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历又翻了几页, 来到了新的学期,蒋婧再一次和原娴成为了同桌。
两个人的感情越发要好,上课的时候为了不被老师抓到讲小话, 她们一人出一半的钱,买了一本笔记本当联络手册。
在课上想说什么话, 就在笔记本上写下来,递过去。然后另一个人再根据内容,写下回复,再递过去。
台上科学老师戴着小蜜蜂扩音器讲得激情四射,台下两个人手写聊天聊得也热火朝天。
原娴:我最近有了几只小宠物。
蒋婧: 是什么?
原娴:前几天科学老师让我们养蚕, 你不在, 你又请假去参加比赛了那时候。
蒋婧:pity。养蚕好玩吗?它们可爱吗?
原娴:我放学要去学校门口的公园摘桑叶,你要一起来吗?我家就在公园后面, 你可以来我家看看。
到了三年级,他们放学总算不用再集队等待家长来接了, 家近的孩子们都可以独立自行回家。
蒋婧第一次受到朋友的邀约,很开心地应下来:好呀好呀, 我陪你一起去摘桑叶。
放学铃还没打,两个人就把书包收拾好了, 老师一说下课, 便以神速冲出了教室。
蒋熠和蒋澈相互一看,都有些愣神, 连忙三两下收拾好书包, 跟了上去,追上她们说道:“你们去哪?”
蒋婧和原娴手挽着手走,转头回复道:“我们要去公园里给蚕宝宝摘桑叶!”
原娴试探地问道:“你们要一起来吗?”
自从蒋婧和她成为了好朋友,原娴能感受到蒋熠和蒋澈对她的态度, 有了种将她纳入自己人的友善。
比如,蒋澈作为班长,调座位的时候时常争取把他们四个划在一个组;蒋熠作为纪律委员,对她迟到之类的违纪行为从来当没看见。体育课的时候,他们也会四个人一起玩。
她与他们虽然没有尤其熟悉到算好朋友,但能和大家公认的两个帅气男生经常走在一起,心里也或多或少会产生一些旖旎的念头。
原娴还在揣摩着他们会不会来,蒋熠和蒋澈已经并肩走在了蒋婧的一侧,以行动代表了语言。
*
正是春末夏初,此时气候适宜,公园里的桑叶长得茂盛。
蒋熠拎住蒋婧的书包,说道:“你别动了,我去给你们摘。”
蒋婧直接从外套里缩了出来,自动忽略他的话,说道:“你帮我拿着衣服和书包。”
他的手里,脱了的衣服还连在书包上,好似有个空气小人立体支棱着。
她回家的时候也经常这样干,像是拥有了随时随地汽化的超能力。
蒋熠莫名笑了一下。
一个走神再抬眼,就见她还穿着裙子就爬上了桑树旁边的扶梯,蒋熠忍不住立马气恼起来:“蒋小婧,你能不能淑女一点?你下来!让我来!”
“你好啰嗦啊,蒋熠,你能安静一点吗。”
蒋婧踩在扶梯雕刻的石狮子头上,很努力地够出身体去摘桑叶。蒋澈眉头一跳,连忙上前用手臂环住她的后腰。
“阿澈哥哥,给!”
他接过她扯下来的桑叶,又递给张开书包接着的原娴。
“原娴,你再把书包拿过来一些,我不能离她太远。”
原娴因为他忽然叫她的名字,惊颤地“哦”了一声,靠近过来,装作若无其事地去偷看蒋澈。
他们双胞胎兄弟是班上个子最高的男生,足足比她高了一个头。此刻他的手臂稳稳地环着蒋婧,光是看着,就能感受到充分的安全感。
老实说,他和蒋熠都很帅,但蒋澈在帅之外,还带她一些额外的感觉。
那是一种比他们这些孩子更成熟的沉静,某些时候,会让人产生难以靠近、只能仰望的清冷气息。
而这样的冷感在蒋婧面前,却总是消失殆尽,如同雪遇到太阳。
她时常羡慕蒋婧有这样两个哥哥,就像公主的身边,总会有两个以她为尊的骑士一样。
听到蒋婧在问她桑叶够了没,原娴晃晃脑袋,抛开杂念,应道:“够了够了!”
