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婧醒过来时, 记忆有短暂的断片,迷迷糊糊地望着一片浩瀚的、缀着金色流苏的丝绸华盖,好一会儿才疑惑为什么不是她自己房间的小木屋。
她感到头很晕, 依稀听到了有人动作轻柔地检查她的瞳孔反应,问着话来确认她的意识是否正常。
陌生的人陌生的环境, 她哼唧了一声,第一反应是害怕地扭开身子缩起来。
“孩子,别怕,是我。”
手掌被温热地握住,她看过去, 呆呆愣愣的, 不知道为什么就开始无声地掉眼泪。
列夫怜惜地发出了一声“哦!”的叹息,小心翼翼地把她抱起来半揽进怀里, 吻了一下她的发顶,大手温柔地抚摸她的背, 低低地安抚道:“没事了,孩子, 你现在很安全。”
理智还未完全复现,身体残留下来的恐惧震撼, 让她一直哭个不停, 哭得筋疲力尽后,又恍恍惚惚地睡了过去。列夫始终紧紧地把她抱在怀里安慰着。
再醒来的时候, 房间里已经从白日落入黑夜的灯明。
列夫还保持着先前的姿势, 守在她旁边。见她此时醒来,情绪看起来平稳不少,他抚摸了几下柔软枕头上毛茸茸的小脑袋,说道:“感觉到好一点了吗?起来吃一点东西吧, 小甜心。”
他摁了一下床边的什么按钮,很快卧室厚重的门被无声地推开。
两位身着完美熨烫制服、神情肃穆的俄国女仆推着一辆镀金餐车,在床上支起一张小巧的黑檀木桌,有序地摆放样式精美的餐品。
“这里是哪里?”她眼睛澈亮如水洗过一般,招人怜爱地望过来。
“我的家。”
她模样软乎地睁圆眼睛,问道:“莫斯科吗?”
“不是,是新西伯利亚市。”
见她愈发疑惑地把眉头撇成了八字,水盈盈地看着他求解,列夫嘴角勾起极小弧度,说道:“我在全球各地都有房子,小宝贝。不过这里方便我去油田的前线营地,所以留在这的时间多一些。”
“你睡了很久,先喝点热汤,再慢慢吃点东西。”
蒋婧就着他喂过来的动作抿了一口慢煮罗宋汤,大脑在慢慢回归运作,东一句西一句地问,试图理清楚前后的事因脉络。
列夫不疾不徐地服侍着她用餐,切好嫩牛肉条喂到她嘴边,一次性给她解释明白。
“那趟列车上有人恶作剧了一场恐怖袭击,没有人受伤,只是造成了很大的混乱。你当时也许是被人撞倒了,我下车时发现你晕倒在包厢的不远处。当时情况紧急,无法找到你的家人,我来不及多想,只能先把你一起带走。”
“我记得,当时他们都很害怕,我就也很害怕,但是我跑不过去!后面我就不记得怎么了...”蒋婧手掌贴着头,严肃着一张小脸努力地回忆着,然后忧心忡忡地说道:“谢谢你救了我列夫先生,不然我就要在列车的地板上睡很久了。”
列夫兴致很高地观察她生动的各种面部小表情,没有错过任何一个细节,饶有趣味地望着她微笑。
“这是我应该做的,小可爱。”
“你先在这里好好休养几天,我会尽快帮你联系你的家人们。”他及时地堵住了蒋婧要问出的话。
蒋婧连忙背出了两串电话号码,恳切地说道:“这是我爸爸妈妈的电话,列夫先生,你拿一支笔记一下。我来给你写!”
