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约定的时间, 蒋婧拽着妈妈来到酒店大堂时,列夫先生已经提前在那等候。
程与英被闺女叽叽喳喳的央求吵得甘败下风,狠狠捏了一把她的小肉脸, 上前和列夫先生交谈了几句。
“要是我女儿给你造成打扰,我感到很抱歉。”
“一点儿也不, 女士,我们在一起度过了很美妙的时光。”
程与英同他握手,说道:“您不介意的话,让她的两个哥哥一起同行如何?为了安全考虑。他们远远看着就行,不会打扰你们。”
列夫先生面上是平静如古波的神情, 好似任何事情都不会困扰到他。
“当然可以。”
和妈妈说了再见, 蒋婧就一回生二回熟地指了指七号,问道:“可以吗?”
列夫先生许是笑了一下, 又许是没有,她看不真切, 但得到了肯定的回答。
蒋婧高兴地扑过来薅住嗷嗷叫的萨摩耶,又哄又夸地把它牵好, 一起走出酒店。
今天阳光灿烂,雪山的自然美景在光线的照耀下, 每一寸轮廓清晰异常, 仿佛被天地精心擦拭过一般。
蒋婧仰着头问道:“我们去哪里溜小七?”
“昨天你提到最近在读《海蒂》,我想也许你会喜欢去迈恩费尔德走走。”
“真的吗?”她雀跃地说道, 牵着小狗轻轻一跳。“我们本来也要去的, 但是我爸爸在这里还有事,还要过几天才能离开。”
“但是我们要怎么过去呀?远吗?”
列夫指了指远处上空正行驶过来的直升机,说道:“不远,坐那个, 大约30至45分钟就能抵达。”
蒋婧夸赞地点点头:“太好了,列夫先生!等我长大了我也要买一个直升飞机,想去哪里都很快。”
“我的飞机公司刚下线一架新款,性能还不错,可以送你一架。改天我带你去试飞,不满意能再换。”
蒋婧更激动地小跳了几下,说道:“那可以把它染成粉红色的吗?就像粉红色的汽车那样!”
“可以,外观和内饰都可以按你的喜好来。”
蒋向恒和蒋怀谦交换了一个眼神,默契地继续保持沉默暗暗观察。
他们登上直升机后,列夫先生为她戴上降噪耳机,再次检查好安全带,看她眸光熠熠生辉的样子不见害怕,便不再多言。
直升机便捷又快速地抵达这座瑞士山城。
一下子从壮丽冰川到童话小镇,蒋婧感到一阵神清气爽的清新的风迎面拂来,张开了手臂说到:“小七,欢迎来到海蒂的故乡!”
沿途被辽阔的牧场原野所围绕,她追着萨摩耶欢快地跑在坡度平缓的绿茵小径上,没有忧愁地和狗狗玩乐。
落后几步的列夫和两个大男孩则保持着闲适的步调,简单地交谈起来。
几个话题来回的接触,让列夫不吝啬地对他们称颂道:“我没有记错的话,中文里有个词叫‘后生可畏’,不知道我有没有表达正确。”
蒋向恒:“您说的没错,我理解的应该也没错,应该要向您说声谢谢夸奖。”
列夫只是朝他淡淡地颔首,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表现出更松弛的神态,仍然紧绷着脸,冷面难猜。也因此,把他所言的话衬得更加客观可信,让人相信他并非是在简单地恭维。
蒋怀谦措辞严谨地询问列夫的职业,得知是个商人后,还是继续穷追:“我父亲也是个商人,将来我或许也会立志从事经商,不知您做的是哪方面的生意,能否给晚辈一些建议。”
列夫给他的凝视像是能看破人的灵魂深处,呈现出让人无处遁形的洞察意味。
蒋怀谦觉得也许自己在想什么,他不用动脑子就能猜到。
列夫这个人给他的感觉像一道神秘的阴影,沉稳、低调,但充满不容置疑的威慑力。
“谈不上建议,若是论经验,做生意最好要挑对入场选项,这将决定财富的上限。”
“入场选项?比如?”
“比如,能让你站在全球权力顶峰的行业。”
蒋怀谦压了眉头,目光沉沉地直视他。这充斥着少年意气的审视倒让列夫不由得多看了他一会。
“你们在说什么话?”蒋婧追着萨摩耶喘着气跑过来,笑盈盈地脆声问道。
蒋向恒摸摸她的头,为她解答:“在聊列夫做的什么生意。”
“列夫先生不是卖直升飞机的吗?”
列夫眼眸里有了波动,半蹲了下来向她投以专注的注视,语气含笑:“你说的没错。但我做的主要还不是飞机。”
蒋婧摸着萨摩耶的头,侧头问道:“那你还卖什么?”
“还卖点石油。”
“石油是什么?是把石头凿开,从里面拿油去卖吗?”
蒋向恒敛下脑子里翻转的思绪,给她解释道:“不是这个意思的石油。石油是一种重要的能源。车子能跑起来,就得益于石油。”
“就像游戏里的能量包一样?”
“对。”
列夫望着她片刻,但笑不语,然后迈开了步子继续前进,不动声色地说道:“再往前走,有一个喷泉,是对故事里场景的真实再现。”
蒋婧果然兴致勃勃地凑上来,跑到他身边跟着,神采飞扬地问道:“是海蒂和她的好朋友彼得歇脚时一起喝水的喷泉,对不对?”
“是的,”列夫点点头,又说道:“这里坡陡,容易滑步。不介意的话,我可以牵着你走吗?”
