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怀谦没有申请宿舍, 最初的考虑,就是早晚开车在牛津郡和伦敦市区往返,方便照顾妹妹。
下午学校有事耽误了, 他预计会晚到,提前知会了随时待命的泰山和木兰先去接人。
没过不久后, 泰山和木兰双双出现在学校大门栏杆前,看着蒋婧跟在校监后面远远地从楼里走出来。
校监眼神扫过一身黑色西装、威慑力十足的两个人,以及他们身后的那辆锃亮的豪车,面上的表情有转瞬即逝的、不易察觉的惊异。
“你认识他们的,是吧?”校监问。
蒋婧点点头。
“他们是你的保镖?”校监一边开门一边又多问了句, 见她不说话, 语气多了些介于关心与探询之间的自来熟。
“你这么小就有保镖了,真是令人印象深刻的安排。”他调笑道。
“明天见, young lady。”
蒋婧耷拉下脑袋,抿抿嘴, 和校监道别,由着泰山把自己的书包拎走。
“我哥哥呢?”
泰山按照蒋怀谦的原话解释了一番。
蒋婧听了表示理解地点点头, 视线落在远处苍茫的景致,忽然说道:“我想自己走一走。”
泰山和木兰对视一眼, 没有多言, 一个驾车,一个在她身后不近不远地跟着。
蒋婧回头看了他们一次, 欲言又止, 踢了踢脚下的石子,又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假装自己是在一个人独行。
学校在里士满公园里,今天周中,公园里罕有人至。
脚步是沉的, 陷在秋天枯黄的草地里,发出细碎而干涩的声响。
天地在远处模糊成一片,分不清是低垂的云还是地平线,辽阔的视野能让人照见自身的渺小飘零。
蒋婧驻足静默地看了一会儿鹿群,没有了第一次在爸爸妈妈陪伴下来认路时的兴奋,也没有再像当时那样觉得在有小鹿的地方上学好值得期待。
奇怪,人的感受居然可以在短短几天内转变得这么快。
她记性很好,依据着当时走过的路线,来到了公园出口之一的罗希尔门。走出门,看到之前来时妈妈不让买的希腊卷饼小餐车,她默默移动过去排起了队。
“我要一个鸡肉卷饼,加一份沙拉酱炸薯条。”她非常努力地踮脚仰头,让自己的脑袋从餐车窗口最低线处冒出来。
餐员快速地做好递给她,即使在繁忙的流水卷饼活儿间隙,还是因为她粉雕玉琢的长相,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
蒋婧踮脚接过卷饼,像个小游魂,默默地又走回公园,找到一个安静的公共长椅坐下。
木兰接通了蒋怀谦的电话,在不远处看着,正汇报情况呢,说着说着,突然声音停顿住。
电话那边传来蒋怀谦焦急的询问声:“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没。”
“只是我看背影,小婧好像在哭。”
*
蒋怀谦焦急地加速赶到,下车甩门走过来,怕惊扰到人似的,越靠近步子放得越轻。
到了跟前,他们眼神对视上。
蒋怀谦望着她拿着个没动几口的小卷饼,脸上神情哀愁一片,心里骤如针扎一样。
他在她面前半蹲下,微微仰头,抽出兜里的柔巾给她擦了擦脸,每个字都放得很轻:“怎么哭成小花猫了?发生什么了?今天不开心吗?”
蒋婧的身体好像才被惊醒过来似的,又好像是在压抑巨大的情绪,微微起伏了一下。
她保持着很长的沉默,眼睛望着他,连串的眼泪无意识地流淌出来。
他紧锁着眉头握住了她的手,看着她,没出声,等着她的反应。
“我买了一个卷饼。”
“嗯,买了一个卷饼。然后呢?”
“我还加了一份沙拉酱炸小薯条,”她竭力控制自己的声音,试图让它能清晰,但还是憋不出哽咽的颤抖。
“但是,他忘记,给我加了。我吃卷饼,没有吃到小薯条,我就一下子,觉得很生气,很难过。”因为忍着哭泣,她的断句短促,每说一两个词,就有一个小小的、急促的吸气声。
蒋怀谦清了清嗓子,似乎想找回平日明朗的声线,但最终放弃了,任由那带着心疼的、微微发颤的低音流泻出来。
“这没有什么的呀,宝宝,再让老板给你重做一份就好了,是不是?”
