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问港澳是中国奥运代表团赛后的一项传统官方交流活动, 也是运动员回国后,各种表彰宣讲活动的最后一个集体行程。
八月末,暑热未退, 但全城涌动的热潮,却远比天气更加炽烈。
红毯从专机舷梯下一路铺展, 两旁是挥舞着国旗和区旗的欢迎方阵。当中国奥运代表团的成员们逐一出现在舱门口时,人群的欢呼声如海浪般涌起。
在这片欢腾中,许星跃和洛仕航并肩走下舷梯,瞬间吸引了众多目光。
这两人是现役泳队里的两大门面扛把子。
许星跃是中国男子混合泳新一代领军人物,一米九三、肩宽腰窄的傲人身材历来是粉丝圈内反复夸赞的点。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张脸, 眉骨立体, 鼻梁高挺,一双深邃的内双杏眼总是含着温和的光, 被媒体称为“泳队贵公子”。
走在他身旁的洛仕航则是另一种风格的英俊,同样是新晋的里程碑式的游泳名将。他比许星跃略矮几厘米, 身材更显力量感,短发利落, 笑起来时眼角微扬,带着种漫不经心的张扬, 性格诙谐幽默, 网上尽是他的搞笑剪辑视频,是队里公认的阳光霸主。
两人刚在红毯上站定接受媒体拍照, 忽然人群中的欢呼声又拔高了一个度。
许星跃回头, 目光瞬间被定住。
蒋婧的人气高得恐怖,一出场的尖叫欢呼声震耳欲聋。她乌黑的长发扎成高马尾,白皙的脸庞上带着些微腼腆的笑容,正朝着人群挥手。
他觉得, 她笑起来的时候,有一种清澈的、流动的、像初雪融化般纯净的光彩。
“干嘛呢?看呆了?”一只手臂突然搭上许星跃的肩膀,眼前一只手掌晃了晃。
洛仕航不知何时凑了过来,顺着许星跃的目光望向蒋婧所在的方向,吹了声口哨:“这个妹妹真的牛,一个运动会下来拿那么多个金牌。”
他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关键是人太漂亮了。之前听说整个奥运团里好多人争着去和她合影加微信的,我本来不稀罕的,今天一见,是真的太漂亮的。”
洛仕航侧头看向许星跃,咧嘴一笑:“我等会也要去加个微信。”
许星跃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他缓缓转过头,凉凉地看了洛仕航一眼,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人家还小,还没成年呢,别搞这种事。”
“加个微信而已,你想太多了吧?”洛仕航不以为意地拍拍他的肩,“可以先从朋友做起,等人慢慢长大嘛。”
许星跃朝他腹部肘击一拳。
他没再接话,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远处的那道身影。
蒋婧此刻正被几个小体操员围着,孩子们仰着崇拜的小脸,递上本子和笔求签名。她微微弯下腰,带着温柔的笑,耐心地在每一个本子上写下祝福,阳光为她镀上一层明媚的光。偶尔有风吹过,扬起她颊边几缕碎发,她会轻轻将它们别到耳后。
那样简单的动作,在许星跃眼中却像慢镜头般一帧帧划过。
“走吧,车来了。”洛仕航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代表团的成员们开始有序登上前往酒店的大巴。许星跃走在队伍中,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追寻着那个已经上车的纤细背影。
*
大巴缓缓驶离机场,港城的街景在窗外流动。许星跃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休憩。
车里洋溢着轻松愉快的气氛。经历了奥运会的紧张赛程,这次港城之行对大多数人而言更像是一次荣誉巡礼和短暂休整。笑声和谈话声在车厢里回荡着。
“听说明晚有汇演和示范?”
“对,咱们队里好几个人要参加。”
“我最期待体操队的表演,不愧是我们整个大团的颜值代表,我听说门票一小时就抢光了。”
“我们小婧婧肯定要上场吧?你这次可是大明星,这一路过来,就数你的名字被喊得最大声。”
“你们别逗她了,她本来就脸皮薄薄的一个小姑娘,别老打趣。”泳队的一个女运动员姐姐说道。
“说到这个,哎,你们发现没?”射击队一个女运动员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怜爱,“小婧跟我们打招呼,都这么熟了,每次还跟小学生见到教导主任似的,站得笔直,眼睛睁得圆圆的说‘姐姐您好’,我真笑死了,搞的我和她说话都无意识夹子音了,仿佛回到了那些年我还不是毒妇的样子。”
举重队的一个男运动员立刻共鸣,粗犷的嗓音里带着笑:“我估计这丫头就怕跟人打招呼。上次我们刚出场馆,几个外国媒体就朝着她围过来,她立马转头往后头跑了,还去和教练告状说不是很想接受采访,给我笑的。”
这话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乒乓球队的一个男队员摇了摇头,接过话头,语气里多了几分兄长式的护犊:“那都是那些外国人太吓人了。之前在奥运村,好些个外国队的运动员,变着法儿想来搭讪,堵在训练馆外头就为了要个联系方式。”
他顿了顿,哼了一声,“气得咱们教练组和几个男队员,那段时间跟门神似的,轮班护送,挡得那叫一个严实。田径队的老赵,有一回差点跟人高马大的北欧选手吵嚷打起来,就因为对方追着喊‘Jiang, beautiful butterfly!’‘Jiang, You stole my heart!’,嘿你说这些外国人,说起这土言土语来也是一套一套的!”
