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追溯起奥斯特洛夫斯基家族, 他们在帝俄时代是备受尊敬的世袭文职贵族,不依靠封地,而是以渊博的学识和对国家的忠诚, 甘愿成为帝国躯干中沉默而坚实的脊梁。
这份与东方的缘分早在高祖父出任帝俄外交部亚洲事务顾问时就已结下。因此,当谢尔盖被任命为驻华大使馆核心官员时, 整个家族都视此为无上的荣光。
然而到了列夫这一代,年轻的心已不愿再背负家族的愿景。十七岁那年随父亲短暂驻留北城后,他毅然放弃了继承父业的选项,开始在世界各地游历,寻找属于自己的人生坐标。
谢尔盖对这个心思独断的儿子纵予了最大的包容, 任他在少年时潇洒地行游天下。只是他没想到, 儿子走后一年,有一个中国姑娘抱着一个初生儿, 以“始乱终弃”之名来到大使馆诉告他儿子的负心。
在那时候,一个来历不明的中俄混血儿, 不仅仅是作风问题,更有可能被上升为严重的外交事件。他的政敌们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大肆攻讦。
他急迫地与远在他国的儿子通电确认,始料不及列夫竟承认下这一桩往事。
“父亲, 那晚纯粹是个意外。我对男欢女爱向来避之不及, 这绝非我的本意……”
他听到这,气急败坏地把不负责任的儿子指责了一通, 勒令他立即回来给女方一个交代。
本想通过合法婚姻平息事端, 不料几日后,女方突然离世的消息,彻底将这件风流事推上了舆论口。
组织的审查、家族的震怒,加之社会的流言压力, 谢尔盖为证声誉,只好主动请辞,带着襁褓中的孙子回到俄国的一座偏远小城,在一所普通的师范学校担任历史教师,直到这生走到尽头。
鲍里斯完全由祖父抚养长大。即便在外闯荡的列夫偶尔前来探望,也从未对这个儿子表露过半分温情。
十七岁偶然有了一个后代,列夫大概从来没有过“成为了父亲”的自知和准备。他那么年轻,视野寄托在广阔的世界之中,又怎会为一个孩子牵绊住脚步。
是以等到列夫有了服老之意,有意栽培鲍里斯成为接班人时,父子二人的隔阂已经深如鸿沟。
不过,纵使对父爱早就没有了任何期待,在看到列夫这样悉心照顾这个小东西的时候,鲍里斯还是破防了。
他因气结而冷嘲热讽道道:“亲自动手做饭?你已经闲到这种地步了吗?”
“放心,我没有做你的份。”
列夫把做好的中国家常菜端到蒋婧面前,给她盛好汤,搅拌好酱汁米饭,温声温气地提醒她很烫,慢慢地吃。
鲍里斯切着厨师烹制的带血牛排,刀尖在盘底划出刺耳声响。他像一匹野狼般死死盯住蒋婧,试图找出这个女孩的特别之处。
蒋婧动也不敢动,低头拿着勺子,小幅度地搅动着。
“鲍里斯,做不到友善待人,你就出去吃。”列夫冷冷地说,随即转向蒋婧柔声道:“你不用在意他,他天生长得比较凶恶,但我在这里,他不敢做什么。”
蒋婧没有说话,安静地吃了几口饭,实在压不住心里的忧虑,小声问道:“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家?”
空气突兀地一滞,鲍里斯同样把目光转到了列夫身上,等着他的回答。
列夫用餐巾擦擦手,看着她说道:“我的卡佳,这里就是你的家。”
她学语言很快,即使还有些地方没听明白,但刚刚偷听到的俄语对话的大意,已经能七七八八猜个透。
蒋婧喉咙微动,手心冒汗地把勺子稳当摆放好,很紧绷地坐得端正,直直地看向他。
“列夫先生,你...你是一个坏人吗。”
列夫全身僵停一瞬,很快又恢复正常,笑着说道:“你觉得我是吗?小可爱?”
“我不知道,”蒋婧摇摇头,说出的话像是用了很艰难的勇气:“我只是想回家。如果你不是坏人,为什么不让我回家?”
她越往后说,语调像是要哭出来一般,听得人揪心。
鲍里斯干脆放下刀叉,双手环胸靠住椅子,看戏一样地注视着他们。
列夫把她拉到自己身前,两只手紧紧包裹住她的小手,加重了语气:“这里就是你的家。”
“乖,再过一段时间就好了,等你把以前的事都忘了,你就不会总是想掉眼泪了。爷爷不想看到你这样,爷爷会陪你一起度过这段困难的适应期。”
一种很强烈的不安袭来,蒋婧泪眼朦胧地摇着头,带着哭腔说道:“你在说什么啊,我才不会忘记,怎么可能忘记,这里不是我的家...”
