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多久就到了蒋向恒参加高考的日子, 这一天,全家都身穿象征着好兆头的红色服装前去送考。
出发前,蒋婧再一次跑过来检查他东西有没有带好。
“准考证、身份证、涂卡笔、橡皮擦、写字笔....”
蒋向恒带笑看着她认真清点的模样, 捏捏她的脸:“检查通过了吗?小监督员?”
“通过,没有落的。”
“那走吧。”他牵着妹妹走出房间, 和家人们一起出发考场。
入场之前,蒋源拍拍他的肩膀,说到:“仔细答题,四叔知道你没问题。”
“谢谢四叔,包没问题的。”
程与英:“千万别紧张, 就当平时考试一样。”
“知道的, 四婶。”
蒋怀谦:“控制好分数,能上985, 不上211。”
蒋向恒笑着给了他胸口一拳,然后蹲下来, 摸摸蒋婧的头,声音柔了几个度地问道:“婧婧要给我什么加油的话?”
蒋婧也学着拍拍他的肩膀, 笑盈盈地说道:“加油,向恒哥哥, 等你好消息!”
“嗯, 等我好消息。”蒋向恒阳光一笑,望着她的眼神能溢出光来, 轻拥了她一下, 很快退开。
考试的难度对他而言没有什么挑战,跟往日模拟考一样的心态,蒋向恒胸有成竹地结束了两天的考试。
最后一天考完,校门外乌泱泱的全是人, 家长们伸长脖子,举着饮料零食,脸上的期盼与焦灼比考场内的学生更甚。
在门口接他的除了四叔四婶、怀谦和婧婧,还有自己那隐声匿迹了好久的爹。
蒋焰一身便装也难掩全身挡不住的浩然正气,挺拔如松柏,站在那儿和煦地望着他。
“挺上道儿,还知道来迎接高考学子。打算怎么犒劳你儿子?”
蒋焰一声轻哂,抬手勾肩揽过已经和自己一般高大的儿子,拍他肩肘的力度承载了深厚的感情。
“辛苦了。想要什么,尽管说,爸都满足你。”
大半年没见到父亲,蒋向恒心里对他的亲近之意溢于言表,首先在意的是他回来的时间。
“这次能呆多久?”
“晚上陪你们吃个饭就得走。”蒋焰说道,察觉到他的失落,心中有愧地叹息一声。
“叹什么气,”蒋向恒很快调整好情绪,反过来称兄道弟似的搭在父亲厚实的肩膀上,说道:“那就让你今晚给我亲手做碗红烧牛肉面吃,就当是对我高考结束的慰问。”
蒋焰颔首,凌厉的眉目上有着淡淡的喜悦,为儿子的人生即将开启新征程,感到骄傲自豪。
*
晚上,本宅大摆宴席,庆祝蒋向恒顺利结束了高考。
他再三推搡,还是抵不过这些个叔伯婶母的热情。
“分数都还没出,就先庆贺上,倒让我有些不好意思了。”蒋向恒说道。
“哎哟,分数出了,到时候再摆一桌呗!”蒋彬撺掇着两个大男孩学喝酒,非要给他们倒上点烈的,说道:“怀谦,向恒,来来来,都是半大成人了,喝点喝点。”
常蕙:“你省着点啊,别把俩孩子灌醉了!”
“婧丫,来来来,喝点喝点!”蒋熠提着果汁,给她的奇形怪状的丑萌高脚杯里倒上。
“你还有什么需求不?小的在这候着。”
蒋婧吸溜着二伯做的红烧牛肉面,奇奇怪怪地看他一眼,把嘴里的那口咽下去,说道:“你最近怎么突然对我这么殷勤,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你偷吃我的零食了?还是把我的玩具弄坏了?”
还不是担心你和原娴闹掰后自己难过还不说,他心里答道。
她们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说过话,有一天放学下了很大的雨,蒋婧打着伞,平行跟在对街原娴的斜后方,时不时侧头去看她,没有哭,但她身上弥漫的难过让他很一直无法忘怀。
他好像有些低估了蒋婧对原娴的感情,又大概是他从来不愿意承认她们真的很要好。不过疗愈心伤的最好办法,就是换个人来寄寓情感。蒋熠觉得把这个人替换成自己,此刻就是最好的时机,他必须把握住。
心里想了很多有的没的,蒋熠面上却捂着胸口,夸张地摇头:“你就不能想我点好的?我就不能是单纯想对你好?”
