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天的欢送晚宴在寰亚旗下的珀邸酒店举办。酒店宴会厅内, 水晶灯将一切都镀上璀璨流光,好似一座金色宫殿。
晚宴还未到开始的时间,但运动员们已经由酒店服务员带领着陆续进场、在圆桌落座。
“哎, 你们看见没?游泳队那俩哥,洛仕航和许星跃, 刚才又在往这边瞟。”队里年纪稍长、已是第二次参加奥运的陆婷压低声音,眼里带着促狭的笑意,“尤其是那个许星跃,眼神跟粘在我们这边似的。”
伍佳慧闻言,侧身挡在蒋婧前面, 朝远处游泳队坐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调侃道:“肯定是对婧婧居心叵测,我可得保护好我们家的小白菜。”
蒋婧被她们说得无奈一笑:“你们别乱说。”
她下意识地又想低头, 却被陆婷轻轻捏了捏脸颊:“害羞什么呀!你长这么好看,实力又强, 被人多看几眼太正常了!”
这时,从其他桌交际回来的周小雨往椅子上一躺, 忽然拉长了声音感叹道:“好不想回去啊,回去估计歇不了几天, 黄导那张训练计划表, 我闭着眼都能猜到有多丰富多彩。”
陆婷微笑着看向身边几个年轻妹妹:“能休息几天也是好的。等回了北城,咱们先别急着归队, 找个地方好好放松一下怎么样?我知道新开了一家温泉度假村, 环境可好,我们正好去泡泡,解解乏。”她说着,目光自然落在蒋婧身上, “婧婧,你这次最辛苦,得好好犒劳一下我们的小功臣。到时候姐姐请你吃最贵的日料,泡最舒服的温泉!把奥运村没睡够的觉都补回来!”
“行行行,我们一起去舒坦舒坦!”伍佳慧也凑趣,语气里倏而又是全然的进取心:“舒坦完了就得收心了。这个周期结束,下个周期眨眼就到。”
伍佳慧看向蒋婧时带着由衷的钦佩和一丝跃跃欲试的挑战,“婧婧,你这次的状态和成套太惊人了。回去之后,训练场上可得多教教我,我们一起训练,相互学习促进。下次,我可要好好跟你抢金牌了!”
热闹的谈笑声仿佛隔了一层透明的水膜传来,有些模糊。
蒋婧正往背包里掏下午在便利店买的葡萄果汁,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住,握着冰凉瓶身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垂下眼睫,心里闪过一阵失落与局促。
但在这个充满庆祝意义的夜晚,显然不是剖白的合适时机。她不想让自己的决定给眼前欢乐的氛围蒙上阴影,更不愿看到姐姐们眼中可能出现的惊讶、惋惜或劝解。可要她此刻撒谎,笑着应和,她也做不到。
短暂的沉默被伍佳慧察觉,她碰了碰蒋婧的手臂:“怎么啦婧婧?累啦?”
蒋婧抬起眼,迅速掩去眸底那抹复杂的情绪,唇角弯起一个温和的弧度。她摇了摇头,声音轻轻的:“没有。”
她先是对着陆婷的方向,认真地点点头,“温泉和日料,听起来很棒,如果有时间,我也很想去。” 然后,她转向伍佳慧,眼神变得格外专注和诚挚,“佳慧姐姐,你一直都很棒,根本不用我教什么。”
蒋婧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纤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颤,“不过,关于比赛和训练的一些体会,还有你觉得有用的技巧细节,我……我回去之后,会把我能想到的,都好好整理出来,做成详细的笔记。”
“送给你,还有队里其他需要的姐妹们。希望对你们有一点点帮助。”她看着伍佳慧,眼神干净而坦率,带着一种郑重的承诺意味,
伍佳慧愣了一下,似乎隐约察觉到了什么,但蒋婧的眼神太过坦然真诚,毫无阴霾,让她一时无法深想,只是被那份心意感动,笑着揽住蒋婧的肩膀:“哎呀,我们婧婧怎么这么好!那我可先预定啦,你的独家秘籍笔记!”
“还有我!”周小雨也嚷道。
“好。”蒋婧笑着应承。
周小雨看着那吸引人的葡萄串包装,指了指蒋婧手里的瓶子,“你这果汁哪买的?看着挺好喝。”
“就在酒店旁边那家便利店,”蒋婧举起瓶子,“这个牌子的葡萄味很浓,还不会太甜。”
“那给我尝尝!”周小雨眼睛一亮,伸手就要拿。
“诶!”蒋婧下意识地把瓶子往怀里一收,笑着躲开,“这是我最后一瓶了!你要想喝,等晚宴结束我可以陪你去再买一瓶。”
“那多麻烦,我现在就想试试,小气鬼!就尝一口嘛!”周小雨不依不饶,笑着去够。
“不给不给!”蒋婧抱着果汁,灵巧地转身,从伍佳慧和陆婷之间的空隙钻了出去,眼角眉梢都染上了活泼的笑意。
“佳慧姐救我!”
