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的女子个人全能决赛, 蒋婧再次以超高水准夺得个人金牌,一时之间成为体坛传奇。她的名字和形象,在互联网的传播加持下, 惊人地席卷各国官媒和社媒平台,获得了全球体育偶像的超高热度。
官媒将其视为中国青年自信从容的缩影, 赞誉她为新时代中国体操树立了全能典范。
美国《纽约时报》 评价她“以独特的艺术感染力,像一缕清风吹进奥运体操赛场,以力量与柔美的完美结合,重新定义了体操的竞技语言”
日本共同社敬佩她“展现了亚洲的巅峰水准,其追求极致的匠人精神令人动容”。
俄罗斯塔斯社写道:“蒋婧具有钢铁般的意志与艺术家的灵魂, 在赛场上上演了令全球观众钦佩着迷的精彩表演。”
英国路透社分析她“凭借超凡稳定性赢得胜利, 比赛还未完全结束,其全球商业影响力已不可小觑”。
国际体操联合会则总结道:“她的表现让力量体操回归艺术本质, 提高了女子体操对艺术与难度融合的要求标准。”
……
外界评论纷纷扰扰,但当事人并不知晓。
女子体操队的宿舍, 几个女孩笑声宛如银铃,正闹做一团地要给蒋婧剪刘海。
套间的门被推开, 总教练黄嘉和平衡木主管教练面色凝重地走了进来。
“所有人,我们集合一下, 开个小会。”黄嘉的声音温和, 却威严十足。
队员们迅速在客厅站好。
黄嘉没有绕弯子,目光直接落在蒋婧身上, 宣布了教练组和代表团高层经过好几个小时商议后的决定:“明天的平衡木决赛, 我们调整一下出场人选。由蒋婧,替原定的伍佳慧上。”
空气瞬间凝固。
蒋婧震惊地睁圆了眼,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伍佳慧。伍佳慧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为什么, 黄导?我们不是早就定好了,平衡木是佳慧和小雨两个人上吗?”蒋婧不明所以,感到慌张地问道。
其他队员都噤声,不敢多问,只是担心地看着他们。
“对,没错,我们原本是这样定的。”黄嘉的语气透着委婉的斟酌,看向伍佳慧,先是充满了肯定地说道:“佳慧,你是我们队里平衡木的一把手,过去几年,国内国际的比赛,你的木感、你的编排艺术性,都是最拔尖的。所以我们最初,毫无疑义地把最重要的冲金任务压在你肩上。你为此付出的一切努力,我们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伍佳慧的睫毛颤了颤。
“但是佳慧,”黄嘉话锋微微一转,语气更加温和,却也更加沉重:“这次奥运,我不清楚你是因为太想做好了,还是因为伤病的后续影响,发挥实在不理想。预赛你擦线晋级,那套动作的完成质量,连你平时训练水平的七成都不到。团体决赛掉木,个人全能又是大晃不断。”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选择最不伤人的字眼:“我们评估过,以你目前这种……嗯,这种过重的心理负担上场,不仅夺金风险极大,对你自己的发挥和赛后心态,也可能是一次打击。”
伍佳慧的头埋得更低了,肩膀微微缩起。
其实她有过这个预感的。她们三个人都晋级了决赛名额,然而她只排第8,蒋婧和周小雨分列第2和第4,让她们俩上,完全合理。可是因为原本定了她,真正要把她换下时,她还是感到很难过。
“我不同意。”蒋婧看看伍佳慧,又看看教练,斩钉截铁地发声。
“我拒绝这样的安排。”她上前半步,挡在伍佳慧身前一点的位置,直视着教练,“佳慧为了平衡木准备了四年,她的梦想就是站上奥运赛台。既然最初说好了是她,而且现在她也拿到了决赛资格,就应该让她去比。不能因为你们觉得她状态不好,就让我去顶替她。这不公平。而且,谁也说不准,也许她明天的比赛就能发挥好呢?也许我上场了反而会弄糟的。”
“蒋婧!”黄嘉加重了语气,“这不是个人觉得好不好的时候!运动员要服从组织安排,一切以大局为重。”
“凭什么啊?这一点都不考虑佳慧的感受!”