“不用,”列夫揉了揉她的发顶,安抚道:“我记性很好,已经记下来了。你好好休息,有答复我会尽快来告诉你。”
*
夜里,态度体贴备至的女佣阿姨给她留了床前的一盏饰着天使雕像的水晶台灯,然而房间实在太大,反而让灯光之外的黑暗显得越发可怖。
这一晚她睡得很不好,偷偷哭了好几次,辗转反侧缩在被子里,快要天亮的时候才不堪疲惫睡着。
她醒来之后,女仆给她换上款式复杂的丁香紫提花羊毛连衣裙,浓密的长发被梳理得一丝不苟,用同色的丝绸发带束成双边的公主头。
女仆说了一句什么话,她没有听懂,愁云满面地被带着走出这间洛可可风格的繁复奢靡的屋子。
一出房门,她短暂地被这座富丽堂皇、尽显奢华的房子吸引了注意。
高大的内壁装饰着金色的浮雕,穹顶下的长廊铺设了柔软的地毯,无数价值连城的艺术品,绘画、珠宝、雕塑,陈列装饰在壁座上。窗外一片白雪茫茫,可望见不远处孔雀绿和砖红配色的对称塔楼。
蒋婧去很多国家游玩过,她一直以为这样的宫殿式的华贵建筑,都会成为某个仅供参观的博物馆。
她安静地浏览着,没有发出一丝别样的声响,看起来不甚在意,在空荡得有些渗人的、可以容纳几十人的餐厅长桌最终处,姿态得体地落座。
“早上好,列夫先生。”
“你好,小美丽。不过现在已经是下午了,昨天晚上睡得不好吗?”
蒋婧惊讶了一瞬,不好意思地解释道:“房间太大了,我有些不习惯。”
“你联系到我的爸爸妈妈了吗?列夫先生。”
“是的,今天早上我和你的爸爸通过电话了。”
蒋婧像蔫巴的花朵忽遇雨霖,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消息:“我爸爸怎么说?”
列夫不着痕迹地晾了一下时间,接替了女仆的动作,为她倒上热气腾腾的牛奶,又把布林饼抹好莓果酱放在她的盘子里,端过精美的冷盘和奶酪摆到她的面前。
一切慢条斯理地做完,他才面露遗憾地说道:“你的爸爸和妈妈还逗留在欧洲,你知道的,大人们总有他们的事情要做,暂时没法及时过来。他们很信赖我,托我照顾你一阵子,等他们结束要事,再来与你汇合。”
“好吧,大人们确实是这样,我总是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蒋婧耷下肩膀,哀愁地叹了一口气,心里却是一松。
“那他们有说什么时候来接我吗?”
列夫摇摇头,分析道:“可能他们也不知道事情何时能处理完成,你暂且宽心在这住下。有什么想吃、想玩的,我都可以满足你。”
蒋婧知道了爸爸妈妈的消息,心情好了不少,总算露出了惬意的神情,吃东西都积极了不少。
“谢谢你,列夫先生,我还没有来过西伯利亚呢,虽然我姨母生气的时候,就会说把我丢到西伯利亚去挖土豆,但是我一次都没有来过。”
列夫任由自己的笑意袒露,说道:“我可以带你到周围转转,要是真想尝试一下挖土豆,可以为你建一个农场让你玩。”
*
如她所想的一般,整个庄园建筑就像一座巴洛克宫殿那样绚丽华美、占地宽广。
蒋婧收回目光,由列夫牵着到了庄园后方的一栋低矮建筑。
有看守的人在主人的示意下打开里面的门,一连放出了七条狗。
蒋婧没见过这么大只的狗,足足像一匹小马,吓得小碎步往后躲,抓住了列夫的衣服后衬。
列夫令人安定的声音适时地响起:“不用担心,它们不会伤害你。”
“这是什么狗狗?”
“中亚牧羊犬。那只是高加索犬,这是俄罗斯黑梗,还有那只,那是一只卡南犬。”
“都没听过。”蒋婧随着列夫的移动坚定地跟着移动,绝对不直面它们。
好在这些犬似乎都训练有素,温顺地围绕在主人身旁,听候指令。
最后一只狗狗出来的时候,蒋婧惊呼一声,招手喊道:“小七!”
列夫用俄语叫了一声,萨摩耶在一众狗狗中,趾高气昂地跃奔而出。
这会儿信了吧,它才是现在主人心中最受宠的狗!
蒋婧和它高兴地玩了一会儿,还是在列夫的带领下,大着胆子摸了摸每一只姿态威严的、仿佛天然与力量维系的巨型大狗们,声音甜甜地、带了些害怕的谄谀,依次说道:“你好一号,你好大啊;你好二号,你好黑啊;你好三号,不要咬我哈;你好四号,嗯..你长得很有自信;你好五号……”
列夫听着,缓缓弯起了嘴角,令看守的仆人一时难以置信。
打完招呼,他们把萨摩耶带走了,其余的狗又回到了居所。
萨摩耶吠叫得更欢快了,狗生巅峰啊!扬眉吐气啊!光宗耀祖啊!看哪只狗再敢嘲笑它是个只会装可爱的软蛋!