伍佳慧笑着作势要拦周小雨:“小雨,别欺负小孩儿!”
“谁小孩儿!她现在可是奥运四金王!”周小雨绕过伍佳慧,张牙舞爪地扑向蒋婧,动作夸张得像在演舞台剧,“金牌得主,分享一下胜利的果实嘛!”
蒋婧咯咯笑着,又往旁边躲,转身就朝着宴会厅侧门的方向小跑而去,笑声像清脆的银铃。
她身体轻盈,反应极快,周小雨一时还真抓不住她,于是起了胜负心。追逐已经从求喝一瓶果汁转变为了单纯的打闹。
“诶!你别跑!”周小雨笑着穷追不舍,“一瓶果汁而已,姐姐又不是大灰狼!”
“你就是!”蒋婧回头,笑着朝她扮了个小小的鬼脸,那是她极少在人前流露的稚气。
蒋婧太专注于身后追兵和眼前的玩闹,完全没留意到自己正跑向那扇沉重的、雕花的橡木门。
就在她笑着回头,脚步轻快地即将冲出门廊的瞬间,那扇厚重的橡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廊柱的阴影与厅内辉煌的光晕在此处交汇,一道从门外夜色带入的微凉的气流骤然涌入。
蒋婧只觉眼前光线一暗,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毫无预兆地填满了她的去路。她收势不及,带着玩闹未散的、奔跑的惯性,结结实实地撞入了一个带着清苦檀香与淡淡烟草气息的怀里。
碰撞的力道并不猛烈,却足以让毫无防备的她失去平衡。她低低惊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去,手中握着的、还剩大半瓶的葡萄汁脱手飞出。
深紫色的液体从瓶口泼洒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一闪而过的弧线,精准地落向一片质感高级的浅灰色面料上。
像一幅拙劣的泼墨画,在那片优雅低调的浅灰西装前襟,以及熨帖平整的左侧袖口上,迅速洇开一片刺目而尴尬的污迹。
完了,她好像闯祸了。
这是蒋婧脑袋里立即涌现出的想法。
她抬起头,首先盯住那片还在缓慢扩散的紫色污渍,然后才让目光一点点上移。
男人很高,她需要竭力仰头。
他站在门廊的光影交界处,身后是酒店走廊略显昏暗的灯光,身前是宴会厅流泻出的暖金。光线巧妙地将他的身形勾勒得愈发挺拔修长,也让他脸上的表情莫测。他有着极其出众的相貌,眉骨深刻,鼻梁高挺,薄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睛此刻正垂着,看着自己衣服上的污渍,深邃得像冬夜平静无波的寒潭,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淡漠。
这人的气场太强,仅仅是站在那里,就仿佛将周围的空气都抽紧了。
那人还未作出什么反应,他身后着藏青色三件套西装的职业管家,早已悄无声息地上前半步,将她扶起。
“这位小姐,你没事吧?”
蒋婧摇摇头,站直身体,礼貌道谢后,朝那个男人说道:“对不起先生,我不是故意把您的衣服弄脏的。您看,要不您脱下来,我去给您送洗一下再还你。”
傅遇铭的目光,终于从那片污渍上移开,落在眼前这个惊慌失措的女孩脸上,往下,深不见底的瞳仁里,映出她胸前的五星红旗徽章。
“没关系。”
他的声音有种低沉质感,音量不高,语调甚至算得上平和,听不出丝毫怒气、不耐或惊讶。
管家适时地上前半步,姿态恭谨,声音平稳:“少爷,不如您先移步顶楼的总统套房稍事休息,我让酒店即刻安排专业衣物护理团队上来处理,应该不会耽误您太久。
“嗯。”他抬手看了一下腕上的表,朝蒋婧和跟上来的周小雨同时微微颔首,转身迈步离开。
蒋婧和周小雨同步动作,站在原地侧头看他们离开的背影。
“这人谁啊?你认识?”
