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安德烈推后的约定仍然没有实现。那一天, 蒋婧在蒋怀谦的陪同下,去了医院检查长久以来隐痛不去的脚踝。
起初,疼痛是很轻微的, 只在某个特定角度发力时,才硌出一点隐约的酸痛, 她把它归咎于疲劳的酸胀。
直到前几天和安德烈排练时,立脚尖将重心完全压上右脚跖骨的那一刻,一阵尖锐的刺痛毫无预兆地袭来,蒋婧才感觉到不祥的忐忑。
“第二跖骨,这里, ”
医院诊室里, 医生推了推眼镜,指着墙上灯箱里的X光片和核磁共振影像解释道:“应力性骨折。根据你描述的疼痛过程, 再结合影像看,应该已经存在相当一段时间了。”
“更麻烦的是这里, ”医生的笔移到踝关节一个更复杂的区域,“距骨穹窿部, 软骨损伤,面积不小。”
蒋怀谦就站在她身边, 听医生说话时, 面部表情格外地冷硬。
“医生,最佳的治疗方案是什么?”
“手术。”医生的语气平稳而确定:“越早进行越好, 拖延只会让关节状况更复杂, 增加术后并发症的风险。”
“手术之后呢?我还能跳舞吗?”蒋婧觉得舌根在发苦。
诊室里安静了几秒。医生看向她的眼神里,带着职业性的不易察觉的一丝怜悯。
“恢复日常行走、慢跑、甚至一些低冲击运动,是有很大希望的。但芭蕾,尤其是你这样专业级别的芭蕾演员, 舞蹈动作对足部和踝关节的负荷是极限的,术后再尝试,是否会带来难以忍受的疼痛,或是导致更严重的永久性损伤,这都很难说。我只能告诉你,不甚乐观。”
蒋婧眼中的光暗了暗,随即又直视医生说道:“那就是还有可能是不是?恢复期要多久?”
“骨骼愈合至少需要三个月完全不负重。软骨的恢复则漫长得多,以年计,且效果因人而异。”医生遗憾地摇摇头,还在为她方才的话担忧。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不做手术。绝对不负重地休息一段时间,配合物理治疗和药物,有没有可能让它自己长好?保守治疗,可以吗?”
蒋怀谦手轻轻地包握住她的肩膀,安慰地拍拍。
医生看着她年轻却执拗的脸,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如果是无移位的应力性骨折,没有伴随严重的软骨损伤,在最佳时机进行严格的保守治疗,确实有愈合的可能。但你的情况复杂得多,不仅因为病发早期仍然在进行大量高负荷的训练,而且软骨损伤是继发性、创伤性的,已经无法自愈。”
“最好的方法,就是尽快手术,否则这疼痛甚至会影响到你的日常生活。”
*
从诊室出来,长廊的光线似乎更冷了。蒋婧走得很慢,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蒋怀谦上前一步揽住她,心慢慢变重。
“婧儿,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听我说,现在没有任何事比你的健康更重要。这个手术,我们必须先做。”
他去看她的表情,但她只是睫毛颤了颤。
“其他的,那些我们以后再想,总有办法的。”他的语气如同在保证,尽管他们都知道这保证此刻多么苍白。
“先做手术,好不好?”
