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宁静的乡间, 睡眠也有了被大地呵护一般的安稳。
蒋婧刚刚自然醒过来,电话就准时响了起来。她想也不想地接通道一句早安。
“早安,婧儿, 昨晚睡得好吗?”
“好~”她把手机贴住耳边,在床上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电话那边许是能想象到她小猫一样慵懒的样子, 传来一声磨得耳朵发痒的轻笑。
“今天有什么安排?”
“嗯...早上向恒哥哥说带我们去山上探险,下午外公要带我们去摘西瓜。”
“好,记得把驱虫手环戴上,穿上防晒外套。”
她看到了窗边的荷花花苞已经绽放,有极清淡的香沁出来, 惊喜地翻身下床。
“知道了哥哥。那我挂了, 我要去把花拿给他们看一下!”蒋婧捏了一下在清晨阳光下变为胭脂粉的荷花花瓣,好心情地说道。
那边蒋怀谦又低笑了一下, 说到:“挂之前,你是不是忘了说什么。”
蒋婧于是又把电话从窗几上拿起来, 声音甜甜地说道:“哥哥,非常爱你!非常想你!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
*
这一个月以来, 他们每天一睁眼就是玩,不用做暑假作业, 也不用去培训班, 过得自由自在。
外公虽然给他们准备了很多乡野体验,比如摘农物、逛古镇、乘船喝茶、做织物手工等等, 自有一番趣味, 但总是太平淡。
相比起来,蒋向恒作为孩子王带他们玩的东西却充满了探险意味,短短的时间内,就像开拓领土一样, 把方圆十里内人烟罕至的地方都摸了个遍。
第一次探险出征,他把小船划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一时找不到回去的路。周边都是高高的芦苇丛,他干脆带着他们躺在小船里,欣赏天空里千变万化的浮云,吹着夏天的热风消遣了一个下午。
第二次探险出征,他翻去了隔壁村庄的荒芜古宅,在布满蜘蛛网和腐朽木梁的院落里,发现了一个古旧的小卖部。这个小卖部由一位瞎眼的老爷爷守着,话语咕隆不清地说着让他们随便看。
蒋向恒把小卖部里包装都泛白的陈旧划炮全都买下,走的时候祝老爷爷身体康健、生意兴隆。三个萝卜头有样学样,也跟着说了一长串的吉祥话,收获了几颗免费的过期泡泡糖。
蒋婧没有玩过划炮,看着哥哥酷炫的动作,一点也不怕地跟着玩了一根,一发不可收拾地在田埂上玩上瘾,一个人玩完了好几整盒。
蒋澈被炸了一下手指,还好炮仗放得太久,闷闷的,威力不大,没受伤,但短期内坚决不愿再碰。
蒋熠则是受不了炮仗突然一响的动静。偏生蒋婧就喜欢吓他。忍着把她揍一顿的心思,蒋熠还是心甘情愿地当着陪玩,主打一个付出情绪价值。
蒋向恒身上有着天生的领导力气质,在任何场合,只要说出见解,都会让人不由得心悦诚服地听信于他。
更何况他还比他们年纪大了那么多,从身体发育来看,他身躯匀称挺拔,高大结实,基本已经具有了大人的威信。
这阵子更是,蒋婧满心满眼跟在他屁股后面,像个甩不掉的小尾巴。每天一醒过来就要找人问今天去哪里玩。
她喜欢伤脑筋的、不知道有什么在等待的奇异冒险,喜欢充当蒋向恒勇敢的侦查员,拿着弹弓到处击石探路,随叫随到,随时听令。
第三次探险出征,蒋向恒带他们去了远处的一座郁郁葱葱的高山。
山里寂然无人影,蒋婧被他牵着,在他的指示下,跟随他踏过的地方走。蒋澈和蒋熠则跟在他们身后。
往山里更高更深处探险,路变得原始起来,风景也变得苍翠愉悦。
“还有没有力气?”蒋向恒稳稳地托住她的手肘,侧头问道。
蒋婧小小喘着气,点头说“有”,把声音扬得很高:“我一点都不累!”
