把搂住她们两个人,说道:“午休时间不多,走吧,先去陪你吃饭。”
“对,先去吃饭。妈妈从家里给你带了好多你爱吃的,今天给你加餐。”
蒋婧带他们去了食堂,除了食堂的饭菜,还吃了很多家里饭盒带来的美味食物。爸爸妈妈又陪在身边,她很幸福地度过了一个中午。
饭后,蒋源和程与英又从车里拎了一堆的补给物资,要给她送到宿舍去。
蒋婧看着这些吃的用的,说道:“上次的还没用完呢,吃的也是。”
“没关系,吃不完就分分你的队友们。”程与英说道,看到宿舍环境,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了下来。
之前来,都是只能把她送到大门口。这还是第一次进到了宿舍。
一张单人小床,旁边放着书桌和一个小衣柜,对面是同样的设施。整个房间,就是这样的狭小。
其实环境很整洁干净,更不提,蒋婧比较幸运地因为人员差额,能够一个人住两人间。
但自家闺女是怎么养大的?对比家里带给她的条件,程与英无法接受这样的反差。
“婧儿,”程与英在木椅上坐下,握紧她的手,眼里蓄起泪水,“我们也不是非要当什么运动员,妈妈从来都不要求你一定要有什么成就,妈妈就想你这辈子过的舒舒服服、开开心心的,如果觉得在这里太累了,我们就不待了。妈妈带你回家,好不好?”
“妈妈,”蒋婧反手轻轻握住程与英颤抖的手,声音平静而有抚慰的味道,“我不累,还能坚持。”
“你以前想去跳舞,妈妈觉得你有自己的抱负,就答应你了,可是妈妈后面特别后悔,让你离家那么远去上学,然后接着进舞团走职业。”
程与英原本不愿意再在女儿面前提关于跳舞的一个字,害怕她伤心,但此刻却被心里的情绪压得顾不上那么多,一心只想把女儿劝回家。
“你刚离开的时候还很小,妈妈太想你了,每晚都哭。”
蒋源看妻子这样也心疼,给她擦眼泪,温和地笑她:“都多少年前的事了,说出来可丢人,别哭了老婆。”
“你还说我!你以为你爸爸就好了吗?每天从公司回来都要去你房间里坐一两个小时,明明人都不在家,还动不动就买各种玩偶衣服用品,往你房间里塞。”
蒋婧笑了一下,泪花泛得晶莹。
“你们怎么都不和我说,你们说了,我就会回来看你们的嘛。”
程与英哽咽着,擦掉眼泪继续握紧她的手:“我们是想让你安心去追你自己的梦想,让你知道妈妈爸爸无论如何都是支持你的,所以我们一直没敢放纵自己的私心,把你留在身边。”
“可是你看看,婧儿,你自己出去一趟,回来把自己弄得一点也不好。你以前虽然文静,但也是个开朗活泼的孩子,妈妈现在看你这样,小小年纪就一副心如死灰的样子,后悔当时心软,没把你留住。”
“现在你回来了,妈妈再不会让你受一点伤害。这里训练这么苦,吃住还不好,何必留在这里?那什么奥运会,别人家的父母可能会觉得,简直是光宗耀祖,骄傲得不得了!可是妈妈一点也不稀罕。那是多少汗水和苦痛换来的荣誉,妈妈不想要我的婧儿受这样的苦。”
“妈妈带你找个地方好好休养,行不行?就像小时候那样,带你去度假,晒晒地中海的太阳,或者去哪里,你说,妈妈把工作安排好,就一直陪着你。”
蒋婧看看妈妈,又看看爸爸,发现爸爸的眼中,竟然也透露着和妈妈同样的意思。两个人都深深地看着她,等待她的回复。
“我还不想走,妈妈。”蒋婧思索着,试图找出合适的词句,“在这里,每天要做的事情很清楚,只要照着计划,把每一个动作做到最好,不用想太多别的东西。累到极点的时候,脑子里反而什么都空了,很安静。”
她看向父母,眼神清澈,里面没有委屈,也没有雄心壮志,只有一片真实的迷茫与同样真实的平静。
“我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也从来没有要追逐什么目标。我只是觉得在这里训练,心里很平静。比之前在任何地方都踏实。可能就像你们说的,太苦了,我哪天撑不住了,就会想回家了。”
“但是,现在我真的很好,爸爸妈妈。既然都走到这里了,我不会停下。”
程与英还在流泪,但看着女儿的脸庞,那反对的话竟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她的宝贝不是在忍受艰辛,而是意外地在这里,找到了某种属于她自己的秩序和安宁。
程与英伸出手,像蒋婧小时候那样,轻轻点点女儿的小鼻头,破涕而笑。
良久,蒋源长长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单调的景色,又回头看了看坐在床边的妻女。
“什么时候有假期?”他问,声音已经恢复了往常的沉稳,只是略带沙哑。
“可能要到下次大赛后吧。”蒋婧回答。
“好。”蒋源点了点头,“到时候,我和妈妈来接你。”
蒋婧明白这是爸爸沉默的应允,看着他,会心一笑。
*
下午,车子从训练基地驶离,直到视野里再看不到站在门口挥手的女儿,程与英才收回目光。
她靠进丈夫怀里,又要忍不住眼泪掉落,低声呢喃:“她长大了,是不是?”
蒋源搂住妻子,缓缓地点了点头。
“是啊。”他声音很轻,带着无尽的心疼,却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的骄傲,“长得比我们想的,还要结实。”
眼泪滚落,程与英苦笑了一下。
“有时候我宁愿她是个心理上永远不愿意长大的孩子,离不开家,只想依赖父母,可是她偏偏这样独立,什么事都要自己拿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