蒋婧蓄满了泪水,在冷光下莹莹发亮,但她咬着下唇内侧,硬是没让一滴眼泪掉下来。她看着他担忧的脸,看了几秒,然后,很轻地点了点头。
“我没事,哥哥。手术可以安排在这部剧的演出周结束之后吗?就当是我的告别演出了。”
她笑了一下,好似水晶破碎。
所有强撑的冷静都溃堤。蒋怀谦心疼难抵,再也忍不住,伸手将她用力揽进怀里,手臂收得很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骼,替她承担所有重量和痛楚。
“别怕,”他的声音埋在她发间,有些发颤,却又异常坚定,“无论发生什么,哥哥都在你身边。”
蒋婧没有出声,只是伸出手,紧紧地回抱住他的腰,手指揪住了他背后的衬衫,攥出深深的褶皱。
*
在家里人集中资源为她寻找最顶尖的足踝外科专家的时间里,蒋婧抱着告别舞台的心情,完成了这一季《天鹅湖》的巡演。
这是所有芭蕾舞演员都梦寐以求的角色。
蒋婧完成得精妙绝伦,有评论说:“在她之前,观众乐看技巧;在她之后,我们不得不直视灵魂的造影。”
最后一场演出结束,蒋婧带领着群舞一次次谢幕,山呼海啸般的掌声经久不息。
就在她以为幕布将最后一次落下时,艺术总监手持话筒,微笑着走上了台。
观众席渐渐安静,充满期待。
“女士们,先生们,”总监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剧院的每个角落,充满由衷的喜悦,“感谢与我们一起度过这个美妙的《天鹅湖》之夜。同时,今晚对我们舞团,对台上这位杰出的艺术家,也是一个值得纪念的特殊时刻。”
聚光灯倏地收紧,完全罩住了蒋婧。她有些茫然地站着,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裙纱。
“蒋婧加入舞团多年,她的才华与勤奋,我们所有人有目共睹。”总监看向她,目光里有长辈的慈爱,更有同行的高度认可,“尽管头衔是独舞演员,但她早已在《吉赛尔》、《睡美人》、《堂吉诃德》等多部重大制作中挑起重担,表现堪称典范。我们认为,是时候给予她与她的贡献和才华相匹配的职位了。”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清晰而郑重地宣布:“在此,我非常荣幸并激动地宣布,从此刻起,蒋婧,晋升为我们舞团的首席舞者!”
掌声、欢呼声、口哨声瞬间爆炸,鲜花从四面八方抛向舞台。身边的舞伴们最先涌上来拥抱她,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激动与实至名归的赞叹。
蒋婧站在那里,脸上的笑容是本能般端起的优雅得体,甚至带着些羞涩的惊喜。她向总监鞠躬,向观众鞠躬,向同事们致意。
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次呼吸都让眼眶发热、胸口发紧,压得她几乎想立刻逃跑。
这个她梦想了十几年的时刻,这座她用汗水、泪水和苦痛搭建而成的阶梯顶端,当她终于踏上来时,脚下传来的却不是坚实的荣耀,而是濒临碎裂的遗憾与无奈。
*
应付完后台的喧嚣与祝贺,蒋婧走出剧院,脚步还有些感到不真实地发飘。
深夜的凉风猛地扑在脸上,她独自一个人昂着头慢慢地走着,空旷的街道、昏黄的路灯和无尽的夜色包裹着她,莫名让她生发出一阵人生苍茫的感触。
她回忆起自十岁来到这里追求芭蕾梦想的点点滴滴,曾以为她的一生都会深深融入并热衷于芭蕾的世界。
以为只有在不断的舞蹈当中,她才能够成为一种意义;坚信芭蕾就在她的生命里,她无法再以其他方式存在。
某个瞬间,蒋婧突然很想和蒋斐轩说说话。
她拿出手机,吸了吸鼻子,拨通了那个此刻在地球另一面、刚刚结束自己音乐会的人。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那头传来熟悉的、带着些许疲惫却依旧温和的声音:“小婧?演出结束了?我算着时间呢,是不是大获成功?恭喜——”
“斐轩哥哥…”
他只说了几句话,蒋婧就如同找到依偎的港湾,压抑的呜咽慢慢冲破了喉咙,变成了无法控制的痛哭。
她蹲了下去,紧紧蜷缩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电话那头的蒋斐轩,沉默地听着她哭声里的茫然,很用力地握紧了拳头。
*
蒋斐轩不厌其烦地哄着她,本身清冷疏淡的声线放轻放缓,像麦芽糖那样黏糊亲昵。
“不哭了,小婧,小乖乖,先回家。夜里凉,不要逗留了。回我那儿,好吗?我书房柜子里给你准备了一个礼物,本来不想给你了,看这样子,不设点小饵,你好像不会愿意离开。”
他的话语里最终将蒋婧从街头冰冷的黑暗里打捞出来。
她一路听着,在他的指示下进到他的家中,轻车熟路地进了书房。
蒋斐轩的家中没有奢华的装饰,却处处流动着艺术的品味。书架塞满了乐谱、艺术史和哲学典籍,间或摆放着他从世界各地淘来的奇特摆件。
“左手边第二个书架,从上往下数第三格,最里面,有个没贴标签的旧檀木盒子。打开它,是给你的。”
蒋婧依言伸手探到深处,指尖触到一个木盒。抽出来,拂去薄灰,打开,里面是一个手工木雕的八音盒。
她破涕而笑,了然地说道:“又是八音盒。”
基座是流畅的木纹波浪,上面立着一个正在旋转的芭蕾小人,看样子,是她第一次跳吉赛尔的装扮。
“这是今年你给我的生日礼物吗?”