蒋婧小手攥成拳头放在身侧,用袖子飞快地抹一下眼睛,控制了一下,再也控制不住,开始嚎啕大哭。
“我就是,就是不敢去和他说嘛...我不敢去说,我觉得自己、自己好窝囊呜呜呜”
“这样啊”,蒋怀谦叹息的笑里拖出了无尽疼惜的调子,拇指指腹轻轻刮去她颊上的泪痕。
“不哭了,哥哥陪你一起去说好不好?”他最终说道,声音里浸满令人踏实的暖意。
*
蒋怀谦牵着蒋婧回到那架餐车,把她单手抱起来。
“打扰一下,刚才我妹妹在这里买了一个鸡肉卷饼,她还额外点了一份沙拉酱炸薯条,你似乎忘记给她加了。”
那个餐员“哦!”了一声,刚要道歉说补上,蒋怀谦朝他做了一个意示暂停的掌向前推的手势。
他轻轻颠了一下怀里的人,温和地说道:“你能和他说吗,让这个叔叔再给你做一份新的。”
蒋婧点点头,再次泪洒,边哭边拼命忍哭,用英文对餐员软软地说道:“你可以再给我做一份吗?一个鸡肉卷饼,要加沙拉酱炸小薯条。”
那个餐员带着一种被融化的表情,飞快地重新做了一份,还送了一杯饮品。
他伸出拳头,活力四溢地说道:“嘿,小可爱,我太抱歉让你都哭了。给我一个击拳,让我知道你没事了。”
蒋婧伸出拳头和他碰了一碰。
“这就是了。看你的校服,你在里面上学,是吧?以后可以经常来找我,我以后就是你的卷饼朋友了。下次你再来,我绝对不会忘记给你加薯条了。我保证。”
*
他们重新回到了公园里的那条长椅坐下。
蒋怀谦守在旁边看着她,她发着呆,脸鼓鼓的,手捧卷饼,速度很慢地进食。
沙沙的风声是唯一的背景音,远处天空有一只黑鸟掠过,翅膀划开时,发出了很轻的“嗖”的一声。
蒋婧被吸引了注意力,回过神,抬头去看。看起来情绪平复了不少。
“吃不下了。”
“给我吧。”他把卷饼接过,将食用包装纸叠盖好。
蒋怀谦一直把握着她的手,这会儿挠了挠她的手心,问道:“还有要和哥哥说的吗?”
蒋婧没有说话,侧脸的剪影线条在黄昏的光里,显得很乖静。
她没有刚刚那么想哭了。
不过,是有什么还在堵着。但她不知道怎么说,有点面薄,感觉一说,好不容易止住的情绪又会溃堤。
“那我们在这里坐一会儿,等你想说了,我们再聊一聊。”
“不回去吃饭吗?”
“你饿吗?”
蒋婧摇摇头,看着他:“你饿吗?”
蒋怀谦笑着就着她没吃完的卷饼咬了一口。
“怪不得你喜欢,是不是因为它们家的沙拉酱比较甜。”
“嗯,还有薯条也脆脆的。你要吃到薯条,哥哥。”
蒋怀谦观察着她的状态,听她声音回血了几分,张开了手臂。
“风冷,过来抱抱。”
蒋婧听话地挪过去,靠到他怀里,被他带着体温的风衣包裹住。
蒋怀谦搂紧她,嘴角挂着抹淡淡的笑。
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蒋怀谦低头看了看她,接着,像是有很多倾诉欲似的,徐徐开口:“剑桥很大,今天哥哥走错了两次路。”
“到处都是不认识的人,有太多要填的表格、要听的说明会。光是记住新同学的名字就让我头昏脑胀。”
“中午在学院食堂排队排了很久,结果选到了煮过头的蔬菜和干巴巴的烤鸡。”
“我听厨师夸耀说今天的甜品可是百年配方,我就想,我们家婧儿这么喜欢吃甜品,得先尝一个好不好吃,下次带她一起来。结果,哥哥吃了一口就举勺投降了。”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浸着温和的笑意,捏了捏她被逗出笑容的小脸。
“下午哥哥还在实验室里犯了个很低级的错误,把一组很重要的数据覆盖掉了,三个小时的工作白忙活了。”
蒋婧投来关切的眼神:“那怎么办?”
“没关系,明天再做一次就好了。”
“开学第一天对谁来说都不太轻松,是不是?”蒋怀谦理了理她被风吹得有些乱的刘海说道。
感觉到哥哥和她处在相似的情绪里,蒋婧赞同地点点头,加入谈话,终于吐露出自己的不开心。
“我也是,哥哥。”她看过来。
蒋怀谦一直注视着她,耐心很足的样子。
“我感觉自己都不厉害了,在课上跟不上她们。布赛尔夫人也不像洛嘉老师那样觉得我跳的很好。”
“你才刚刚来呀,等老师熟悉你了,就知道你能跳得很好。跟不上,我们就私下来勤加练习,你说是不是?”
蒋婧同意地点点头,更近地贴住哥哥。
“我还不会盘老师要求的头发,不想让她们教我。”
“不怕,那哥哥去学,哥哥学了来教你。”
“我中午也不想吃饭,不想和她们坐在一起,不想和她们交朋友。因为,可能就是她们其中的某些人,在我的柜子里乱涂乱画。可是我只会生窝囊的小闷气。”
逐字逐句听到最后,蒋怀谦慢慢把身体坐直,表情立马变得严肃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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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致各位亲爱的小读友们:
小说的写作本质上体现的是作者对世界的理解,而人们的世界观总有差异,必然会有观念冲突的时候。我们会赞同一部作品,也会不赞同一些作品。抱着这样的态度,我尊重读者宝宝们的一切批评和意见,也很高兴大家能够对我的文章给予反馈。
但这本书的创作的最初动机是为了满足作者君自身的表达需要,如果我跟随读者们的要求走,会出现无从落笔的尴尬情况。所以,我会尽量以中空的心态对待大家的反馈,仍然按照自己的想法把这部书完成,并且不再因为忐忑的心理而太多地解释笔下情节安排的背后动因。
因此涉及到情节讨论类的评论我都不会再回复啦,希望大家能够理解。但还是会和大家发小表情包互动滴。
我觉得读者能够进入一部书,与作者相遇,是很难得的缘分。读者来往留去,我都会在这里,珍惜与你们每一个小读者遇见的缘分。
谢谢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