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握了足尖鞋之后, 蒋婧第一个公开亮相的舞台,就是全球规模最大的青少年芭蕾舞比赛。
比赛的时间尤为漫长,从前一年秋季一直延续到这一年春季。她没想到自己会收到总决赛的邀请, 但洛嘉老师却早有预料。
“如果连你都不能进入总决赛,那其他人更不可能有机会了。”
不久后她在老师和家人的陪伴下前往美国参加总决赛。
洛嘉老师是个完美主义者, 在上台前,盯着蒋婧在候场室练习了很长时间的原地旋转。
她身上的演出服是妈妈给她设计的,飘逸的蔷薇粉纱裙,腰间颜色加深绑带,在她旋转的时候, 犹如流水上飘旋的春日落花。
“紧张吗?”洛嘉老师看着镜子里清新悦目的学生, 笑着问道。
蒋婧摇摇头,目光沉静地说道:“我觉得我练得很充分, 不会出错。”
她又笑了一下,仰头说道:“今天早上我练早功的时候, 感觉跳起来的滞空时间又长了一些。”
“你进步的速度太快了。”
“有的舞者具备的是跳舞的身材优势,有的舞者具有的是天赋能力, 但是你呢,”洛嘉自顾自地频频点头, 看着她宛如看着一件无与伦比的艺术品, 继续道:“你两者都有。”
“你一定会成为一颗最耀眼的芭蕾新星。”
“洛嘉老师,你总是这样很夸张地赞扬我, 万一我后面没有成为一个好的舞者, 我都会不好意思来见你的。”
洛嘉做出一个思索的表情,真的在想象这样的场景,然后作罢,说道:“蒋婧, 我想象不到你以后从事舞者之外的其他职业,我觉得你注定要留在舞台上。”
蒋婧没有说话,和老师对视了许久,最后相互一笑。
这场由来自全球芭蕾青少年选手组成的大赛,高手云集,但凡能站上舞台的,都已经具备了一定的专业舞者的潜质。
蒋婧的古典剧目是洛嘉为她选择的——《睡美人》一幕公主出场时的奥罗拉变奏,需要塑造一位天真烂漫、优雅高贵,同时又对未来充满憧憬的公主形象。
她的跳跃与小转轻盈灵巧,转圈时轴线笔直且收束干净,动作衔接如行云流水,毫无磕绊感。
最重要的是,那种既羞涩又自信的仪态,使得舞者自身与故事中角色本身的性格完美贴合,让整体表演极富表现力。
演出结束后,蒋婧再次轻而易举地获得关注。
国内和当地的各种新闻媒体接连出现了很多关于她天赋的报道。
“令人惊叹的控制力和音乐表现力。”
“少女羞怯与抒情魅力的完美化身”
“最受关注的一颗芭蕾新星,值得期待的未来首席。”
“虽然她的表演上还带有一丝新生的胆怯,但这并不妨碍她以绝对的专业技术形成震撼观众厅的独特表演风格。”
人们纷纷通过各方相互打听,却又始终找不到消息的切入口,迫切地想要知道这个早已名声赫赫的小女孩下次演出是在何时何地。
这场表演蒋婧十拿九稳,笃定能够拿奖,但能拿到金奖,还是一个意外之喜。
在颁奖典礼过后,身穿白色小礼裙的蒋婧回到后台,看到了洛嘉老师正在熟稔地和一位外国男人交谈,礼貌地和妈妈在候场室门口等待。
那外国男人看到她很欣喜,过来朝她握手,自我介绍道:“你好,乔茜,我是乔纳森·韦伯,来自英国皇家芭蕾舞学院。”
周遭嘈杂,他微微前倾身体,让接下来的话语清晰地落入蒋婧耳中。
“我代表学院,诚挚地邀请你参加我们在伦敦的入学试镜。”
“基于你在这场比赛中展现出的毋庸置疑的才华,如果你通过试镜,学院将为你提供全额奖学金,支持你在皇家舞院直到毕业。”
反应慢半拍的蒋婧接过他递来的邀请函,先去看了看洛嘉老师,见她朝自己点点头,这才礼貌地和他握手,有些惊讶地说道:“谢谢你,先生。”
*
回到酒店,蒋源先一步否决了女儿想去试镜的想法,他语重心长地说道:“你要是真的想走专业的舞蹈方向,也可以考国内的芭蕾舞附中,何必要到英国去?就算通过了试镜,爸爸也不会让你去。英国太远了,别说是你这么小,就是你成年了去,爸爸都不放心!”
