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学间隙的暑假, 没有学业压力,家长们乐得轻松,把一堆孩子打包给了外公外婆。
梁韵生就职的高校文院, 戏剧文学是一大学科特色。她作为领头人物,每年都会指导学生的剧本, 并推荐至戏剧节展演。
今年的夏季,同样要花大量的时间泡在毗邻沪上的欢溪古镇,同行业友人们策划戏剧展、帮助学生们排演。
外婆在哪,外公就在哪。他们于是也跟着来到了欢溪古镇。
古镇入口处,立着一块巨大的圆润的石头, 上面镌刻着“欢溪”两个大字。石拱大桥的左右两边, 一条清澈见底的宽敞溪流穿过,沿途是绿油油的、看不见边际的荷花地。
车子驶进古镇外围的道路, 程宣年偶尔给他们介绍车窗外驶过的古镇景色。
蒋婧趴在车窗上,望着河流另一边朴拙灵秀的房屋建筑群, 新奇地说道:“这里就是你的家乡吗,外公?你老说这里是穷乡僻壤, 可是看起来一点也不是这样。”
提到家乡,程宣年的声音就不由得亮起来, 荣光满面地说道:“外公说的是我小时候, 那都是二十年之前了。”
“外公我小时候,家里可穷, 就是个种稻米的农民, 后来不愿意再过这样的穷日子,我就只身前往沪上,喏,最后才闯荡出今天这个样子。”
他陷入回忆, 面上露出怀旧的笑容:“你外婆当时是书香门第的有文化的小姐,我第一眼在街上看到她,就决定,这辈子要娶她当自己的老婆!”
蒋熠听到这来了兴趣,好学地问道:“外公,那你是怎么娶到外婆的?”
“嘿,这你可问到点子上了!这追老婆就像将军出战,也得讲究作战策略。”
“我首先分析了局势。当时想要娶她的人很多,个个虎视眈眈,比我家境好,还比我有文化。为了补足这两点,我必须得先稳住你们外婆的心,让她先不要答应别人的求爱,给我充分的备战时间。”
蒋熠赞同地点点头。
“我当时只是个穷光蛋,那我的优势是什么?你们说说!”
“你有狗皮膏药的精神!”蒋熠一拍掌,指着程宣年抢答道。
“错!这是附加条件,我的优势在于,长得帅!不是我吹,我当时可是村草,要不也不能生出两个如花似玉的闺女,”程宣年摸摸蒋婧的下巴,继续笑着道:“还有一个最最水灵漂亮的小外孙女。”
蒋婧听得津津有味,拱在外公怀里继续问:“然后呢然后呢?然后你们就在一起谈恋爱了吗?”
“谈了,不过你外婆的爸爸妈妈很快把我们拆散了。我们好多年没有再见。后来外公混出头了,以为你外婆肯定嫁给了别人,没想到她还在等我!到这时候,门当户对,两情相悦,我们才终于修成正果。”
程宣年揽着外孙女,目光望向远方,情感不断地流露着。
“我落魄时,发了三个誓,等赚了钱,第一要娶你外婆,第二要让父母过上好日子,第三,就是要把家乡建设起来。”
“我往欢溪投了大把大把的资金,到处修建,后来你外婆见我这样有心,特地把他们的文化活动定在这,欢溪就越来越好了。这两年,这古镇里的地价,可比大城市里的都还金贵!”
“你们以前的暑假都老爱往国外跑,今年难得来这,外公准让你们玩的一点不比国外度假差!”
*
加长林肯驶到古镇最远处的河流上游,这里依山傍水,有一座远离尘嚣的乡野别墅,被交错纵横的私家水系环抱。庭院造景别致,恍若一副立体山水画。
他们下车,跟着进了门。屋内是开阔通透的全明格局,装潢是尽显中式美学的雅韵淡雅,一看就是梁韵生的审美喜好,跟沪上那金碧辉煌的法式大宅全然二致。
“你们外婆估计这会还在剧场忙着,离晚饭还有些时间,你们休息一下,换条小短裤,外公带你们下水里捉鱼去!”