蒋向恒笑着看她,她的呼吸声细细的,脸颊鼓鼓的,把全部力气都用在攀登的动作上,有种憨态可掬的倔强。
“要不要休...”
“不要!”她抢答得很快。“我还有好多力气呢!
“但是我没力气了,我要休息一会。”蒋向恒笑着说道,在石头上坐下,停下来等后面两个弟弟跟上来。
于是蒋婧喘着气,也跟着一下子坐在大石头上,抱着哥哥递过来的水壶咕噜噜地喝水。
四周有清脆的鸟鸣,蒋向恒让她在这等会,他往前探察一下路。
没一会儿后,他出来说道:“这有一个山洞,要进去玩吗?”
蒋婧眼睛发亮,兴奋地跟上。
山洞很空阔,高高的顶部有光渗入的半开放缝隙。底下有细微的流水声,站在里头,像是站在一个回音室里,说话的声音都一下子变得嘹亮起来。
蒋熠进来,觉得瘆得慌,说道:“这里头怎么凉飕飕的,有些吓人呢。”
蒋婧听了,默默地移动过来,瞳仁黑得不见光,一丝表情都没有地盯着他,语气空灵地说道:“蒋熠,你的身后有一个鬼,他正在看你呢。”
“哇去!真的假的?”蒋熠被她装神弄鬼的样子吓得一个机灵,当真回头去看,有些慌神儿地往她身边靠过去。
她昂着头,脸上露出格外满意的弯眼笑。
“骗你的。”
蒋熠立马追着人开始打闹收拾。
“好了,别闹了,当心跌倒。婧婧,把手给我,下来看看这儿。”
蒋婧朝蒋熠做了个鬼脸,就着蒋向恒的辅助,动作轻盈地跳下岩石。
山洞下方,光线洒落的地方,是凉气逼人的一池清泉。
蒋婧蹲在蒋向恒身边,说道:“好清的水呀。”
“给你看个好玩的东西。”
蒋向恒放轻动作伸进水中,搬开一块小石头,一只小螃蟹慌张地跑出来,很快地又横挪到另一块小石头背面。
蒋婧“哇”了一声,眼神崇拜地看他:“你怎么知道这里有小螃蟹,向恒哥哥?”
“猜的。你要试试吗?”
“要!”蒋婧学着伸进水里去挪另外的一块石头,果然又曝光了一只小螃蟹。
蒋婧觉得它们东躲西藏的样子有些逗,兴味无穷地盯着看,手拨着水,说道:“这水是冰冰的耶,向恒哥哥。”
“岩石是热的不良导体,能起隔热作用,让地下深处的温度保持恒定。所以从这里渗出的泉水水温可能比较稳定,冬天感觉比空气温热,夏天则感觉清凉。”他猜测着,用自己的知识储备解释道。
“你好厉害啊向恒哥哥!你知道的好多。”蒋婧听得一愣一愣的,对他的崇拜心理又加了一个度,毫不吝啬地夸赞。
“只是一些很简单的地理知识,等你长大了,你也会学到的。说不定,到时候你比我还要博学多识。”蒋向恒短促地笑了一声,揉揉她的脑袋,提着她的咯吱窝把人轻松抱上去。
*
下午他们跟着外公到田里摘西瓜。盛夏的田野,热浪把空气都蒸出了波纹。蝉声像永远不会停歇的背景音,一阵高过一阵。
蒋向恒扛着三只滚圆的西瓜走在田埂上,汗湿的白T恤紧贴着他宽阔的肩背。蒋婧举着一片不知名的阔叶子,小跑着试图为他遮阳。
“好了,就在这的树荫下吃吧。”
蒋向恒让她挑了一个瓜,然后举起右手,手掌如刀落下。
“啪”的一声,西瓜应声裂成两半。红瓤黑籽,汁水甚至没来得及淌下。
“哇——”三个小家伙齐声惊呼,眼睛瞪得滚圆,里头是明晃晃的钦佩与崇拜。
蒋婧捧着好大一块西瓜,吃得脸上全是西瓜汁,挨在蒋向恒身边,心里溢满了对他的亲近意图。
“向恒哥哥,你是我的偶像。”
“怎么突然有了这个说法?”