“不认识。”蒋婧摇摇头。
但应该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哥哥置备行装时经常询问她的审美意见,耳濡目染之下,她也能猜到,这位先生身上的西装绝非任何品牌的成衣,而是耗费大量时间量身定制的产物。
心里更不好意思了,也许还耽误了人家的正事。这可不是一句抱歉或一笔普通赔偿就能轻易了结的。
潜意识里那份被良好教养出来的、必须负责到底的固执使然,蒋婧拿出手机向妈妈打电话求助去了。
*
不久,晚宴正式环节开始。傅遇铭作为特邀嘉宾登台致辞。
他的声线冷淡而富有磁性,发言措辞严谨,褒扬体育精神,祝贺奥运佳绩,展望体育交流。偶尔眼神掠过台下时,是惯有的疏离与掌控感,仿佛在巡视自己的疆域。那份居于顶峰的从容与英俊,引得台下不少目光流连。
宴席散场,宾客陆续离去。傅遇铭在随身管家及几位高管的陪同下,走向酒店专属电梯厅。行至门口廊下,一道纤细的身影从旁走出,有些犹豫地拦在了他面前。
是之前的那个女孩。
傅遇铭注意到她手里提着一个绒面礼袋,脸上还带着未完全褪去的紧张。
“傅先生,今晚真的非常抱歉。”她将手中的礼袋稍稍递前,眼神真诚而恳切,“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希望能稍微弥补我的过失。请您务必收下。”
傅遇铭脚步顿住。他垂眸,目光先落在那个袋子上,继而缓缓上移,落在蒋婧脸上。
廊下光线柔和,照得她肌肤如玉,长长的睫毛因为忐忑而轻颤,但眼神却干净执着,没有丝毫闪躲或攀附的意味。那是一种被良好教养出来的、直面错误的坦率,以及一种或许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与生俱来的骄矜与坚持。
他沉默了几秒。
陈伯垂手侍立,眼观鼻鼻观心。
“你有心了。”傅遇铭终于开口,声线依旧平淡,却伸手接过了那个礼袋。
“小事而已,不必一直记挂。东西我收下了。你是值得港城骄傲的客人,希望这个小插曲,不会影响你的心情。祝你在这里玩得开心。”
他的话客气周全,挑不出错处,却也感受不到太多温度。说完,他对着蒋婧微微颔首,便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那辆早已等候在旁的迈巴赫。
*
车厢内,只有引擎低沉嗡鸣反衬出的极佳的静谧。
傅遇铭靠在后座柔软的皮椅上,闭目养神了片刻,才想起那个被陈伯妥善放在旁边座位上的墨绿色礼袋。
他伸手拿过,并未立刻打开,而是先打量了一下。然后,才不疾不徐地解开丝绒束带,拿出里面的硬质方盒。
盒内衬着黑色的天鹅绒,其上躺着一条午夜蓝的领带,蓝色中隐约织入了精美的银丝。
面料触手温润柔滑,是顶级桑蚕丝与微量羊绒混纺的特供品,垂坠感极佳。
领带背面,靠近窄端内侧,有一个极其小巧的家族徽记式手工绣标,并非任何大众熟知的奢侈品牌,而是欧洲某间已有两百年历史、只服务于极少数古老家族和皇室成员的工坊标志。仅这一条领带的价格,便足以抵得上寻常人家一辆不错的轿车。
傅遇铭的目光在那手工绣标上停留了两秒,将礼袋重新放好。
车窗外的霓虹光影飞速掠过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陈伯。”他忽然开口,打破车厢内的安静。
副驾上的陈伯微微侧身:“少爷。”
“刚刚那个女孩,”傅遇铭的目光依旧望着窗外流动的夜色,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谈论天气,“你了解吗?”
陈伯的回答详尽,显然做足了功课:“是。少爷,出发前,夫人特意叮嘱,如果方便,希望能得到几位奥运冠军的签名留念,其中重点提及的,就是这位蒋小姐。她是本届奥运会体操项目最耀眼的运动员,年仅十六岁,一人独得四枚金牌和一枚银牌。夫人看了她的比赛,非常欣赏。”
傅遇铭闻言,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依然望着窗外,喉间却逸出一声极轻的、意味不明的 “哦?”。这声调微微上扬,透出一丝被挑起的、浅淡的兴趣。
“是我信息滞后了。”
陈伯继续道,声音里带着一贯的体贴:“少爷您日常忙于集团全球事务,对这类体育赛事无暇关注,也是自然。”
傅遇铭没有再对陈伯的话做出回应,车厢内恢复寂静,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细微声响。他深邃的眼眸映着窗外飞逝的流光,看不出任何明显的情绪波动,似乎刚才那片刻的询问只是心血来潮。
但他的脑海中,却不期然地再次浮现出那双眼睛。
他那时候还不知道,有些人,一旦入了眼,便不会轻易抹去。
港城的夜色在他身后渐行渐远,而某个悄然拨动的心绪,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