蒋婧给了个让他自己体会的眼神,挥挥手:“你还是跪安吧,小熠子。”
坐在她旁边的蒋焰问她:“想吃什么?二伯给你夹过来。”
“我吃面吃饱了,二伯。我觉得你做的红烧牛肉面最好吃。”
蒋焰听得嘴角都快咧到耳边,还是给她添了些菜到碗里:“吃这么点就饱了,营养不够的,再吃点肉。”
他扭头慈爱地望着小侄女说道:“什么时候去英国上学?”
“九月。”
蒋焰放下筷子,面上有了些许感伤之意。
“二伯那时候没法回来,可能不能来送你了。”
“没关系啊,二伯。我知道你工作忙的。”蒋婧侧头看着他,也放下了筷子,话语轻柔地说道:“要是你把我离家看得太重,会让别离的难过也变得很重的。告别的时候,还是开开心心的最好,把分别看做是对下一次见面的期待,就不会太难过。”
蒋焰手扶着她的背,沉默了一会儿,消化心里涌现出的无尽的不舍得。
“二伯只是觉得,你太早慧。一个太早找到自己人生目标的孩子,还心思敏感深沉的孩子。”
“二伯既怕你走弯路,又怕你走得太辛苦。聚少离多,不能常陪在你身边,总担心不能够给到你帮助。”
蒋婧乖巧安静地看着他,眼里水光潋滟地摇摇头。
蒋焰拍了几下她的小手,嘱咐道:“婧婧,去到新的地方,最重要的还是你的健康、平安。二伯知道你性子良善,也不强要你学会硬气,但告状这个技能,一定要学会。”
“告状?”
“遇到什么问题了,要记得和家里人告状。无论是什么事,婧婧,二伯都能给你撑腰。”
蒋婧被二伯摸了几下脑袋,频频眨了下眼睛,触动地点点头。
“我会的二伯,有必要的时候,我就打电话找你告状!”她清脆地说道,试图拂散二伯低沉的情绪。
*
车子打着近光灯停在门口,他们一起送蒋焰离开。
灯光下,蒋焰的面目硬朗俊毅,身上形成了岁月磨砺中独特的、坚不可摧的强大气质。
他直视着蒋向恒,声音低哑之中藏着某种警示,问道:“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蒋向恒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好。好!不愧是我儿子!”蒋焰朗声说道,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沉稳,但那沉稳之下,像解冻的春江,有什么东西在奔涌。
他们握了握手,蒋焰露出笑意:“那我们就湘南见。”
蒋向恒脸上神采奕奕,浮现出一个和父亲有着默契交流的微笑:“湘南见,爸。”
车子鸣了一声笛,催促人离开。蒋焰又看向一边的小侄女,半蹲下来张开手臂。
“婧婧,和二伯拥抱一个。”
蒋婧控制着发酸的眼眶和鼻头,和二伯拥抱。
“现在二伯最担心的就是你,去到国外,多和二伯发消息,让二伯知道你过的好不好。”
“我会的,二伯。你也要照顾好自己。”蒋婧点点头,眼泪滑落下来。
蒋焰依依不舍地点点头,又起身和父母兄弟们最后寒暄几句,这才上车离开。
夜渐深了,他们今天就在本宅住下。一家人往院子走的时候,程与英才忽然记起来一件事。
“我说我总觉得今天有什么事给忘了。”她说道,看看女儿,又看看丈夫,把今天收到的信息分享出来:“下午原娴妈妈打电话来说,想要就上次倒打一耙的事给婧儿道个歉,明天邀请我们一家去吃顿饭。”
蒋婧愣了一下,问道:“原娴也来吗?”
“对啊,还特地嘱咐我把你爸爸也叫上。”
蒋源略感讶异:“我也要去?”