“因为你都会徒手劈西瓜。”
阳光穿过槐树叶,在蒋向恒带笑的眼睛里跳跃。
“就因为这个?等开下一个西瓜的时候,我教你,只要找对角度,用对巧劲,并不难做到。”
“不是,还有其他的事。”蒋婧眸光很亮地看着他。
“反正我就是觉得你很厉害。我不经常觉得人厉害的,比如说蒋熠,我就不觉得他厉害。”
哼哧哼哧炫完一块西瓜的蒋熠抬起头,吐掉嘴里的西瓜籽,不满地说道:“你怎么还带拉踩的呢?”
“虽然我也承认向恒哥很厉害,但是你也不能否认我很厉害。你等我长到18岁,那我肯定也和向恒哥一样厉害。”
蒋婧不说话,捧着西瓜,带着一种高深莫测的心思,笑得眉眼弯弯地盯着他看。
对视之间,心空一拍,他莫名也跟着傻笑了一下,继续低头去吃西瓜。
“要是我们一直都这样在一起就好了。”蒋熠突然说道,无端起了些愁思。
蒋澈也油然而生这般情绪,看了蒋婧一眼。
蒋婧敛下神情,把手里的西瓜放下,说道:“有些吃不下了。”
蒋向恒在太阳的照射下,微微眯起眼,眼神飘向远空,随意摊坐的姿势里透着股不羁又洒脱的魅力气质。
他笑了笑,驱散他们之间微妙的别离愁绪,接过她手里的西瓜吃掉。然后起身,招呼他们回家。
“走了,还得搬几个西瓜回去呢。”
*
他们开着芭比粉三轮车回来,老远就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蒋婧跳下车,跑进去,一一喊着人,最后扑到了爸爸身上。
“爷爷奶奶,你们也来了。”
“你就要走了,爷爷肯定要来送你的嘛。”蒋礼雄把孙女牵到跟前,好生打量着。
“这手臂都晒出黑白色了,在这玩的可还开心?”
“开心!”
奶奶原本在和外婆说话,见她回来了,笑着把她带到房间,说给她准备了去英国的礼物。
宋玉春把那些盒子打开,吉祥纹样的真丝手袋、手工的云锦旗袍、高级珠宝胸针、镶钻的日常芭蕾鞋、披肩羊绒毯、定制文具箱....从日用品到服饰,尽准备了个遍。
“奶奶,你买了好多东西。”
“我还觉得不够呢。等过阵子,我和你爷爷再一起去英国看你,到时候奶奶再添补些给你带过去。”
蒋婧埋在了奶奶怀里,模样乖巧,而神色看起来有些伤怀。
宋玉春抚了抚她柔顺的长发,轻声问道:“怎么了乖乖?”
她摇摇头,浅浅地勾着唇角,眼睛却漫漶出湿润的水汽。
“我突然想到了我的一个好朋友,就有些难过了。”
“奶奶听阿熠说了,是叫原娴的那个小姑娘吗?”
蒋婧点点头:“她的奶奶给她送镯子的时候,是不是也像我现在这样幸福的心情。”
“但是我把她奶奶送给她的镯子摔碎了”
“她一直都没能原谅我。”
“其实也是应该的,因为她的奶奶后来不在人世了。”有泪珠终于滚下来了,一颗,很慢地划过脸颊,留下一条水亮的痕迹。她没有抬手去擦,任由它悬在下巴尖儿上,颤巍巍地挂着。
“我真的觉得很抱歉。但是我已经没有机会再征得她的原谅了。”
宋玉春安静地陪着她,听她讲,怜爱地把自己手上戴着的质地通透莹润的翡翠玉镯取下来,放到了她的手心。
“这是奶奶的嫁妆,本来想等你以后出嫁时,奶奶再传给你,就当是一个家族的延续了。”
“不过现在,也许也是一个合适的机会给你。”
因为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蒋婧不由得用力眨了一下眼睛,望着手里宛如一圈凝固的碧绿春水的玉镯,还没反应过来。
“可是奶奶你也很喜欢这个镯子的,对不对?”