*
摘完桑叶,她们一起走出公园,到超市买了汽水,一边干杯一边说话。
蒋熠勾着妹妹的书包,并肩和哥哥走着,跟在她们俩后边。
抵达小区入口,原娴询问他们要不要去自己的家里一起玩。
蒋熠没觉得有什么,蒋婧要跟着去的话,那他肯定要去。
蒋澈却是想了更多,礼貌地婉拒,对蒋婧说道:“我和阿熠就在这家奶茶店等你,你看完蚕就赶快回来。”
蒋婧有些苦恼,再次劝说道:“你们俩先回去呗,我自己能找到回去的路。”
蒋澈当没听见,看了看手表,说到:“半个小时,足够了吧?”
蒋婧嘟了下脸,转头挽着原娴气冲冲地走了。
蒋熠不放心地在后面喊道:“蒋小婧,你看着点时间!注意接电话!”
*
蒋婧兴致勃勃地跟着原娴进了电梯,升到高楼,然后东张西望地再出来。
原娴摁开指纹锁,打开家门,给她拿了一双自己的备用拖鞋。
她换上,打量着这个布局紧凑的三居公寓,目光落到了客厅的阳台。
“原娴,你们家的大窗户看出去,风景真好。”
“对,我带你看,我的蚕宝宝就放在阳台上。”
她们头对头在阳台一角的快递盒子前蹲下,原娴拨开桑叶,让蒋婧去看。
蒋婧不露痕迹地错开目光,盲夸道:“它们看起来...嗯...很壮实。”
“我每天都喂它们很多桑叶,它们长得可快了。”
原娴从书包里拿出几片桑叶,递给她:“喏,给你喂。”
蒋婧不忍心扫了好朋友的兴,接过桑叶,学着她的动作把桑叶递到蚕宝宝的嘴边,它们自发地张开嘴咀嚼起来。
这样条状的爬行生物,总会让蒋婧联想到蛇。
她生理性不适地再次把目光转开,岔开话题道:“我看过你的小宠物了,要不我们让它们自己吃饭吧,我们去你的房间里玩怎么样?”
“好啊!”
原娴把盒子盖上,又拉着她往过道里走。
那是一个面朝客厅方向的两面墙都被做成玻璃的小房间,虽设计了遮挡的帘布,但这会儿被挂起来,站在客厅内,就可以对这个房间一览无遗。
蒋婧跟着走进去,难掩讶异地说道:“你的房间为什么是这样子的?”
“哪样子的?”
“就是,这样透明,你在房间里做什么,都好像会被人盯着的感觉。”
原娴仿佛已经习惯了有人这样询问,很迅速地就回答道:“因为我爸爸妈妈就是想随时都知道我在房间里干什么,尤其是晚上我该学习的时候。”
她的房间只有床、书桌和衣柜,良好的修养让蒋婧不愿随意在人床上坐下,于是她便盘腿坐在了地板上,仰着头,不理解地看向坐在床上的原娴。
“那如果你不想被他们知道你在干什么的时候,要怎么办?”
“我还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呢。”
蒋婧露出困惑又试图尊重的神情,说道:“好吧。”
短暂的闲聊之后,原娴带她回到了客厅,打开了电视,两个人一起坐下观看少儿频道的动画片。
设备进阶后,蒋婧的儿童手表就换成了最新款的手机。上学为了避免扰乱课堂,手机揣在书包里,都是设置静音。又因为和两个哥哥同进同出,她鲜少需要有接电话的时候。
屏幕亮了又亮,蒋婧都未曾想起来看一下,和原娴沉浸在动画片中,忘了时间。
直到电子密码锁响起声音,原娴突然从沙发上跳起来,飞快地把电视摁灭,蒋婧才懵懵地从动画片中抽离出来。
“怎么了?”