*
走回去的路上,列夫问她晚餐想吃什么。
蒋婧的白嫩如雪的小脸被冻的两颊通红,鼻尖也红红的,看起来很是俏丽可爱。
“我不知道,好冷,我想吃一点热乎乎的东西。外面国家的食物都冷冷的,我还是喜欢我们国家的菜。冬天的时候,我喜欢吃热腾腾的红烧牛肉面,还有辣辣的火锅,这样身体就会暖暖的!”
“你吃过辣辣的火锅和红烧牛肉面吗?列夫先生?”
“吃过。我父亲以前是俄国驻华大使馆的官员,我年轻的时候在北城呆过很长一段时间,直到他卸职回到俄国。那时候,我也吃过火锅和红烧牛肉面。”
听到他以前来过自己的家乡,蒋婧很是兴奋地说道:“那你还会再来吗?到时候我带你去吃好吃的火锅和红烧牛肉面!你把你的爸爸带上一起来,我请你们吃!”
心像是在寒地里开涌出了一湾汩汩的温泉,列夫又一次上扬了唇角,说道:“我的父亲已经去世了,应该不会再去了。”
“哦。”蒋婧鼓鼓嘴,又问:“那你的妈妈呢?”
列夫宁静地看着她,她很快就懂了。
“那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是不是很孤独?”
在那一刻,列夫生出了难以言尽的一种被命运拾起的感受。再多一些就会让热泪夺眶而出的战栗,像一整个扑面而来的浪头,将他的心顶起,抛向天空。一切生命里混乱的喧嚣都可为这一句话被骤然制止。
蒋婧仍然眼睛明亮地注视着他,安慰地拍拍他的手臂。他看出了她不知道施以什么语言的纠结。也许语言始终无法触及人们最深处的疤痕,但此刻她情意深重的目光可以,驱散孤单的陪伴可以,是她,就可以。
列夫为她拍掉羽绒服上的小雪花,摘下手套,捏了捏她柔软的小耳朵,半蹲在她面前说道:“孤独只有在无人在意的时候才成立。被人看见了,我就不孤独了。”
*
要安排一个中餐厨师进来,至少也需要一两日的时间。列夫晚上找了食谱,自己动手给她做了一碗红烧牛肉面和简单的火锅。
热乎的汤面下肚,蒋婧吸溜了几口面条,脸蛋红扑扑地说道:“好好吃!”
列夫温和望着她,致以感激的微笑,说道:“还有一些提升空间。明天再做一次应该会更好吃。”
她吃得很香,难得地一点没剩地把整碗面全吃光。
“那太好了,列夫先生!我喜欢吃你做的牛肉面!”
吃完饭,他们在燃烧着温暖火焰的壁炉边一起下国际象棋,蒋婧搂着萨摩耶,一局比一局思考的时间长。
列夫望着她,耐心地等,尽在掌握之中地慢慢给她喂棋加难度,把她激得胜负欲难掩,到了休息时间还想再来。
列夫笑道:“明天,好不好?”
“好吧。”
“如果你害怕,需要我陪你入睡吗?等你睡着了,我就离开。”
把她送到房间门口,列夫说道。
蒋婧仰起头,眼睛亮亮地说道:“那你会讲故事吗?列夫先生?”
列夫颔首,英俊的眉目显得尤为温柔。
萨摩耶洗得干干净净后,被送上床当陪睡,被蒋婧抱住脖子,一起听列夫给她读书。
时间很晚了,她还没闭上眼。列夫一笑,让她躺下快睡。
“还没听完。”
“明天,好不好?”
“好吧。”
蒋婧乖乖抱着萨摩耶躺下,被子盖得严实。
原本对他而言,一天,不过是另一天的复制。
不过也许从明天开始,明天,就有了值得期待的意义。
列夫又坐了几分钟,在心中想到。等床上的小鼓包处传来均匀的呼吸,才吻了吻她的额头,起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