他绅士地伸出手掌,蒋婧不假思索地把手放进去,另一只手牵住萨摩耶。
他们沿着幽静的绿色山峦,走到了那个喷泉,一起拘水洗手。又一路话语不停地聊着,前往海蒂之家主题博物馆参观。
午饭他们坐在庭院的餐桌上,伴着恰到好处的阳光和凉风享用可口的餐点。在屋舍门口,蒋婧还和放养的小羊羔近距离地接触了一番。
这一切都令她有感,仿佛自己也像海蒂那样,在这风景如画的淳朴自然中,体验了很长一段单纯无忧的悠悠岁月。
离开的时候,蒋婧仍然被他牵着,说话的声音还有着运动过后的小喘,语句被轻轻打碎,听起来有种急于分享的生动和纯真。
“列夫先生,你知道吗?你就像《海蒂》里的爷爷,刚出场的时候看起来沉默寡言、性情冷酷,但是其实人特别好,你能带我来这里,我特别感动!”
“我现在的心情大部分很高兴,但是又有一些难过。难过是因为,每当一段幸福的旅程即将结束的时候,我就会因为不舍得它结束而感到想哭。我会把今天写进日记里,永远都不会忘记的。谢谢你,列夫先生。”
列夫牵着她的小手的力度骤然增大,长久以来坚硬淡漠、恍如铁石的心,因为被某种真心击中,首先绽裂出的是不适的酸涩。
“乔,你知道的,”他声音略带嘶哑地说道:“在《海蒂》的故事里,是海蒂的到来,才让她的爷爷重新找到了生活的意义和情感的羁绊。”
*
离开瑞士的方式,家人们满足了蒋婧的心愿,陪她去乘坐了上世纪二十年代的复古装饰的东方快车。
古董车厢极具奢华的艺术格调,加之车窗如画框,对每一帧美景都进行了高雅的装饰,蒋婧在途中还挺有速度画了几幅写生。
蒋怀谦坐在她的身边,从上车开始就手不释卷地看着阅读器上的电子书。
蒋婧画好,妥帖地包装好,忽然没了事干。她把头凑过去搁在哥哥的手肘窝,跟着去看阅读器上的字。
“上世纪末,俄罗斯石油工业经历了一段混乱无序、暴力血腥的私有化进程。新的资产所有人,也就是所谓的‘寡头’大行其道,聚敛了巨额财富。”她逐字逐句地念到,好奇地问:“哥哥,什么是寡头?”
蒋怀谦揉揉她的脑袋,说道:“别人没有的资源和途径,但是某个人有,就叫做寡头。”
“这是什么书?《财富轮转:俄罗斯石油、经济和国家的重塑》?”蒋婧看到书目后嘟嘟嘴,不感兴趣地离开,说道:“我还是喜欢读外婆给我选的书。”
妈妈敲门提醒他们该准备下车了,蒋婧没想到这么快,在妈妈走后,和哥哥说到:“哥哥,我要去找列夫先生一下,把我的画送给他当纪念。”
蒋怀谦放下手里的阅读器,起身:“我陪你一起去。”
“不用了哥哥,我人小,跑得比你快!我很快就回来!”
来往的乘客很快挡住了他的视线,蒋婧迅速地抱起画就左穿右行地消失在狭窄过道中。
列夫先生与他们一同乘列车离开,只是包厢相隔甚远。蒋婧上车后曾应列夫之邀来过一次,此时便熟门熟路地寻到他的包厢,抬手轻叩,推门而入。
“我们马上要到巴黎下车了,列夫先生。”
“我知道。”列夫先生端坐着,并未因她突如其来的到访而流露半分波动,神色一如往常般平静。
“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家在哪里?”她脱口问出脑袋里忽然浮现出的问题。
“在莫斯科西郊,我的孩子。”
“那里和列车行驶的方向相反,你还要玩几天再回家,是吗?”
列夫没有立即回答,只是短暂地静静看了她一会儿,目光最深处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悬摆之意。
沉默持续了许久。蒋婧失落地垂下眼睛,将为他准备的画轻轻放在桌上,随后伸出手,轻声道:“再见了,列夫先生。很高兴认识你。”
列夫和她握握手,淡淡地点点头。
当他性子原本就是这般,蒋婧心里的不舍虽然没有全然得到表达,但还是点到为止地抿了抿唇,转身离开。
列夫独自在车厢内又静坐了几秒。
可供犹豫的时间终于走到截止的时刻。最终,他还是将手指搭上手机,在边框上轻轻敲了三下。
*
“是炸弹!”
蒋婧跑过两节车厢,在第三节车厢时,听到前面传来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声。随即是乘客们慌不择路地逃窜引发的丁零当啷的声响,混杂着刺耳的尖叫声和哭喊声,如潮水般涌来。
空气里尽是刺鼻的、如同臭鸡蛋混合硫磺的浓烟,恐慌如同病毒般迅速漫漶成灾。
蒋婧被迎面而来的大人们冲撞了好几下,艰难地往家人们所在的包厢前进。
一名西装革履、眼带墨镜的男人拦住她,用口音浓重的俄式英语说到:“小姐,前方危险,请先随我往后面躲避。”
“不,你让我过去,我爸爸妈妈在前面!”
那人未理会她的抗拒,力道强势地捂住了她的口鼻,让她的挣扎变得绵软,又利落地用一件宽大的黑色外套罩住她的身体,掩盖住她醒目的红色外套——短短几秒之内,一切已按计划完成。
有还能保持镇静的乘客上前来询问,西装男人遮掩住她,低吼道:“让开!我女儿需要空气!”
他穿过奔逃的人群,快速下了车,闪进看台上一个标有“员工专用,闲人免进”的狭窄通道,熟悉地穿过复杂的车站内部网络,最后打开一扇通向偏僻后巷的小门。
那里是监控与行人的双重盲区。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轿车引擎已经启动,静候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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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纠结了一天到底要不要这样写,最后还是选择放飞脑洞[小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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