宋玉春亲热地把她搂在怀里,还像她很小的时候那样,拍一拍她的背,说道:“奶奶最喜欢的是你,最在乎的,是你的开心幸福。”
*
明天家里的小幺女就要启程前往英国,两边的亲家忙前忙后,打算自己动手做一桌丰盛的晚餐为他们践行。
楼下院子里还在准备的阶段,蒋婧洗好澡出来,在二楼窗台边,撑着脑袋看他们忙活的样子。
蒋澈就是这时候回来的。
他裤脚还湿着一小片,沾着池塘边泥泞的清气,手里紧紧攥着几支荷花苞。
抬起头看见二楼窗边的蒋婧时,脚步和呼吸一齐停住了。
大人们的身影在暖黄的灯光里晃动。外公和爷爷的笑声、外婆叮咛的尾音,炭火噼啪的轻响,混着食物诱人的焦香,一团团蒸上来,到了她那里,都滤成了一层模糊而温热的前景。
蒋婧恬静地提了嘴角,歪着头,目光越过去,直望着天上那轮圆满得没有一丝缺憾的月亮。
她眼眸澄亮,神情专注,又有些空茫,仿佛灵魂一小半已轻盈地浮起来,融进了月光的清辉里。墨黑的长发披在肩头,愈衬得她脖颈和脸颊的肌肤如新剥莲子般的润白。
蒋澈觉得妹妹今晚格外好看,好看得让他莫名有些难过。他顺着她的视线,一同去看向天上那又大又亮的满圆之月,忽然就好奇,若是从她的窗子里去看这一枚月亮,会是什么样的感觉。
他捏紧了手里的荷花梗,跑上了楼。
“阿澈哥哥?”
他走进来,把那几支荷花花苞递给她。
蒋婧接过。自从最初来到这里,外婆给她摘了第一支荷花败了后,蒋澈就一直每隔几天给她摘一支新的,让窗前的花瓶里总有颜色。
手里的花苞修长,尖端一抹嫣红,裹得紧紧的,仿佛把整个夏天在这里的时光,都密密地封存在了里面。
“我觉得,或许到了那边,花还能慢慢打开,就像是能让你多看几天这里的夏天。”
蒋婧抬眼看他,好半天才慢慢露出一个沾了水意的笑。
“我刚刚就在这样想,阿澈哥哥。”
他们相视一笑,一起趴到了窗台,挨着去看月亮。
蒋澈看过天上的月亮,就转过头,很认真地去看蒋婧被月光照得格外清晰的眉眼。
蒋婧双手交叠放在窗台,下巴搁在手臂上,懒懒地转了下脑袋,问道:“不是你说想看月亮,怎么月亮不看,一直看我?”
蒋澈蹙了下眉,转瞬又笑了下,说道:“每个人想看的月亮都不一样。我有我想看的月亮。”
“听不懂。”蒋婧又转回去。
许是因为在山中,月亮很大,显得尤为的近。
“我突然有些想吃月饼了。我要和奶奶说,让她下次来英国看我的时候,记得给我带一点。”
*
这一夜,蒋婧早早就被妈妈哄到床上睡下了。
是以她半夜转醒的时候,没有太困乏。看到有黑影在床头放下一个泛着幽绿的光的玻璃罐时,她不自觉地微眯一下眼睛,声音冷静又清亮,还透着点淡淡的兴奋,像摇响一串银铃。
“嗨,你是鬼吗?”
鬼笑了一下,问道:“怎么醒了?”
“向恒哥哥?”