“我妈妈下班回来了!”
高跟鞋换落和钥匙串掉进塑料收纳盘的声音,随着一声压迫性很强的斥责一起抵达耳边。
“原娴,你是不是偷偷看电视了!”
一个穿着银行职员制服的中年女人走进来,头发盘在脑后,五官偏英气的面上画着增添气场的红唇浓妆。
她嘴角死死往下压着,带着审判意味的目光灼灼地射过来。
蒋婧从沙发上起身,走到了原娴身边,怯怯地说道:“阿姨您好,我是原娴的同桌。”
“你带同学回家之前和我说过了吗?”又是一声质问。
原娴一改她印象中好脾气的样子,恼怒地回嘴道:“她只是来一下就走,我们就在阳台看了一下我的蚕宝宝,我没带她进去里面。”
“这笔账我先给你记下,后面再和你算。回房间写作业去!上次数学测验考那么点分,你还好意思和同学玩?”
原娴表情阴郁下来,怒气十足地说道:“我已经进步了十分了,哪里才有那么点分?”
“进步十分你也连及格线都没达标,你有什么资格好骄傲的?真不知道你长得像谁,数学成绩能差到这种程度。回房间写卷子去,听见没有!”
原娴倔强的眼睛里积蓄出泪水,不舍地看向好朋友,磨磨蹭蹭地往自己房间走去。
蒋婧瞳孔微微放大,关心地看过去。
“你家住哪?自己能回吗?原娴现在得去写作业了,等会还有家教老师来补习。”原娴妈妈这时候才转过来,上下看了一眼蒋婧问道。
她身上的校服马甲衬衫和短裙熨帖得很整洁,丸子头梳得漂亮利落,别着一枚小小的草莓发卡。
看起来家教应该还不错。原娴妈妈在心里考量道。
心里一阵忐忑,蒋婧抱起书包点点头:“我自己能回家。”
“那我走了,原娴。”她朝好朋友的房间的方向打暗号似的说了一句,不知道自己想要说的安慰能不能通过简短的一句话传达出去。
“再见阿姨。”
原娴妈妈“嗯”了一声,视线在她怀里抱着的有着奢侈品牌logo印花的书包多停留了几秒,把她送到了门口。
关门前,她忽然又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期中测试你考了班上多少名?”
“我叫蒋婧,阿姨。上一次期中考试,我记不太清了,好像是第五名吧。”
原娴妈妈面色缓和了一些,对她的态度也稍稍回温。
“那就好,你在学校多帮帮原娴提高学习。”
她点头,眼睛明亮地仰头看着,模样显得伶俐可人。
原娴妈妈颔首,把门关上。
蒋婧呆呆地看了一眼关上的门,脑海里还倒映着原娴失落的表情,小小地叹了一口气。
她觉得原娴的妈妈好像是个很难相处的人。
以前她偶尔也会说自己的妈妈凶,可是妈妈再凶,也是有理有据地让她改正坏习惯,从不会这样冷冰冰地指责她的不足,让人感觉到害怕。
她替好朋友感到很委屈。被妈妈这样说自己不好,原娴一定很难过。
*
晃悠悠地从原娴家的楼栋走出来,蒋婧凭着记忆摸到了小区出口。
看到爸爸和两个哥哥,她一拍脑袋,记起来还有人在等自己,连忙迈开腿哼哧哼哧地跑过去。
蒋源原本的焦急在看到她的时候才散去,继而目光里又出现了浅浅的责备,说道:“怎么不接电话,乖宝?还不和爸爸说来干嘛来了,下次再这样,爸爸可真要生气了。”
“对不起爸爸,我没有听到。”她牵住爸爸的手,又朝两个哥哥看过去:“对不起,阿澈哥哥,对不起,阿熠,我和原娴看动画片看忘记了。”
蒋澈嘴角浮现出一丝无可奈何的笑意,回到:“没关系,能猜到。你没有乱跑就行。”
把放学后预留给做作业和吃饭的时间都玩没了,蒋婧跟着爸爸去商场买了三明治和牛奶垫巴几口,就急匆匆地去上芭蕾课了。
上完芭蕾回到家,她洗完澡,又得开始补下午没及时做的作业。
“以后可得有时间意识,要学会自己安排每天要做的事情。这样赶作业,多累啊。”
往常这个点她都能直接上床休息了,蒋源心疼地揉揉闺女的小肩膀,把准备的夜宵给她放到桌子上,还有一个小礼箱。
“没关系爸爸,我很快就能做完了。”蒋婧嘴巴接过爸爸喂过来的果切,去开小礼箱,询问地看向爸爸。
“外公外婆给你寄的。”
“我就知道!”
