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沙, 国家爱乐音乐厅。
由著名指挥家格劳索牵头的肖邦诞辰系列音乐会开场在即。
此前,他坚持要找一位未被传统演绎束缚的、有诗人气质的新声音。经过全球范围内的试奏,他最终响应民声, 挑中了大洋另一边的一位年轻人。
这个年仅十五岁的英俊小伙子确实不同凡响,如此年轻就在年初五年一次的肖邦大赛中惊艳夺魁。
要知道, 肖邦大赛是真正的音乐神话,新成立的国际比赛再多,也难以撼动它的国际地位和绝对权威。
这次演出选择他是个惊喜。肖邦大赛过后,他沉寂下来,一直没有再在舞台上亮相, 使得观众们对这次表演满怀期待。
曲目是肖邦的两首协奏曲, 他上台,双手一开始在琴键上跑动, 整个观众席就陷入了激动不己、失去控制的兴奋状态。
他的演奏断句独特,大胆果断, 从中可见一种非凡的音乐智慧和无可比拟的高超技巧。
他恍如一个从天而降的小王子,身着V字形领的白色衬衣和黑色长裤, 举手投足之间自信十足,风度翩翩, 还带着点咄咄逼人的高傲孤僻。
表演完毕, 他便淡淡鞠躬致谢,摒除了演出后的一切事宜, 断然离开。独留观众起立鼓掌长达15分钟。
后台有几位德高望重的音乐家欣喜若狂, 有心上来结交:“你这个孩子,这么年轻,应该还没真实体验过爱情和痛苦,你是如何理解了这些情感的, 竟然能弹得这样动人?”
蒋斐轩不愿多作闲谈,只是怀着歉意抬手:“不好意思,我有急事。”
经理人、唱片公司方、其他乐团的演出邀约人,还有密密麻麻的媒体,纷纷一拥而上拦住他。
蒋斐轩不耐地指了指那位把自己找来的指挥家,维持着最后的礼节,抱歉地说道:“借过,我赶时间,有事找格劳索,他有我的联系方式。”
他毫无留恋地匆匆摆脱众人的热情围捧,走出音乐厅后,急切地乘坐汽车赶往机场。
*
蒋斐轩在飞机上浅眠了几个小时,整整一夜的空中行程后,落地直奔学校,不忘拿上早早订购的鲜花。
站在校门口,身边走过那些青春洋溢的孩子们,他心里也变得轻盈起来,怀揣的期待像气球在胸腔里膨胀,不自觉地整理起衣角来。
“斐轩哥哥!”
他听到了熟悉的声音,转过头去看。
蒋婧今天半扎了甜美的公主头编发,穿着妥帖修身的西装式全套校服,衬得她稚嫩的身形多了几分挺拔的贵气,雀跃地跑过的时候,在柔金色的晨光里,又看起来格外的美好和童真。
他张开手臂迎接,单手把她抱起来,掂量了一下,笑道:“长高了,怎么还这么轻得没重量。”
“这我就不知道了。这个是给我的吗?”
“嗯。”
“谢谢你斐轩哥哥!”蒋婧接过那捧藕荷粉色调的花束,上面还缀着将散未散的剔透露珠。她嗅了几下清冽幽淡的花香,说道:“我都不知道你会来,大伯母还说你昨天有演出呢。”
蒋斐轩把她放下,牵住她的手去和家人们汇合,说到:“你的毕业典礼,我当然要来祝贺你。”
家人们比他们三个小毕业生更激动,在回班级集合之前,一家人就已经拍了数不清的合影留念。
学校标志性的图书馆建筑前是集体毕业照的拍摄点。新换的班主任是个刚参加工作的大学生,说话还细声细语,不能够很好地管理住班级的纪律。
蒋澈和蒋熠两兄弟三两下镇住班上好动的同学们,极有效率地排好了站位。
他们俩特意一左一右站在了蒋婧的身后,在摄影师的口号下,一起露出微笑,定格小学六年。
刚才站位的时候,蒋婧就没找到原娴的身影,拍完照片人群散乱之中,她还是没放弃地左顾右看。
蒋澈抓住她的手腕防止她乱跑,猜到她的目光原由,说道:“原娴今天没来。”
她吃惊地停下了脚步,问道:“为什么啊?”