“抱歉,吵醒你了?”
蒋婧摇摇头,又反应过来太黑了他可能看不清楚,说道:“没有,我自己醒了,想喝水。”
蒋向恒起身到榻上的茶几倒了水过来喂她。
“你怎么不睡觉,向恒哥哥?”
“睡不着。就去外面散步了,看到了这个,想着你肯定会喜欢,就捉了几只给你。”
或者说是,哪怕做足了心理准备,等到这一天真的要来了的时候,他还是有些无法面对。
心爱的小人儿天明就要离开,而黑夜还未过去一半。他辗转反侧,干脆就出门到村子里闲逛去了,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后山。
罐子在她手里转着,萤火虫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好漂亮啊,向恒哥哥。它们可以亮多久呀?”
他遗憾地说道:“可能就到明天。”
她“啊”了一声,皱起眉:“那要不,要不我们还是把它们放了呢?”
“你在哪里抓到它们的,向恒哥哥?我们把它们送回家吧!我和你一起去,这是我们第一次在晚上冒险!但是没关系,我有手电筒的!”
她赤脚跑下床,一阵翻箱倒柜拿出一个手电,对着自己的下巴照,又开始学鬼:“你害怕吗~向恒哥哥~”
蒋向恒无奈地一笑:“真要去?不害怕?”
“真要去啊!不害怕!”
*
虫鸣在耳畔忽远忽近,她举着手电,蒋向恒背着她,闲庭信步地在黑夜里穿行。
空旷无际的悄寂,因为没有人气而显得诡谲幽怖。
蒋婧呼吸微微屏住,瞳孔里跳动着亢奋的光,压低了声音说道:“向恒哥哥,你觉得我们可以在这里抓到一个鬼当小宠物吗?”
“你把鬼的人设抢了,”蒋向恒摇头一笑,无奈说道:“这样会让鬼感到无所适从的。”
后山的坳地到了。蒋婧滑下来,捧起罐子,拧开盖子。
那些小光点沉在底部,像是睡着了。她轻轻摇晃,一下,两下。
一点绿光试探地升起,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它们浮出来,在空中迟疑地打转,然后倏地散开,融进夜色里。
就在这一刻,远处的草丛,近处的林间,无数光点同时亮起。
千百点萤火虫从草叶背后苏醒,从大地深处浮起。
他们站在光的漩涡中央,被这无声的盛宴包围。
“好美啊。”蒋婧痴迷地望着,不敢相信眼前美如梦境的场面,轻声感叹。
月光和萤火虫的光在她脸上交织,蒋向恒“嗯”了一声,专注地看着她,像在很努力地铭记这一刻。
“回去了。”观赏了好一会儿后,他适时开口。
蒋向恒重新背起她。
回去的路似乎更短了些,他不由得放慢了脚步。
“向恒哥哥,”蒋婧靠在他肩上,问道:“以后我们还会一起来看萤火虫吗?”
蒋向恒喉咙顿时发紧,良久,才说道:“会的。”
蒋婧像是感知到什么,默默环紧了他的脖子,在他耳侧小声说道:“向恒哥哥,我会想你的。”
他的步子停了一瞬,很快就如常。
“我也是,婧婧。直到下一次见面之前,我都会一直不停地想念你。”
他预感到了这就是人生某个节点的句号,或许称作童年,或许称作年少。但归根结底,他们也许不会再有这样日日相伴的年岁了。
聚少离多伴随而来的伤愁,会成为他必须要习惯的事情。
他很清楚,提早的心理建设使得离别前情绪不会崩塌,但不会崩塌,并不代表着悲伤不深刻。
相反,他真的难过得无法自已。
*
蒋婧离开后没多久,他们同样各自进入到各自的新生活之中。
好在成绩刚刚过线,原娴顺利考入了央大附中。
蒋澈和蒋熠两个人成绩优秀,与她已不在一个班。
她在暑假期间想了很久,觉得自己成长了很多,想要重新与蒋婧聊一聊,把话说开,继续做好朋友。
但她在一班出现的场域打转了很久,都没有发现过蒋婧的身影。
她感到纳闷,直到有一天,蒋澈蒋熠两个人约她放学后在校门口见面。她以为是蒋婧主动来找她了,激动地前来赴约。看到的却不是蒋婧,而是一个气质华贵的中年女人。
她穿着一件珍珠灰的羊绒开衫,配着月白色真丝长裙,肩上随意搭着浅烟灰的披肩。头发在脑后松松挽起,几缕银丝非但不显苍老,反添了岁月淬炼过的风度。
“你就是原娴吧?”她温和声音像是清泉流过。“我是蒋婧的奶奶。”
原娴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她们在校门口前的咖啡厅简短地谈了会儿话。
“婧丫临走前,一直哭。”宋玉春先开口说道,目光落在远处。
“她是带着对你的歉疚离开的。”
原娴的睫毛颤了颤,咬着嘴唇,问:“离开?”