“你才八岁,卡佳。你的人生还有很长的时间,总有一天你会忘记的。”
鲍里斯听不下去,突然起身摔门而去。门哐当的声音吓得蒋婧一个机灵儿,泪珠挂满眼睫,低下头啜泣。
列夫想要将她揽进怀里安抚,她应激一样挣脱开来,很难受地退后几步,一连不停地说道:“我不叫卡佳,我叫蒋婧。我的爸爸叫蒋源,我的妈妈叫程与英,我家里的两个哥哥,一个叫蒋怀谦,一个叫蒋向恒。我有一只小兔叫雪糕。我的家在北城清海区凤鸣湖畔七十七号的秋水庄园,我读的学校是城东小学,我周六在洛嘉老师的舞蹈学校学芭蕾,周天去体校练体操,下午会回爷爷奶奶家吃饭,我的爷爷叫蒋礼雄,我的....”
“够了!”列夫猛地站起来呵斥她住嘴,如若一头匍匐克制许久的雄狮终于露出霸主的本性。
“回你的房间去,卡佳。我不想再听到你说关于以前的一个字。从现在开始,你记住了,你叫卡佳,你的爷爷是我,你不会再回北城。我在哪里,哪里就是你的家!”
蒋婧敛声屏气,吓得一动不敢动地愣在原地,胸脯上下起伏着,忍着哭泣到快要无法呼吸。
她这副样子让列夫心脏一缩,他顿时理智回归,愧疚地上前要想拥抱她:“抱歉,孩子,我不是故意。”
蒋婧流着泪躲开,伤心至极地跑出了餐厅。
*
蒋婧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很多天都不出去。
从拉不下脸到认错哄人,列夫的转变得尤为快速,但她仍旧不愿意再多和他说一句话。
她所有的要求都能被满足,除了回家。可以除了回家,她也再没有别的需要,再没有再想说的话。
“卡佳,”列夫从背后揉了揉她裹在被子里的脑袋,劝到:“河上的冰融了,今天爷爷带你去划船吧,人不能一直呆在房间里不出去呀。”
床头餐盘里丰盛的食物,只有圆形的蜂蜜蛋糕被小小地咬了一口,其余都没变动。他看了一眼,叹气道:“爷爷感到很抱歉。我保证以后不再对你用那样的语气说话,不要再闹别扭了,起来再吃点东西,好不好?”
“你要怎么样才愿意再理我?”
蒋婧缩在被子里,眼睛哭得红肿,哽着声音再次强调:“我回家。”
一声沉重的叹息之后,列夫没有顺着她的话再说,拍拍她的手臂,无力地说到:“你好好休息,我等会再来看你。”
鲍里斯同样消失了好多天,蒋婧一直在等他。就在她以为他不会再来的时候,某天早餐她透过窗户看到了一辆越野车远远地驾驶过来。
她看不清驾驶员是谁,但直觉一定是鲍里斯,连忙从地毯上离开,穿上鞋子,急不可耐地往下跑到门口。
车子还没停稳,她就喘着气殷切地看过来,想上前又不敢上前地站在那里,像是在酝酿什么重大的话语。
鲍里斯轻飘飘地瞥了她一眼,没有搭理她,自顾自地下车后,到后座卸东西。
蒋婧没有等到他先说话,只好走上前来,颤抖的手死死拽着衣服,紧张万分地用细弱的声音问道:“你可以送我回家吗,鲍里斯先生。”
不知道有没有听见,鲍里斯利落地从后座抱出几把猎枪,见她挡住自己,说道:“让开些,小东西。”
蒋婧堪堪退开,见他又径直走到后备箱,低着头跟了过去,脑海里组织着语言思考怎么打动他。
然后她在后备箱向上掀起的一瞬间,首先嗅到了凝结成白雾的血腥味,接着是枯枝般晃动的不知道什么动物的小蹄子。
但真正让她一下子要晕眩过去的是声音。
一只匍在角落里的大雁,正在发出啼哭般的哀鸣,每声抽搐都牵动它的伤口,让皮毛绽开湿润的深红。
蒋婧震惊地看着鲍里斯的脸,又看看他肘部夹着的枪,胸腔开始不受控制地起伏,听着大雁的的叫声,泪水瞬间决堤。
“是你开枪打了它们吗?”