“不知道。班主任没说。”
蒋婧反向拽了蒋澈走,说道:“你陪我去问一下老师,阿澈哥哥。”
“原娴吗?她奶奶去世了,今天回老家办丧礼去了,请假说不来的。”班主任听了她的问题说到。
蒋澈看着她一下子暗下来的眼眸,紧握了握她的手。
她心里发苦,但是耸耸肩,强撑着笑容,遗憾地说道:“我还想今天可以和她单独拍一张照片呢。”
“没关系。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蒋澈给了她一个拥抱,安慰道:“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阿婧。”
蒋婧点点头,还是觉得心里酸酸涩涩的,感到懊恼和沮丧。
其实她今天想把自己要出国的消息告诉原娴,还想对她说,因为可能很久才能见,不如我们和好吧。
每个人都有不同的路要走,不是所有友情都能延续下去,她开始明白了这个道理,但她不想要她们道别的时候,还有很多没能释怀的抱歉和埋怨。
不过好像最终,她们还是在骤然中止的分岔路口,沉默而无能为力地,望着她们的感情这样坠入时间深处,成为某种只有在记忆里才存在的真实。
*
领了毕业证回家,又是一顿喜气洋洋的庆贺宴席。
开席前,蒋斐轩把带回来的礼物拿给她,在她坐在沙发上晃着腿拆包装时,问道:“我记得国音附小的录取通知书该是这几天就发了。”
“你收到了录取信息怎么也不和我说一声,我还是在官网的公告翻录取名单,找到你的名字才放心下来的。”
“等你进了学校,先要选一个好的老师,等吃完饭我就把老师资料调出来,我们一起看看你跟谁比较合适。”
“我已经收到了几个下半年的演出邀约,如果有合适的机会,你来和我一起演出,多积累舞台经验,对你以后会有很大帮助。”
蒋婧听着,手下撕包装纸的声音弱下去。
国音附小的报名从去年年底就开始,三场考试,一直延续到今年年初。每一个步骤都是蒋斐轩在为她筹备安排,她那时候还没有做好最后的决定,让她去试试,她就都去试试,没有想到最后就这样轻易被录取了。
“斐轩哥哥,我不打算去国音附小了。”蒋婧头垂得很低,下巴几乎要抵到胸口,不敢面对他,心里很虚地小声说道。
“你说什么?”蒋斐轩脑袋卡住了一般,延宕了几秒才说道。
蒋婧掀起眼皮飞快地瞟他一眼,又低下去,始终不敢完全抬起头。
“我和哥哥要一起去英国上学了,他去上大学,我去上舞蹈学院。”她思忖着,还是鼓起了勇气去看他,又添补道:“我想继续跳芭蕾。斐轩哥哥。”
蒋斐轩蓦地产生一种奇异的失重感,他能感觉到血液冲刷过太阳穴的节奏,太快了,快得让他头晕。
他缓慢地坐下,沉默了许久,握着沙发扶手的关节先于意识开始发白,嘴唇抿成了一条绷直的线。
“为什么?你不是和我说好了以后一起当演奏家吗?”
蒋婧望着他,表情很僵硬,声音卡在喉咙里,连呼吸都快屏住了。
时间被拉长,杯中的柠檬片慢慢沉降,像他正在下沉的心。
“对不起,斐轩哥哥。”许久,蒋婧小声说道。
“你能不要生我的气吗?”
蒋斐轩的呼吸很深,深到肋骨发疼,然后极其缓慢地、控制着吐出来。
“蒋婧,我没有生气。我只是,忽然觉得自己幼稚得有些愚蠢,就像个笑话。”
她惊讶而无法理解地看着他,眼睛像被投入石子的清潭,泛出情绪复杂的涟漪。
“对不起...”