“她没和你说吗,她已经去英国上学了。”
“没有,我不知道。”原娴不知道要做出什么反应才好,但她想她此刻的表情一定很难看。
宋玉春将一个紫檀木的小匣放到她手里,示意她打开。原娴迟疑地拨开小巧的铜扣,掀开盒盖。
一只玉镯,颜色是雨后远山那种沁人心脾的绿,看起来晶莹剔透。
“这是…”
“这是我的嫁妆,原本是要送给婧儿的。”宋玉春将镯子取出,她的手很温暖,轻轻将那只犹带体温的玉镯,套进原娴的手腕。
“婧丫头不小心摔碎的、你的那只玉镯,听说是你奶奶送的。我想一定也是块好玉。但我有底气和你说,这只一定也不比你原来那只差。”
宋玉春顿了顿,看向原娴,眼神里有一种深邃的、沉淀过的诚恳。
“孩子,婧丫犯了一个错误。她也许有做的不好的地方,但她是真心待你,真心害怕失去你这个朋友。她还小,犯了错,理应由我们做长辈的来弥补。”
“这不是赔偿,这是奶奶替她给你的一个道歉。”
宋玉春拉起原娴的手,碧色环绕着少女白皙的腕,奇异地和谐,仿佛它早该在那里。
“玉是有灵性的,它找到适合的新主人。”宋玉春站了起来,身影优雅挺直,朝着她微微一笑,拍拍原娴的肩膀。
“以后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助的,不管是什么,都可以来找奶奶。这是我的联系方式。”
原娴接过那张名片,望着她离开的背影,还是感到很复杂地忍不住落下泪来。
她那时候太小了,没有人教过她如何去面对嫉妒。所有的压抑的负面心理,混杂着对好朋友的感情,扭捏成同样能带来了巨大伤害的、单方面的尖锐冷战。
但谁能说清楚对错,可能错只错在命途的交错。
蒋婧的歉疚可以有人替她补过。那她呢,她的歉疚,又要如何安放才算问心无愧。
*
回到车内,两个长相分不出区别的男孩姿势一偏静一偏动地坐着。
宋玉春摆手让司机出发,这才看过来,说道:“开学这么多天,还适应吗?”
“就那样呗。上学没什么意思。”蒋熠望着车窗外,无所谓地耸耸肩。
他疑惑,自己过去几年竟然能安分地在学校里呆那么久。
没了蒋婧在身边,他霍然之间,对学校的一切都提不起兴致。
以前不懂得思念一个人是什么滋味,思念突如其来之际,他才顿感无力招架。
他无时无刻不在想蒋婧在做什么。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睡觉,在新的学校里都做些什么,遇到什么人,过得开不开心。
他很想很想她,想到有时候想哭。
蒋澈收回放在弟弟身上一瞬的视线,心灵感应一般,微微低下了头。须臾,他又看向奶奶,恍惚中给人的感觉是在短暂的一段时间内就成熟了很多。
“奶奶,我们一切都好,你不用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