蒋婧手里转着邀请函,又哀求地去看妈妈,晃她的手。
程与英不忍心,但还是尽量委婉地说道:“妈妈也觉得不太合适。妈妈不关心这些名誉啊,发展啊,什么有的没的。妈妈的私心就想你留在我身边,让我好好照顾你,看着你慢慢长大。”
“可是洛嘉老师说了,这个学校每年在全球的选拔只有十几个人,甚至在国内有好几年的空白,他们邀请我去,我一定得去试试。”
程与英好一会没有说话,起身走到了窗边,叉着腰,理智和情感在两相争斗。
她从来不觉得当一个妈妈很难。
她自己有钱,老公、娘家、婆家也一个赛一个地有钱,从来不需在物质上有担忧,也不需在人员上独挑大梁,这意味着养孩子的那些一地鸡毛的琐碎事情从来没有困扰过她。而蒋婧又是一个性格乖巧的孩子,她也从来没有在与女儿的相处上感到烦心。
但是此时,她忽然就觉得当一个妈妈很难。难在,她如何舍得让女儿离开自己,又如何能毫不犹豫地阻碍她去建构自己的人生。
要是婧儿以后长大了,后悔这一次没有去参加试镜,责怪她这时的阻拦,她要怎么办。
“妈妈,你就带我去吧,我想去试试。万一,万一我根本就面不上呢,对不对?我只是想知道自己到哪个水平了,他们来邀请我,不就是想知道我可不可以吗?我也想知道。”
蒋婧走过来,挽着她的胳膊撒娇道。
她已经长高到了妈妈的肋骨,身形窈窕,面容甜美,完全是一个优雅有气质的小小少女了。
程与英望着窗户里倒映出的她们俩的身影,很有感触地深吸了一口气,把她抱住,还是依了她。
“好,试镜可以去,但是就读不可以。”
*
很不幸,在终选面试表演上,蒋婧当场就获得了艺术总监的入学名额。
回家的路程上,爸爸妈妈都很郁闷,蒋婧的眼中却一直闪烁着欣喜的光芒。
她觉得自己能在那么多人中斩获这个竞争激烈的深造机会,说明她还是很不错的,不由得生出了“春风得意马蹄疾”的自豪。
回到家,两个哥哥听她活力满满地讲述自己的面试经历,都表现得很高兴。
蒋向恒鼓鼓掌:“这学校有眼光,把你录取,等于淘到了一颗小钻石。”
她笑眯了眼,和向恒哥哥击掌,然后去戳戳一边沉思的蒋怀谦,问道:“哥哥,你怎么不说话?”
蒋怀谦摸了下她的头发,从思绪中出来:“我是在想,如果你决定要去这所学校,我就把哈佛辞拒,去接剑桥的offer。”
一个枕头立马扔了过来,下一秒蒋向恒就欢呼了一声,上来揍了他一拳,说到:“你小子!这么大的好消息怎么现在才说?什么时候的事?”
“刚查收到邮件没多久。”蒋怀谦噙着笑理了理被他扯乱的衬衫,低头看着妹妹说道:“本来还在考虑去哪,现在你帮我决定了。”
等到正式的录取文件下来,程与英和蒋源抱着的“校方口头承诺不算承诺”的侥幸心理,彻底没了盼头。
蒋婧一直在磨妈妈,围在她耳边反复说到:“我想去这个学校妈妈,我想去别的城市上学看看。”
“伦敦我们从小就带你去玩,到底有什么好去看看的?”
“那不一样,那是去玩儿,但是我这是去那里生活,成为一个居民!居民懂吗!”
程与英点了点她的额头,焦心地说道:“去那里生活?你在自己家里都照顾不好自己,出国了怎么生活?”
“那哥哥也在啊!哥哥会照顾我!”
程与英没了话说,好吧,她承认,有儿子在,她的确没有像最初那样对女儿离家有实打实的抗拒了。
怀谦有多靠谱,她是知道的。甚至有时候,她觉得怀谦这个做哥哥的,更有方法和威信来管妹妹。
但最终打动她的,是女儿眨着亮晶晶的眼睛,憧憬地对她说道:“妈妈,我去面试的时候,最后几天有一个集体试训。我们的汇报表演是在歌剧院,虽然我之前参加夏校也有过这样的经历,但是这一次我跳了白天鹅,因为时间太短,只有我一个人能把全部动作顺下来,我才能跳的。”
“这让我想到了小时候,你第一次带我去看《天鹅湖》。我站在台上,好像又经历了一次小时候第一次看到芭蕾舞表演的那种激动。不过这一次,我不是观众了,我是跳舞的人。”
“我一直不知道我要干什么,妈妈。因为,就是,张老师说我应该要去考个好大学;斐轩哥哥想让我和他一起当钢琴家;黄嘉老师说我已经算半个专业运动员,应该要以进入国家队为目标;洛嘉老师说我是很难得的芭蕾天才,一定要留在舞台上。”
“他们每个人都说,我就不知道我要干什么了。”
程与英蓦地就哽住了,自责地摸摸她的脸,说道:“有烦恼了,怎么不和妈妈说?”
“没有很烦恼啦妈妈,”蒋婧笑盈盈的,眼里像有星星在闪。“我现在已经知道自己最想干什么了。”
“我还是最喜欢跳舞,我觉得我跳舞的时候,就像音乐盒里独自旋转的小人,我什么都没有想,只是听着音乐跳舞,感觉有了一个,只有我一个人在的世界。”
“妈妈,我有些说不明白,但是,我觉得我跳舞的时候很快乐,如果有人想让我继续去跳,那就继续跳下去呗。我也想像那些芭蕾演员那样,加入舞团,到世界各处巡演,跳不同的角色。”
“你就让我去吧,妈妈。让我去吧~”
程与英默默听着,又有些眼眶发热,在心里平复了很久,才含着泪,笑着捏捏她的脸说道:“小兔崽子都立下这么大的梦想了,那妈妈还能不让你去吗?”
“那你干嘛哭呀?”
“我这是感动,你的这个小梦想,是妈妈带着你种下的,是不是?”
蒋婧趴在她腿上,点点头,模样乖软地说道:“是,是你带我种下的,妈妈。”
“那妈妈也会带着你,继续让它生根、发芽,最后开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