“你不用道歉,是我的问题。”
蒋斐轩面上浮着一层强行压制的、冰封般的平静,苦笑说道:“是我倒比你更天真,把小时候做的承诺当真,坚信了这么久。”
蒋婧有些想哭,歉意堆砌,轻轻向下撇着的嘴角,仿佛随时会颤起来。
过往的、当下的,所有的字句都在脑海里翻滚、冲撞,像被困在玻璃瓶里的暴风雨,激烈,却无声。
长久地浇灌一朵花,最后被告知这朵花压根不在他看守的花园。他震惊于,在他祈盼的关于未来的生活内幕中,与她并肩同行的愿望,只不过是一种抓不住的光辉。
“没事。这样,这样也挺好的。”
“起码你能做你喜欢的事。”
蒋斐轩最终只是低叹一声,朝她笑笑,如往日一样摸摸她的头,然后缓慢地起身离开这里。
像是离开了,就能合上一道看不见的伤口。
窗外院子里的参天古木,树叶密匝匝的,白日里是沉郁的绿,此刻却吸饱了黄昏的余光,透出一种近乎慈悲的铜绿色。
蒋婧愁困地透过窗户看蒋斐轩走远的身影,心里五味杂陈。
她知道斐轩哥哥一直想让她走音乐,但是她不知道,如果她走了另一条路,他会蓦然显得这样寂寥失落。
*
七月初,全天日地加急训练了半个月,蒋婧在黄嘉教练的安排下,代表北城队伍参加了全国青年体操U系列锦标赛。
按照黄嘉教练的说法,埋头苦练了这么多年,总该出来小试牛刀一把,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水平。
蒋婧参加的项目统共六个,包括跳马、高低杠、平衡木、自由体操、弹网和舞蹈。
奔着来玩的心态,蒋婧的每一个项目都完美发挥出了平时训练的水平,甚至赋予了体操绝妙的表演力。她的自由操视频被人拍下来后,很快就因兼具力量与芭蕾神韵在网络上迅速走红。
聚光灯下,蒋婧敛着脸,有些怯意地站在领奖台最高处,手上握着把小鲜花,脖子上挂着全能金牌。
观众席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混杂着“小飞燕!小飞燕!”的欢呼——这是媒体给她起的绰号,因为她能在平衡木上完成连成年选手都难以企及的空翻连接。
台下的黄嘉眼中闪烁着久违的光芒,她是前体操冠军,无奈因伤病早早退役转行教练。
多年的专业背景,她太清楚蒋婧今天的表现意味着什么。在全国最高水平的体操赛事中,以绝对优势拿下全能金奖,同时带领北城队夺得团体冠军,这样的成绩在十岁选手中几乎是前所未有的。
“黄教练,恭喜恭喜!”市体育局的领导走过来用力拍她的肩膀,“这小丫头不得了,刚才国家队的王指导还专门问我她的情况。”
黄嘉笑着应付了几句,目光却一直追随着从领奖台下来的蒋婧。
小姑娘正被记者团团围住,手里还抱着刚刚颁发的“国家一级运动员”证书。她的动作依然保持着训练中的挺拔,但黄嘉能看出她眉眼间的疲惫。
连续三天的比赛,六个项目,每次上场都近乎完美,这消耗的不只是体力。
“婧婧,这边!”黄嘉招手。
蒋婧小跑过来,金牌在胸前跳跃。她仰起脸,眼中满是完成使命后的轻松:“嘉嘉教练,终于比完了!还没有失误!”
“何止没有失误。”黄嘉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她齐平,“你的自由操,那个后直1080度接前屈,连裁判长都说没见过十岁孩子能完成得这么干净。”
她们一路交谈着这次比赛的表现,回到了体育场后台休息室。
休息室里,蒋婧的父母正与市队领导交谈。
看到女儿进来,程与英立刻上前拥抱她:“太棒了!婧儿!哇你不知道妈妈刚才在下面看得心惊胆战的,就怕你一个没站稳摔下来。”
蒋婧扬了扬下巴,压抑不住嘴角的微笑,臭屁说道:“不会的妈妈,这些对我来说都是小case。”
蒋源则显得克制许多,拍了拍女儿的肩膀,笑道:“表现不错,爸爸为你感到骄傲!”
黄嘉笑着插话:“何止不错,是惊人!蒋婧爸爸,蒋婧妈妈,她今天可是创造了纪录,全青赛史上最年轻的全能冠军,评分比第二名高了整整0.8分!”