黄嘉目光如鹰隼般攫住她:“凭我们的目标是升国旗、奏国歌!凭体育局领导的要求是‘应拿尽拿,颗粒归仓’!凭竞技体育,赢才是最大的道理和尊严!收起你的个人情绪,蒋婧,你必须服从国家需要。”
蒋婧咬住嘴唇,眼泪蓄起来,星眸里不再有往日里的沉稳平静。
“婧婧……”把她带回体操界这么久,黄嘉首次在她眼中看到了恐慌害怕的情绪,不免又惊又忧。
“婧婧,教练说得对。你别犯傻。”伍佳慧脸上挤出了一个笑容,甚至伸手轻轻拉了一下蒋婧的胳膊,声音有些发干,却尽量显得轻松:“你上确实更稳,能拿金牌的概率更大。我没关系的,真的。我们是一个团队,谁拿金牌都是国家的荣耀。我支持这个决定。”
在体操队的队友和教练面前,蒋婧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了颤意,几乎是恳求地说道:“我们不能相信佳慧吗?我们可以帮她调整……”
两个教练的眼中都是严厉的否定,看着她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
为什么,为什么她一味想要逃避的问题,还是像一个紧追的回旋镖,再次来到了她的面前,逼迫她做出决定。
“我不想上。”蒋婧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崩裂般的决绝。“我不会抢占佳慧该有的荣誉,不管是以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负气地转身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门内,黄嘉闭上眼,深深叹了口气,再睁开时,眼眶也有些发红。她握紧了伍佳慧的手。伍佳慧扑在她肩头,眼睛湿润起来。
*
蒋婧在奥运村独自逛着梳理思绪,走着走着,就进了超市。
超市在深夜临近打烊时显得格外空旷冷清。白得晃眼的灯光照在整齐的货架上,只有蒋婧一个人影,推着购物车,缓慢地、无意识地移动着。
她的思绪飘回抵达奥运村的第一晚。她们一个队的人都出来跑地图,把奥运村参观了个遍。进到这里,面对琳琅满目的零食货架,每个人都在叽叽喳喳地说,想吃这个,想吃那个;这个好吃,那个好吃。
但最后,谁也没敢真的放进购物车,只是嬉笑着互相告诫“等比完了再狠狠吃回来”。
她一点点把记忆中队友们提及的、眼神流连过的东西,都捡了个遍。
好像把这些填满,就能填补上心里某个正在漏风的大洞。
结账时,她盯了冰柜里的甜筒很久。
吃坏肚子就好了。明天就不用上场了。
一个自暴自弃的念头突然冒出来。
她拎着两大袋零食,在超市靠窗的高脚桌旁坐下。窗外是奥运村宁静的夜色,远处训练馆还有零星灯火。
蒋婧拆开甜筒,小心地咬了一口。冰凉甜腻的口感在舌尖化开,却尝不出丝毫愉悦。
这一年苛刻的饮食管理让身体本能地排斥这不必要的糖分和脂肪,更多的抗拒,来自心里对自己故意损害竞技状态产生的自责,这种情绪像个沉重的秤砣坠在胃里,不由让她一时怔愣了起来。
她举着那只融化得比想象更快的冰淇淋,望着窗外发呆,脑子里纷乱如麻。
“你的冰淇淋要化了,快滴到手上了。”
一个清朗的男声在旁边响起。
蒋婧猛地回神,低头一看,融化的奶油果然正沿着甜筒壳边缘淌下,快要沾到手指。她有些慌张地左右张望找纸巾。
他将一张干净的纸巾适时地递到她眼前。
“谢谢。”蒋婧接过来,匆忙擦拭,脸颊因为这点小狼狈而微微发热。她抬头看向递纸巾的人。
是个个子很高的男生,穿着中国代表团的红色外套,虽是偏单的内双,但眉眼很正,给人一种温暖洒脱的少年意气。
他也正看着她。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只有纯粹的陌生和礼貌性的感谢,没有其他的波动。
她不记得了。
原来只是他一个人的惊鸿一瞥。一股清晰的失落感漫上心头,但他很快掩饰过去。
“那个,你…你还有什么事吗?”蒋婧擦干净手,纳闷地见他还没走,温怯地疑惑发问。
“没事。”许星跃摇摇头,目光落在桌上那袋明显不符合赛前饮食规范的东西,尤其是那支被咬了一口的冰淇淋上,忍不住还是开口,语气里带着不赞同的关切,“不过,你们女子体操明天不是有比赛吗?怎么还吃这个,不怕影响状态?”