一阵哄笑因为他蹩脚的英语响起。大家都记得那阵仗。
“不过这孩子也是真静得下心。”羽毛球的女队员感慨,“候场时,你看别的年轻人都在刷手机,她就安安静静找个角落看世界名著,未来可期啊婧婧!等你保送去大学了,绝对是个大学霸!”
“何止,”射击队的另一个女运动员补充,眼里有光,“她字写得那叫一个漂亮,清秀又有风骨。我们队里好几个人都私下说,不想要印刷的冠军签名照,就想要她亲手写的那份。她还真给我们每个人都写了好长一段祝福语,每人内容都不一样,可把大伙儿宝贝坏了。”
“不过说真的,”游泳队的女运动员语气温柔,“小婧是招人疼。年纪最小,成就最大,但一点不骄不躁。那次我腰伤复发,在理疗室碰到她,她居然还记得给我带个热敷贴,说看过我比赛,觉得我特别不容易。”
这话让车厢里安静了一瞬,随即涌起更多暖意。
就在这时,不知哪个调皮的队员模仿起记者采访,隔着座位喊话:“蒋婧选手,采访你一下,请问在团里收获这么多哥哥姐姐的喜爱,你现在是什么心情?”
全车人都笑着望过去,等待她的反应。
蒋婧这下连脖子都红了,眼神像受惊的小鹿,湿漉漉的,又带着点无奈的笑意。她张了张嘴,最后憋出一句:“就……就挺开心的。谢谢哥哥姐姐们。”
说完赶紧又转了回去,把发烫的脸颊贴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
那个害羞又真诚的模样,瞬间击中了全车人的心。笑声和更加起劲的逗弄声此起彼伏:
“小婧,明天表演完带你去吃港城最好吃的冰激凌!”
“别听他的,跟姐去逛街,姐给你买玩具!”
“晚上来我们房间聚会,我们教你打牌!”
“你得了啊,带娃不是这样带的!”
……
许星跃睁开眼,视线越过前面的人,落在更前排的那个身影上。
蒋婧靠窗坐着,侧脸看向窗外,不知是在笑还是在害羞。阳光透过车窗,给她柔顺的马尾和泛红的耳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大巴缓缓驶入酒店大堂前的环形车道。许星跃最后看了一眼蒋婧的背影,她正在教练的指导下准备下车。他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翻涌的情绪压下。
*
下午四点的太平山,被夏末的阳光镀上了一层明亮的金箔。缆车将中国奥运代表团的成员们送上山顶,湿热的海风在这里变得清爽,带着植物与远海的气息。观景台上视野豁然开朗,湛蓝的维多利亚港与对岸密匝的楼宇尽收眼底,白云如絮,缓缓飘过天际。
许星跃靠在观景台的木质栏杆上,看似在眺望风景,余光却始终被牵引在不远处那个安静的身影之上。
蒋婧始终和体操队的小姐妹们站在一起,几个女孩嘻嘻哈哈的,看起来很开心。
偶尔有相熟的记者或工作人员经过喊她的名字打招呼,蒋婧会立刻转过身,面向对方,认真地微微鞠躬,用清晰但音量不大的声音说“您好”或“辛苦了”,眼神干净得像被山泉水洗过。
那模样,让每个被她问候的人都不自觉地放柔了声音,连声道“不辛苦不辛苦,你们才辛苦”。
她整个人笼在光晕里,美好得不真实。偶尔被队友的玩笑逗得抿嘴一笑,她的颊边会现出浅浅的梨涡,
许星跃的嘴角也会随之牵动,仿佛她的快乐,能通过空气无声地传递给他。
想靠近的念头,在胸腔里反复涌动,又被更深的迟疑按下。
然后,视野里,洛仕航突兀地出现了。
“哇!这景色无敌了!”洛仕航举着个最新款的运动相机,像一阵风似的刮进了体操队的区域。
“各位冠军美女们,机会难得啊!我摄影技术一流,给你们拍组大片,保证秒杀所有旅游杂志封面!”他笑容极具感染力,声音洪亮,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在他的带动下,气氛很快活跃起来。
拍完合照,洛仕航状似在翻看着照片,极其自然地滞留在了蒋婧身边。他脸上挂着爽朗无害的笑容,说道:“你好妹妹,认识一下。”
“我叫洛仕航,‘仕途’的仕,‘航程’的航。游泳队的,主攻自由泳,就那种‘嗖’一下最快的。”他比划了一下,眼神明亮地看着她,然后接着自报家门。
“我马上二十了,老家就隔壁省的,四舍五入就是本地人。”他观察着她的反应,抛出橄榄枝,“港城我熟啊,哪家茶餐厅的菠萝包最酥,哪条巷子的鸡蛋仔最地道,门道可清。接下来几天想吃想玩,随时叫我,我绝对是包你满意的金牌向导。”
蒋婧还在不会给人留面的年纪,想到什么说什么:“不用麻烦啦,我小时候经常和我妈妈来这里买东西,我对港城也很熟的。”
说完,蒋婧就淡淡地朝他点了点头,错身继续往前走。
洛仕航跟上去走在她的身边,开始好奇地丢出一连串问题。
“这样子的话,那你最喜欢港城的哪家店面,你来给我推荐推荐,我去试试。”
“队里训练那么累,你还有精力看书,怎么做到的?传授下秘籍呗。”
“今晚表演准备得怎么样?就你彩排的那段芭蕾,我看过他们发在朋友圈的视频,绝了,肯定惊艳全场。”
“哎,你这不同样子的小兔子挂件真有意思,集齐七个能召唤神龙不?”