男孩子们都欢欣地应下,去挑了房间自己收拾整理。程宣年则牵着蒋婧到她的卧房,给她把行李箱打开,收拾起她的衣服来。
“这房间是单独给你留的,你外婆说你喜欢粉红色,给你配了烟粉的软装,你喜欢不喜欢?”
赤线罗帷帐从梁间垂下,她的眼睛扫过如粉霞云烟的床帐,窗边宽阔的榻,窗前如镜的大案,海棠花形的顶箱立柜,绘着芍药的六曲云母屏风,每一个布置都能感受到用心。
“喜欢!太喜欢了,外公。谢谢你和外婆。”她过来趴在外公背上蹭蹭,亲昵地道谢。
推开自己卧室的阳台门,蒋婧闭上眼睛去感受清风拂面的沁凉。“这是好舒服,外公。”
“对的呀,这地方就适合消夏。外公保证,会让你在这度过一个无忧无虑的夏天。”
*
程宣年翻出防晒霜,细致地给外孙女把脸、脖子、手臂,都抹得厚实。
“侬外婆早上出去前头,一直在念,要我记牢给侬擦防晒。怎么外公能忘记哦?阿拉小囡囡这细皮嫩肉的,可不能被晒伤了的。”
程宣年又给她戴上一个镶了花饰的小草帽,说道:“还有外婆专门给你买的小帽子,这样就不怕太阳照眼睛了。”
“装备完毕,出发。”程宣年笑眯了眼,牵着外孙女出发,招呼了一声后面跟着的3个男孩。
程宣年从车库里开出一辆农用三轮车,挥手让他们上来。
蒋婧惊呆了,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两颗突然被点亮的黑葡萄。然后笑意从嘴角边漾开,漾得整张脸都红扑扑的。
她爬上去坐到外公身边,声音又脆又亮地说道:“这个敞篷车好漂亮!外公!”
“外公就知道你会喜欢!外公特地找人定制的,全粉色,哈喽kitty猫的图,开出去,别人一看就知道是我外孙女来了!”
“外公,等以后我可以继承这辆车吗?”
“不用以后,现在就是你的了,外公是你专属的司机。”程宣年摁了几下喇叭,朝三个站着没动的人说道:“你们三个男娃,委屈一下,坐一下后头咯,等会抓了鱼,你们好给我看着。”
蒋向恒低头一笑,轻松地翻身上车,说道:“好嘞外公,您说什么是什么。”
蒋澈和蒋熠也互相看了眼,摸摸鼻头,跟着上了这辆拉风的芭比粉三轮车。
他们三个高大个的男孩挤在车斗里,脑袋像一丛不安分的芦苇,随着颠簸左摇右晃。
蒋澈扶住车栏,仰头看天,思考道:“我现在知道为什么阿婧喜欢来外公家了,外公哄人开心的方式实在别出一格、招招制胜。”
蒋熠目光落在前座笑得一脸灿烂的人身上,说道:“哥,你也不想想,外公这些花花心思可是从外婆那会儿,就开始千锤百炼了。我们还是技艺有待提高。”
蒋澈深以为然:“你说的对。”
*
七月的水稻正当抽穗扬花时,整片田垄漫着青郁郁的、厚墩墩的绿。空气里浮动着一种属于谷物青春期的清香气味,混着田水被日头晒暖后淡淡的泥腥。
三轮车突突地碾过青石板路,沿着古镇外的大路往里走。白墙黛瓦的檐角下,那些客栈、茶肆、小吃铺、文创店,生意红火、游人如织,超过大半属于此时正开着三轮车的程宣年。
三轮车又行驶了十几分钟,来到了镇外不远处的田埂尽头。
一位穿着白色背心的阿伯早已立在那边,赤脚踩在田埂上,裤腿挽到膝盖,小腿肚上的泥浆半干未干。
“老阿哥!昨日电话里一听你要来,我今朝天勿亮就放干了这两块田的水,专等你带着小孩们下来捉鱼!”
“多谢多谢!”程宣年乐呵地停下车,扶着外孙女下车,对她说道:“这位是良生阿伯,是外公小时候在村子里的发小。”
蒋婧有些怯生地打招呼:“良生阿伯好。”
“哎哎哎,你好,还是第一次见哈?小丫头长得好,像你!”