以为爸爸不想去,蒋婧仰头去看他,面容带着期许。
蒋源心里一软,摸摸她的头:“行,爸爸去,我等会让秘书空出时间。”
*
饭局定在了街边一家主打融合菜系的名为“顺良饭庄”的店面,司机把他们送到店前停下,苦恼地绕了一圈,才寻找到一个合适的停车位。
包厢不大,但还算清静。圆桌的玻璃转盘上已经摆放了些许开胃的凉菜。
两家家长简单地碰头打过招呼,落座闲谈起来,先是讲两个孩子的事,继而聊到了关于育儿的心得。
蒋婧拿着筷子,也不吃,扒拉着米饭,一个劲儿地去看对面的原娴。
原娴妈妈说道:“你坐到蒋婧旁边去,和她好说话呀。”
“不用,我想坐在你们中间。”
她不知道今天为什么要吃这一顿饭,明明她都和爸爸妈妈说了,她和蒋婧已经不是好朋友了。
爸爸听了这话,无端生气地让她赶快找蒋婧和好,她以为爸爸是之前冤枉了蒋婧才这样。如果她知道爸爸接下来要说的话,她打死都不会来的。
原娴爸爸酒过三巡,对蒋源说道:“蒋总,其实这次请您吃这顿饭,是有一个不情之请。”
“您也知道,现在互联网公司更新换代太快了,我才多少岁,就遭遇了所谓的‘中年危机’,被更新了哈哈哈。”
他用促狭的笑声掩饰着自己的尴尬,硬着头皮继续说道:“我当时听小娴说,您是融华集团的老总,我就感叹,这一定是老天待我不薄,给了我一个重新来过的机会。”
“您看,您能不能看在两个孩子这样深厚的姐妹情谊上,把我招到您的麾下?”
蒋源不动声色地按住他还要继续倒酒的动作,压了些声音说道:“原娴爸爸,当着两个孩子的面,我们不提其他。这件事,下来我们再单独交流。”
“哎,不用再麻烦,孩子们听听怎么了,两个孩子都这么聪明,尤其是蒋婧,是吧?我看过成绩单,科科都是高分,跟我家原娴比起来,那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原娴能交到这样的朋友,是她的好福气!”
蒋婧不太懂大人之间的弯弯道道,但是她能清楚地听明白这句话的杀伤力。她试图和原娴进行眼神沟通,告诉她不是这样的,但是原娴头都快埋到碗里了,只能看到她光洁的额头。
程与英这饭也吃不下去了,握住女儿的手,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看在孩子的面子上,蒋源还是允诺了他一个面试的机会,告诉他工作日找秘书到相关部门报名字就行。
原娴爸爸还想再说点什么,让蒋源直接将他定下。
突然间,原娴猛地就站了起来,“啪”地把筷子搁在碗上,一声不吭地把椅子推得响亮,闷头出去了。
“原娴,你干嘛?又倔皮子痒了,想挨打是吧?”原娴爸爸担心女儿坏了自己的事,又连忙陪着笑脸和蒋源解释女儿的性子为何这样差。
蒋婧见她走了,也想跟着走,被程与英眼疾手快地抓住手腕。
“坐下吃饭。”
“妈妈,我想去找原娴说会儿话。”
程与英哪能再允许她独自乱跑,严令禁止:“听话,等会儿再去。”
蒋婧脸鼓成圆嘟嘟的样子,闷头坐下。
等饭局结束的时候,原娴已经不知道去哪里了。但原娴爸爸已经得到了想要的,这会儿大喜若狂,顾不上女儿。
蒋婧没能和原娴说上话,跟着爸爸妈妈上车回家。
在车上,她问爸爸:“所以,原娴爸爸请我们吃饭,是想要你给他一个工作吗?”
“是这样。”
她的神情很明显地变得有些迷惘,蒋源把闺女额边的随便理到耳后,笑着宽慰道:“怎么了?怎么还为这事皱眉头了?”
“我不知道,爸爸。我很想让你帮原娴的爸爸,但是,但是我从原娴那里学到了,有时候你对别人的善意,可能反而会让别人感到不舒适。”
“这一次你帮她的爸爸,原娴是会高兴,还是不高兴呢?”
答案对于大人来说显而易见,但蒋源还是想要保留女儿心里的那份天真,换了角度疏解道:“婧儿,这跟你们俩没有关系。是我帮原娴的爸爸,不是你帮原娴,所以她应该既不会感到高兴,也不会感到不高兴。”
“真的吗?”蒋婧想不通,看着车窗外的街景,忽然觉得人好复杂。她一点也猜不透别人会是什么样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