蒋婧被问得有些应接不暇,回答越发简短,不自觉地朝队友身边挪了半步。
许星跃将他俩并肩继续前行的背影看在眼里,胸腔里莫名窜起一股细微的不适。但他脸上什么也没表现出来,只是插在裤袋里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
*
参观活动结束,下山的大巴上,气氛依旧热烈。
洛仕航不知何时又蹭到了体操队附近的座位。忽然,他扭过头,声音不大不小,带着玩笑般的认真:“蒋婧,抽查!我叫什么名字?”
安静了一瞬,蒋婧没想到会被突然点名,愣了几秒,才尴尬地回答:“洛……”
洛仕航笑得眼睛快眯成一条缝了,趴在她面前的座位靠背上,再次强调:“洛仕航,‘仕途’的仕,‘航程’的航。”
蒋婧抿着笑,不好意思地点点头:“知道了。”
*
当晚的奥运健儿大汇演火热欢快。
自由表演时,在队友和全场观众的起哄声中,原本躲在后面的蒋婧被推到了台前。
音乐换成了一段舒缓的古典钢琴曲。
令人意外的是,蒋婧是那种,与人交往或许会有些羞怯,但只要在该登场的场合,便会表现出掌控舞台的落落大方。
方才还在台下因起哄而手脚不知如何安放的女孩,灯光一聚焦,音乐一流淌,整个人的气场瞬间变了。一种沉静的、专注于艺术表达的光芒从她身上散发出来。
蒋婧虽没有穿芭蕾舞裙,但每一个舒展,每一个旋转,每一个轻盈的跳跃和稳稳的立足尖,都带着芭蕾特有的优雅与内在力量。
全场都寂静下来,沉醉地欣赏,随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许星跃坐在台下,望着她,就这样轻易地被攫住了呼吸。
散场时,人流变得嘈杂起来。但洛仕航还是一眼找到了人在哪里。
“蒋婧!”洛仕航几步跨过去,声音带着一贯的明朗,笑容在灯光下格外耀眼,“表演太棒了,绝对今晚最佳!不过……”
他话锋一转,故意拖长了语调,带着点戏谑,“老规矩,抽查时间到。我叫什么名字?”
蒋婧被他突然的出现和提问弄得愣了一下,抿了抿唇,轻声但清晰地回答:“洛仕航。”
回答完毕,她甚至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他胸前的姓名牌,像在确认。
洛仕航满意地打了个响指。
察觉到身边队友的目光也一直落在她的身上,洛仕航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他侧身,朝着许星跃抬了抬下巴,对蒋婧说:“这是我队友,你俩还没正式认识过吧?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他可……”
“我们见过。” 许星跃打断他,看进蒋婧的眼睛。
蒋婧仰头看着许星跃,场馆散乱的灯光落在他深邃的眉眼和高挺的鼻梁上,勾勒出略显冷峻的轮廓。她努力在记忆中搜寻,眼中依稀闪过微光。
“对……” 她犹豫着,声音细细的,带着点不确定,“我们好像是见过。”
许星跃的心轻轻沉了一下。
“啊!超市!那天晚上,你帮我提东西了,对不对!”蒋婧眼睛忽然一亮,拍了一下手,兴奋地说道。
于是他的心又再次轻轻浮了起来。
“那你还记得我叫什么名字吗?”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了几秒,虽然短暂,却足以让许星跃眼中的那点微光黯下去几分。
“抱歉。我记名字不太厉害,一时想不起来了,你能再告诉我一遍吗?” 蒋婧终于开口,带着明显的窘迫和真诚的歉意。
“许星跃。”他清晰地吐出这三个字,目光牢牢锁住她。“许诺的许,星空的星,跳跃的跃。游混合泳的。”
“这次,要好好记住了。”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人群继续向前流动,将这段小小的插曲裹挟而去。
洛仕航哈哈一笑,拍了拍蒋婧的肩膀,又拍了拍许星跃的肩膀,招呼道:“行啦行啦,这下彻底认识了!走走走,车等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