蒋源笑着点头:“黄教练,这段时间真是辛苦您了。婧婧能取得这样的成绩,离不开您的悉心指导。”
程与英从包里拿出湿巾,轻轻擦拭女儿额头上残留的闪粉,也对黄嘉教练投以感激的一笑。
“哪里的话,是婧婧自己有天分又肯努力。”黄嘉的兴奋溢于言表,“不瞒二位,刚才国家队的王指导专门找我聊了,他对婧婧非常感兴趣。以婧婧现在的水平和发展潜力,再系统训练几年,之后进入国家队是板上钉钉的事!”
她越说越激动,没注意到蒋婧父母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的想法是,接下来我们可以调整训练计划,加强高低杠和跳马的难度发展。婧婧的柔韧性和空中感觉特别好,如果能再提升力量素质,未来在高低杠上完全可以发展出E组甚至F组的难度连接...”
“黄教练。”程与英轻声打断了她,抱歉地说道:“非常感激您对婧儿的培养和期望。只是,她已经获得了英国皇家芭蕾舞学院的入学资格,今年九月份就要去伦敦了。”
休息室突然安静下来。蒋婧抬起头,看看妈妈,又看看教练,手指无意识地捏着金牌的边缘。
黄嘉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她转向蒋婧,发现小姑娘低着头,盯着自己运动鞋的鞋尖。
“芭蕾舞学院?”黄嘉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但是,婧婧是体操天才啊!她是我一手带出来的,我能告诉你们,她在体操上的天赋是万里挑一的!”
“你们看到了她今天的表现,你们知道今天看台上坐着多少人在打听她吗?这种机会不是随时都有的!她才十岁,已经是国家一级运动员,她未来说不定可以代表国家参加奥运会!”
意识到自己情绪有些失控,黄嘉叉着腰,深呼吸了一下,努力让语气平静:“对不起,我太激动了。”
“蒋婧的爸爸妈妈,请再考虑一下。如果你们担心学业,我们可以调整训练时间;如果担心伤病,我们完全可以制定更科学的训练计划。甚至不走专业体校路线,平时放学后来训练也可以,我可以向队里申请特批。”
“黄教练,您的心意我们领了。我们做家长的,一切的出发点都是尊重孩子的意愿。这是她自己的选择,希望您也能和我们一样理解支持她。”蒋源说道。
“婧婧,”黄嘉蹲下身,声音轻柔,“你自己怎么想?你喜欢体操,对不对?之前你不是还和我约定说,一定会拿到很多金牌,然后当做礼物送给我吗?”
蒋婧抬起头,眼圈有些泛红。
“对不起,嘉嘉教练。”
休息室里的沉默沉重得让人窒息。远处传来其他队伍庆祝的欢呼声,衬得这个角落更加寂静。
蒋源把闺女搂进身前,对黄嘉说道:“黄教练,为了感谢您这么多年的栽培,今天能不能邀请你和我们一起吃个饭,也算是践行了。之后孩子要回外公家过暑假,直接从沪上那边飞英国,可能不在北城了。”
良久,黄嘉缓缓站起身,背脊似乎突然佝偻了一些。她勉强挤出一个微笑:“谢谢,不用了。队里还有些事要处理。”
她转向蒋婧,从包里拿出一枚小小的金色徽章递给她。
“这是我作为运动员时获得的第一个全国冠军纪念章,一直随身携带着。婧婧,这么多年,我很高兴能成为你的教练。这个送给你,就当纪念我们难得的缘分。”
黄嘉将徽章放在蒋婧手心,声音有些动容。
“既然你已经决定了,那我也只能祝福你,在芭蕾领域同样能取得好成绩。你心气高,能吃苦,我相信你一定也会做的很棒。”
“谢谢你,嘉嘉教练。”蒋婧落了泪,环住黄嘉的脖子抱抱她说道。
她退开,又说道:“还有,对不起,我没能遵守和你的约定。”
黄嘉如平时训练一样,突然装作很严厉的样子,训话道:“这有什么的,蒋婧!”
“拿出你在赛场上的精气神来!不管走到哪里,都要昂首挺胸,充满自信!能不能做到?”
蒋婧抹了把眼泪,立正站好,响亮地答道:“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