“啊这个……”几乎是条件反射,带着一种做错事被抓包的乖觉,蒋婧把手里剩下的冰淇淋连同甜筒壳,一起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转瞬她又蹙起眉头,很难过地垂着眼睫小声说:“我是坏小孩了,我又浪费了。我下次不会买了。”
许星跃一愣,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大,声音不自觉放柔:“我不是这个在指责你的意思。压力大,想吃点甜的也正常,没那么严重,别太苛责自己。”
蒋婧这才重新看向他,目光落在他胸前的国旗上,没看出什么其他标识,后知后觉地问:“你是哪个队的呀?”
“游泳队。许星跃。”他报上名字,期待能唤起她一丝记忆。
“哦。”蒋婧只是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再无下文。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她似乎完全没有继续交谈的意愿,拎起那两大袋沉重的慰藉品,准备离开。
“哎,等等,”许星跃下意识叫住她,目光扫过她手里看起来颇有些分量的袋子,“你买这么多,宿舍挺远的,我帮你提回去吧。”他指了指自己,“我力气大。”
“不用,谢谢。我力气也大”蒋婧礼貌而疏离地拒绝,拎着袋子已经转身。
许星跃却没理会她的拒绝,仗着身高腿长,两步上前,不由分说地从她手里抢接过了一个看起来最沉的袋子。
“顺路,我也要回那边。走吧。”
蒋婧有点愣住,看着他自然而然的动作,和已经迈开的步子,犹豫了一下,终究没再坚持,默默跟了上去。
*
深夜的奥运村小道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喧哗。
许星跃余光瞥了她一眼,试着找话题:“是明天决赛压力太大?看你心情不太好。”
“嗯。”蒋婧心不在焉地低低应了一声。
“放轻松点,你实力那么强,正常发挥就没问题。”他试图用通用的安慰话术。
蒋婧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苦笑了一下:“我不是怕比不好,是不想比。”
她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在奥运村这个地方听起来多么荒谬叛逆,抿紧了唇。
“为什么?大家为了一个奥运名额争得头破血流,你怎么会不想上?”许星跃确实惊讶了,脚步都慢了一拍,停下来看向她。
蒋婧沉默了很久,久到许星跃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才听到她几乎含在喉咙里的声音:“因为我会抢了别人的位置。”
他不知道具体细节,也无法评判对错,只能把语气放得更缓:“不管你因为什么上场了,作为一个运动员,站上去了,你就不仅代表你自己,还代表了国家,代表了所有支持你的人。你被替下的队友,如果真如你所说很在意,你反而要更争气才行。她让出来名额,是为了让你获奖,可不是让你放弃,或者故意搞砸,对吧?”