她开心地打开,首先去找信。
从她上一年级开始,她就和外公外婆当上了笔友,每周或半个月通信一次。那时候她写字还会拼音代替,外婆给她回信也会把生僻字注上拼音,这样坚持了三年,她自信是班上语文书写能力最出类拔萃的孩子。
其他同学到了三年级还不能完全摆脱拼音,她就已经能记住、能写出很多难写的字了。
每一次外公外婆给她写信,都不会只寄信,通常还会寄来一箱子的礼物。小时候的她没少和外婆外公撒娇要他们买这个买那个。
蒋婧读完信,找出外婆信里说的新书,拆掉封套,翻到了序言。
在那一页,只印了一句话:献给我最亲爱的婧婧小宝贝。
她抚摸了一下页面,大眼睛瞬间眯成了两条可爱的弧线,弯弯的缝隙里闪烁着明亮的光芒。
“外婆小时候给我写的童话故事,现在出版成书了!她还在书前写了我的名字,你看爸爸!”
“那我们可得好好祝贺外婆。”
“当然啦,等我明天就给外婆写回信。”
接着她又翻开外公的信,笑嘻嘻地说道:“爸爸,我和外公说,我们三年级要开始用钢笔写字了,外公就给我送了好几只钢笔和墨水,还有好多本子。”
“但是我也用不完这么多呀,外公送东西总喜欢一堆一堆的送。”
“那也是因为你个小丫头老爱丢三落四,给你备多少东西都留不住。”
蒋婧吐吐舌头,拿出几个钢笔盒子,把礼盒关上安稳地放好。
“我给哥哥和向恒哥哥拿几支过去。”
*
隔天上学,蒋婧从外公寄来的一箱子里挑了同款不同色的两只钢笔带到了学校,送了一支给原娴。
原娴笑得苹果肌隆起,愉快地说道:“谢谢你,蒋婧!我正愁怎么跟我爸爸妈妈说想再买一支钢笔呢,我都用得我爸爸不要的钢笔,那支黑色的钢笔又粗又难写。我喜欢你送我的这支天蓝色的钢笔,就是我想要的钢笔的样子!”
钢笔倒没什么,蒋婧更担心她是不是还在难过,出声问道:“那你妈妈后来和你道歉了吗?你还伤心吗?”
“我妈妈吗?她为什么要和我道歉?”
“她昨天都那样说你了...”
“她就是这样的,我们经常吵架的,吵过了就谁都当没吵过,下次再接着吵。”
蒋婧疑惑:“啊?那经常吵架的话,你和妈妈怎么做好朋友?”
原娴也很疑惑:“妈妈就是妈妈,为什么要成为好朋友?我的好朋友是你呀!”
“虽然这样也没错”,蒋婧说不上来什么,只是突然发现,好像不是所有的妈妈和女儿都是一样的相处方式。
她抿抿嘴,决定放弃去钻牛角想这个问题,说道:“好吧,不说这个了。我们今天下午放学还一起去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