程宣年与他笑着寒暄几句,望着眼前一片青绿,轻声说:“这片田,你伺弄得比我好。”
“话不好这样讲。”良生阿伯摆摆手,耳后的烟险些掉落:“没有你当年包下这三百亩,又请农科所的人来教我们养这稻花鱼,哪有现在!你瞅瞅,”
他转身,手臂划过大半个弧线,将整片田野、远处青瓦错落的村落、更远处雾气缭绕的古镇轮廓都囊括进来。
“这一片,不都是你盘活的?”
他的语气里没有艳羡,只有一种对事实的朴素陈述。
良生知道,身边这位老发小,当年背着破包袱去沪上时,裤袋里只有几百块;如今归来,整座古镇的开发公司股权书上,头一名便是他的名字。
可当程宣年脱下西装皮鞋,像青年时那样赤脚踏进温软的田泥,良生觉得,他们之间由岁月与际遇掘出的深壑,又被这片共有的乡土悄悄填平了。
程宣年和他默契地相视一笑,说道:“晚上来家里吃饭,我下厨,保管还是以前的味道!”
田里已经闹开了,一条青背鲫鱼从稻丛间银闪闪地跃出,在空中划了个惊惶的弧,又“啪”地落回浑水里。
“我去,我头一遭见到这么大的鲤鱼!”蒋熠被吓了一跳,慌不择路地抓住了蒋婧的手臂。
蒋婧刚光着脚踩进来,还没适应,泥沼中没站稳,啊呀了几下,反手抓着他,两个人扑通一声跌了进去,水花哗哗溅起。
蒋向恒笑着把两个人拉起来。
一跤跌得裤子上全部都是泥,蒋婧崩溃地连番挥拳揍他:“蒋熠,我的衣服!你怎么连个路都走不好啊!你离我远点!我不要和你走到一起了!”
蒋熠举手投降:“我错了错了,我真被吓到了,我不是有意的!”
她鼓着脸,粉腮俏红,气呼呼地瞪着他,把他瞪笑了。
“我觉得你生气的样子也挺可爱的。”蒋熠刚说话,又一个拳头挥了过来,打得他嗷叫了一声。
他捂着手臂,吃痛地说道:“向恒哥,这下你可得帮我给二伯作证,你们教她打架,她祸害的只有我一个人!”
蒋向恒不爱听,丢给他一个“你就装吧”的眼神,说道:“我看你挨打挨的挺高兴的,嘴巴都要笑歪了。”
一人把着一个小网兜,蒋澈和蒋婧合力去围堵低洼稻田里的肥鱼。水清澈见底,他们的动作很轻,配合默契地一个眼神就知道何时开始行动。
可那鱼狡猾得很,总在网兜将将触水时,尾巴一摆,从极刁钻的角度溜走。
哥哥们的桶里渐渐有了扑腾的声响。
“婧婧,那边浅,鱼多!”蒋向恒提醒道。
“你来抓这条,笨得很,老在这撞稻根。”蒋熠也给她指了个新目标。
可蒋婧偏不。又一次没堵上,她燃起强烈的好斗心,就盯着那一条金红尾巴鱼满稻田地追来追去。
最后一次猛扑,她整个上半身都栽进了水里,捞到那条鱼,死死不放手。
蒋澈眼疾手快拎着桶跑过来,帮助她飞快地把扑棱的鱼放进了水桶里。
蒋熠震惊地看完了全程,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蒋向恒笑得温柔,眼里尽是对她的赞赏,为她鼓掌:“身手不错,今晚就先吃你抓的这一条。”
远处,良生见了,也笑着说道:“你家这小丫头,是个虎里虎气的,跟你小时候一个样儿!”
*
他们满载而归,梁韵生已经先一步回来了。
她看着满身是泥的外孙女,哭笑不得地赶紧扯着她去洗澡。
外婆回来的路上,给她带了一只荷花的花苞,她高兴地插在了高型花瓶里,期待它开花的样子。
“下午出去玩,开心吗?”梁韵生给她吹着头发,柔声问道。
“开心,外婆。你呢?你今天出去工作还顺利吗?”