蒋婧没有回答,只是把头垂得更低。
不知不觉,女子体操队所在的公寓楼已在眼前。楼下,一个身影正焦急地踱步。
是伍佳慧。
她看到蒋婧,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来:“婧婧!你跑哪儿去了,我……”她的话在看到蒋婧身后的许星跃时顿住了,眼神里闪过一丝讶异。
伍佳慧知道他。这个男孩和她同样是十九岁的年纪,因而多多关注过几次。在参加奥运会之前,他就已经是男子百米自由泳的世界纪录保持者、新科世锦赛冠军,被视为改变项目格局的亚洲新星。
“佳慧姐姐。”蒋婧小心翼翼地低声叫了一句,像是怕她不理自己似的。
许星跃知道该告辞了。他把手里的袋子轻轻放在蒋婧脚边,短暂地踌躇了几秒,还是从自己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这个给你。”
他递过去一个崭新包装的、本届奥运会吉祥物造型的软胶捏捏乐,胖乎乎的很可爱。
许星跃尽量把话说得很随意:“听说捏这个能缓解压力。村里文创店看到的,觉得你们小姑娘可能会喜欢。明天比赛,祝你顺利。”
蒋婧看着那个憨态可掬的小玩偶,愣了一下,伸手接过,就着微凉的塑料包装捏了捏。
“谢谢。”她声音还是轻轻甜甜的,但是这一次带了点笑容。
“小东西而已,没必要谢。一定加油。”许星跃朝她和伍佳慧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
蒋婧拎着袋子走在伍佳慧身后半步,呼吸都放得轻缓。
她偷偷瞄一眼佳慧的侧脸,想从上面找出任何一丝强撑或伪装的裂痕,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却又怕任何安慰都显得虚伪,任何道歉都苍白无力。最终只挤出一句干巴巴的:“佳慧姐姐,你还好吗。”
伍佳慧的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却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先一步踏上楼梯,转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里哪有半点阴郁,只有像能驱散所有阴霾的爽朗笑意。
“蒋婧同志,”她叉着腰,故意板起脸,语气却亲昵,“你干嘛呀?跟我说话跟怕碰碎个陶瓷娃娃似的。”
“是不是刚刚开会的时候,我是有点懵,没反应过来,就让你多想了?”
蒋婧怔怔地看着她,眨了眨眼,觉得和自己预想的画风好像不太对。
伍佳慧望向前方虚空,语气变得悠远而真诚,不带一点怨怼:“婧婧,你天生就是为最大的舞台而生的。虽然这次我没能上场是有些遗憾,但是,”她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用力拍了拍蒋婧的肩膀,“能成为一块基石,让你这样的天才没有后顾之忧地去冲刺最高点,我也觉得,值了!好歹我也是为国家队夺金做过贡献的,哪怕是以一种藉藉无名的方式。”
蒋婧的喉咙一下子哽住了,鼻尖发酸。她没想到伍佳慧会这样想。
“哎,打住!”伍佳慧一看她眼圈红了,立刻竖起手指,“不准哭鼻子啊!我告诉你,不管上面怎么安排,不管比赛名额怎么变,我们俩的友情,那是无辜的! 它又没做错什么,凭什么要跟着受委屈?我伍佳慧,绝对不会因为这种事,就对我家小婧婧有意见,有芥蒂。那不成傻子了吗?”
她抓住蒋婧的手,用力握了握,目光灼灼,带着不假思索的坚定:“在竞争、输赢、金牌所有这些面前,我们的感情,永远都经得起考验。我永远都希望你好,希望你赢,希望你光芒万丈。这一点,任何时候都不会变。”
一直强忍的泪水终于决堤,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蒋婧泣不成声,只会重复“对不起”这几个字。
“傻丫头,道什么歉呀。”伍佳慧的眼眶也红了,却咧着嘴笑,伸出手臂,一把将哭泣的蒋婧用力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不哭了啊,你明天还要比赛呢。”
两人就在安静的楼梯转角处,紧紧拥抱。蒋婧把脸埋在伍佳慧肩头,泪水浸湿了一小片衣料。伍佳慧像哄孩子一样,轻轻晃着她。
等她好一点了,伍佳慧故意用夸张的语气转变氛围:“哎呀,差点忘了正事!”
她指指蒋婧放在脚边的那两大袋零食,挤眉弄眼,“你买这么多违禁品,是打算回去被黄导罚跑一万米吗?”
“那怎么办啊?”蒋婧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赶紧的,”伍佳慧做出鬼鬼祟祟的样子,压低声音,“咱们偷渡回去,这么大摇大摆提回去,绝对死定了。我们俩先托运一点,等会再叫人一起来打个掩护。”
蒋婧用力点了点头,和她一起很认真地往身上各个口袋塞得鼓鼓的。
两人塞完看着对方臃肿的腰肚,憋着笑,一前一后地上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