电话那头传来蒋斐轩低低的笑声,似乎还混着一点纸张翻动的窸窣,对她解释道:“是去年的生日礼物。不过,你那时候不是去练体操了吗,想了想,怕惹你伤心,便没有送出手。”
“你这次居然没有雕我弹琴了。这是不是说明....”
她没说完,但两人心照不宣地同时笑了一下。
蒋婧轻轻拨动背面的发条簧片,松手。清澈而温暖的乐声流淌出来,是一段她从未听过的优美旋律,像星夜下的溪流,每一个音符都敲在她此刻的心尖上。
胸口的滞重和恐慌,在这乐声中,奇异地被融化了一点。
“小婧,人也好,艺术也罢,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说到底都是惊鸿一影。最绚烂的舞台,最热烈的掌声,甚至我们这具身体,都会有消逝的一天。这没什么可怕,这本来就是生命和艺术的质地。”
“但‘存在过’本身,就是全部的意义。你跳过的每一个舞步,灌注其中的每一分情感,它们存在过,就像这个木雕一样被固定下来。它们会构成你灵魂的形状,谁也拿不走。辉煌之后的寂静,不是虚妄,而是回响,是能让你听见自己真正模样的回响。”
他最后的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也许没有观众会一直守候,但我会一直在这里,听你的回响。”
“所以,你不用感到害怕或是迷惘,一切或许都是最好的安排。”
蒋斐轩的语气平缓而笃定,穿过千里距离,稳稳托住她。
蒋婧握着八音盒,抹掉眼泪,轻声开口:“谢谢你,斐轩哥哥。”
“我好多了。你是不是吵到你休息了,你刚刚结束演奏会,是不是很累?”
“不累,和你说话,我是在充电。”他语气轻松,带着哄慰:“不过再舍不得挂电话,我也得挂了。你乖乖回家,早点睡觉,好不好?”
“嗯。”
挂了电话,蒋婧心里松快了许多。她将八音盒小心装回木盒,准备离开。
经过钢琴时,她瞥见钢琴谱架旁的地上散落着几页打印出来的手写修改稿纸,大概是他临走前匆忙整理行李时碰掉的。她弯腰去捡,想帮他放好。
稿纸上的字迹凌厉洒脱,是她熟悉的蒋斐轩的笔迹。但内容却让她瞬间屏住了呼吸。
这些标题,这些文章!她太熟悉了!
过去几年,每当她有重要演出,艺评界总会掀起波澜。赞誉不少,但苛刻甚至恶毒的挑剔也如影随形,尤其在早期,批评她“技术有余,灵魂不足”、“炫技派”、“缺乏古典厚度”的声音甚嚣尘上。
然而,总有一位署名为Raphael Hawthorne的评论家,在重要的媒体平台上,以极其锋利又充满洞见的文字,为她辩护,阐释她舞蹈中那些未被常人察觉的深层表达,将那些攻击一一拆解,甚至反过来提升了她演出的讨论维度。
他的评论被誉为近年来最具分量的舞蹈批评,观点独树一帜,却无人知晓其真实身份。
她以为的来自某个遥远的知音,原来就是一直就在她身边默默关注的斐轩哥哥。
蒋婧拿起最上面一张稿纸,泪水再次汹涌而出,迅速模糊了视线,心里产生了被彻底看见、被深刻懂得后的巨大撼动。
所有的惶惑,都在这一刻尘埃落定。
她轻轻将稿纸按原样放回钢琴边,细心地将边缘对齐。然后,她抱着那个装着八音盒的木盒,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别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