“一切都顺利。最近排练多,外婆不能陪你玩,不过你可以来探班。镇上的小剧场有不少演出,你要是感兴趣,可以让外公带着你一起来。”
“好呀。”
“对了,你哥哥怎么没来呢。”
“哥哥的游戏项目好像需要交接还是什么的,我也不懂,反正他要去游戏公司里忙活一阵。”
“原来如此。”梁韵生点点头,望着镜子里如出水芙蓉的小女孩,笑道:“今晚和外婆一起睡,好不好?”
蒋婧嫣然一笑,眼睛明亮。
“我倒是没问题,那外公怎么办?”
“外公那么大的人了,睡觉不用人陪。”
她和外婆同时一笑,把头发吹干,下楼吃饭。
程宣年烤了一条鱼,红焖了一条鱼,清蒸了一条鱼。
“囡囡,外公和你说,这稻花鱼,一年只有这一二十日能吃到,是季候独有的美食。稻花开时,小鱼儿就吃着落水的稻花长大,所以它肉质清甜,还带有天然的稻花香哩。”
“你是不爱吃鱼,外公知道,外公还给你做了其他小菜,不过来都来了,你千万得尝一尝。”
蒋婧各尝了一口,除了烤鱼,还是摇头表示不喜欢。
程宣年哈哈一笑,把烤鱼推到她旁边:“你这小嘴,对鱼腥味叼的嘞,不过烤的喜欢,你就多吃些。”
她想了想,忽然说道:“可是我爸爸很喜欢吃鱼,我给他打个电话。”
蒋源正在应酬,接到闺女电话,听她转述外公对稻花鱼的描述,心像是融化了一般,噙着笑意,眸光闪烁。
“爸爸,下次你也来,我再去捉鱼,让外公做,我不喜欢,但你肯定会喜欢吃这个鱼的。”
蒋源的声音听起来温柔如水:“好,爸爸过一阵忙完了就和妈妈一起来。你乖乖的,别一个人乱跑,多和爸爸打电话。”
不一会儿,电话空了几秒,很快传来了程与英的声音。
“婧儿,你开免提,我和你外公说。”
她听话地点开免提。
“阿爸,我搭侬讲哦,蒋婧搿个人侬要拿伊盯盯牢,勿要让伊一个人乱跑。随便啥辰光啥地方,总归要有人晓得、有人看牢。哎哟,算嘞算嘞,侬搿只老糊涂我也勿放心——向恒?向恒你在听吗?”
蒋向恒朗声应:“我在听呢,四婶!”
“你帮我把妹妹看牢了,别让她一个人,成吧?怀谦不在,四婶就只放心你。她外公也是个耳根子软的,妹妹随便央几句,要星星要月亮,就都全依着,我实在不放心。”
程宣年朝良生做了个无奈又憋闷的神情:“侬晓得个呀,阿拉搿个小女儿,顶会嘴上搞花样经。”
蒋向恒笑着看看妹妹,摸摸她的头,对电话说道:“知道了四婶,你放心吧,我看着呢,不会有事。”
蒋熠也凑过来说道:“四婶,你放心,我也在呢,我也帮你看着她,有居心叵测的人来,我第一个把他揍趴下。”
“好嘞好嘞,四婶谢谢你啊!”
蒋婧接过外婆舀来的鲜美骨头汤,点头说好喝,又说道:“外婆,你别一直给我夹菜,我吃不下这么多的,你也吃。”
梁韵生是外孙女一在身边,满心满眼的心思就不由自主地都放在了她身上。
嘴上应了,手上还是不停地照顾着外孙女吃饭。
暮色像一滴渐次化开的靛青,缓缓浸润他们。长桌上丰盛饭菜的热气在微凉的晚风里扭动着上升。
良生阿伯和外公用方言大声说笑,说今年雨水,说明年打算,说村里谁家儿子要娶亲了。三个哥哥商量着接下来的几天要怎么玩耍,问她想要干什么。外婆细致地给她剥着虾,和大家讲工作上的趣事。
蒋婧听着,看着,感受着。一种深沉的、安稳的暖意妥帖地承托着她。
她觉得自己像一颗小小的、饱满的稻粒,被包裹在这片鲜活的、充满了食物香气和亲人笑语的热气里,安全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