鲍里斯稀奇地打量她突然铿锵的质问,用靴尖拨了拨旁边僵硬的猞猁,不无炫耀:“怎么样?今早刚打的。”
“你怎么能开枪打小动物!”
她灼灼明亮的眼睛里,纯净的光辉盈盈欲溢,像试图直视正午的太阳,本能地让他想要回避。
“嘿!我有狩猎许可证的好吗?这些动物都不是受保护物种好吗?”
蒋婧说不出话,悲痛万分地站在那里望着唯一还有丝生气的大雁哭,说道:“你能给它找一个医生吗?它听起来很痛,求求你了。”
鲍里斯怔了片刻,突然笑着用中文咕哝:“到底是城里长大的小东西。不能,我会将它做成佳肴,要是我高兴,还能送你品尝一些。”
蒋婧在原地极度生气地跺了好几下脚,把鲍里斯逗笑了。
“嘿,你还挺好玩的,小家伙。”
“你是一个超级超级超级坏的大坏蛋!”
大雁的哀鸣绝望,蒋婧共情得全身都在发抖,猛然间就往回跑,急急地来到列夫的书房,顾不上敲门直接进去哭喊道:“列夫先生,你快和我去救救小雁!”
*
没多久后,他们一起在大堂,看着兽医医治那只大雁。
蒋婧趴在沙发上看,无声地哭成个泪人。
列夫冷冷地瞪了几眼鲍里斯,持续地安慰她。
“没关系,医生会把它救好的。别哭了,再哭身体会受不了的。”
蒋婧很悲伤地说道:“动物世界里说,春天的时候,大雁要往北飞,因为北方是它们的出生地和育儿所,北方才是它们的家。”
“它一只小雁掉队了,还能找到回家的路吗?”
她眼睛经过泪水的洗流,越发澄净地如一泓透澈的清泉。
列夫静静地望着她,在她未经世事的单纯中,骤然灼见了自己内心深处的罪恶。
小朋友的世界还是太洁净,很容易让人感到自己不是个人。鲍里斯双手叉腰烦躁地在原地踱步想到,奇怪一向对她甜言蜜语哄慰的人怎么没了声音。
他走过来,以从未做过这事得笨拙姿态,对蒋婧说道:“别哭了,我向你道歉。”
“那你以后不要再狩猎了。”
鲍里斯噎了一下,见她没得到回复又要泪水泛滥,只好违心说道:“可以。我说可以!好吧?你别哭了。”
*
决定送她走的那天,列夫牵着她的手在雪地里走了很久。鲍里斯站在直升飞机前抽着烟,烟雾缭绕中,眼神迷蒙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蒋婧怕他又反悔,连连问了好几遍:“你还送我回家的,对吧?”
列夫不舍地看着她,点头:“会送的。再陪我走一走。”
“卡佳,我还没听你叫我爷爷,走之前,你能叫我一声爷爷吗?”
蒋婧仰起头,因为风吹频繁地眨眼,又立马低下头。
以为她不情愿,列夫心里一痛。
望着远处长天一色下的寂寥的白桦林,还有那绵延过去的、并未完全消融的积雪地,他又想起来第一次在瑞士的餐厅,通过窗户看到她活力四射喂土拨鼠的场景。
最初他只是因为孤寂想和这个小女孩说说话。
再之后,他想要和她成为家人。
可她快乐的天性在这里受到了遏制。如果她之后日日皆是这样以泪洗面,他要怎么办。
他不敢想。
列夫握紧她的手,说道:“你相信命运吗?小甜心?”
“什么是命运?”
“比如说,你就是我的小命运。”
蒋婧她抬起那双小鹿般的眼睛,懵懂地看着他,没有理解。
他们走回到直升飞机前面。列夫蹲了下来,把她的围巾又裹严实了些。双手把住她的两臂,意蕴很深地说道:“你能原谅我吗?也许我给你的童年留下一些阴影。”
蒋婧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眼里有了泪水,说到:“我还以为你不会哭呢,列夫爷爷,因为你看起来不像是会哭的人。”
“是吗?没想到你是这么看我的。”列夫轻扯了一下嘴角,随即恍然反应过来,深深望进她的眼眸说道:“你刚刚叫我什么?”
蒋婧不好意思重复,轻呼一声“哎呀”,伸出小手温柔拭去他眼角的泪珠:“我叫你爷爷,就是原谅你的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