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 蒋怀谦带着妹妹来到学校,把她送去上课后,才独自往学生事务部的办公室走去。
他打扮得很成熟, 深灰色的西装三件套,银色袖扣, 黑色牛津鞋一尘不染。穿过长廊时,皮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规律而沉稳。
刚坐下同行政老师交谈了没几句,手机上收到木兰去更衣室拍摄的取证照片,他点开放大仔细去看,脸上的表情绷得很紧, 眼里迅速积压起深沉的怒意。
“蒋先生, 非常遗憾发生这种事。”行政经理递过骨瓷茶杯后,捋着裙子坐回去。
“我们会通知清洁工马上处理。校方以后会加强对孩子们的行为规范教育。”
“暂且不用。”蒋怀谦没有接茶杯, 用平静但格外冷冰的语气纠正道:“威廉姆斯女士,这不是行为规范的问题, 这是一个很明显的欺辱事件,再具体些说, 这是种族歧视。”
“对于这么小的孩子们,我绝对不会用这样带有成人偏见的重词来定义他们。”威廉姆斯女士的笑容僵了一下。
“我不在意你怎么想, 威廉姆斯女士。”
“根据英国最新修改的《平等法案》第9章, 教育机构有法定义务主动调查并制止基于种族的骚扰。我有权要求查阅贵校的反欺凌政策文件,以及此事列入重大事件报告的书面确认。”
蒋怀谦看她的目光变得缓慢而具穿透性, 没有太多表情变化, 但压迫感像无形的潮水聚拢而来。
威廉姆斯女士低头一笑,双手交叠放在桌前,说道:“当然,你有权这样做, 但这得按照程序来,年轻的先生。你是乔茜的哥哥,是吧?不如,你先回去同父母商讨一下,改天让他们来与我沟通。”
空气凝固了片刻,蒋怀谦眸光深如潭水,直视着她,笑了一下,但眼里却不含一丝笑意。
“我已经在按照程序走了,威廉姆斯女士。”
蒋怀谦从公文包中抽出平板电脑,屏幕亮起。
“我已保全辱骂的照片证据,并以录音形式保存了刚才可作为第一次口头报告的谈话内容。根据《信息自由法》,我可以要求调阅更衣室外走廊及相邻区域的监控录像,继续采证。”
“我的律师就在校门口候着,可以随时给我们提供有效的法律分析。”
他递出一张纸,继续:“书面申请我已经拟好,您不如现在就帮我联系一下安保部门?”
“或者,您更希望我现在致电‘平等咨询与支持服务’?社会部门的介入通常会使调查延长至少四周,对学院声誉的影响想必您比我清楚。”
威廉姆斯女士的手指在桌下蜷缩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更衣室附近是隐私区域,没有监控覆盖,蒋先生。”
“走廊覆盖区域的录像也能显示特定时间段内进出人员。”蒋怀谦倾身向前,手肘撑在桌面上,冷静地逼视她。
目光对峙许久,威廉姆斯女士还是不妥协,她按下了内部通话键,冷冷说道:“我确实要打给安保部门了。不过不是同意你去看监控,而是防止不相干的人扰乱教学秩序。”
“您还是请回吧,蒋先生。”
*
蒋婧上完古典芭蕾技术课,去换衣服。哥哥早上为她争取到了去教师专用更衣室的临时使用权,告诉她这件事情解决之前,她都来这里换衣服。
手机上显示着蒋怀谦给她发来的消息。
【哥哥在车里。你安心上课,中午陪你吃饭。】
她回复了消息后,刚脱下被汗水润湿的练功服,空无一人的更衣室里,门锁忽然轻响。
蒋婧吓了一跳,受惊地回头。
进来的竟是布赛尔老师。
布赛尔老师看到她,似乎也微微顿了一下。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径直走向自己的储物柜。
一时房间内只有衣料窸窣和锁扣开合的轻响。
蒋婧套上运动装的校服,加快动作,只想立刻消失。
就在她拉上背包拉链,准备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安静时,布赛尔老师的声音忽然响起。
“婧。”她的中文名字被这位英国老师以略显生硬却准确的发音叫出。
蒋婧浑身一僵,转过身,心脏狂跳。
“我听说了你的事。那确实很糟糕,但这些不应该影响你在舞蹈教室里的表现。”布赛尔老师一边整理着自己的衣服,一边说道,话语很直接。
“你需要更自信一些、更打开一些。我看过你的入学录像,与你现在在课堂上的呈现很不一样。”
布赛尔老师转过身,正对着她,目光专注。
“世界很大,人本就很多样。况且选择跳芭蕾,你注定会听到各种声音,看到各种眼神。”
“但你要记住,你跨过半个地球来到这里,是为了有一天,能站在舞台中央,用你的舞蹈说话。”
她拿起自己的手提包,步履稳定地走到蒋婧面前。
“明天上课,我希望你能更投入一些。”
门轻轻合上。更衣室里又恢复了寂静。
蒋婧站在原地,手心微微出汗。她很轻地呼吸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了紧握的拳头。
*
下一节是学术课程,她走出更衣室,抱着书本准备去教室。
走到门厅正准备绕上楼梯,看到来人,忽然就惊讶地定在了原地。
走廊里回荡着学生们雀跃的脚步声与模糊的笑语,他说话的声音却清晰无比。
“怎么?被欺负成呆瓜了,人都不会叫了?”
蒋婧局促地反应了一下,身体站得笔直,声音细细柔柔地喊道:“斯承哥哥。”
“你怎么在这里?”
“你大伯派来给你出气的。”
蒋斯承个子给人高不可攀的感觉,站在发展部老师身边,还要高出快一个头。
“再仰要摔了。别看了,上你的课去。”他继续抬步往前走,路过她时丢下一句话,便没再过多寒暄。
蒋婧倚在扶手上,看他、老师和几个簇拥的人远去的背影,摸不着头脑地摸了下头脑。
*
明的不行,蒋怀谦只能先礼后兵,通过未更新的补丁漏洞,直接入侵了学校的监控系统,把历史录像全部下载完毕。
私家侦探翻看着录像,记录下来,说道:“我会尽快查出这几个学生的姓名背景。”
“感谢。”蒋怀谦操纵着摄像头,实时观看到学校里的影像,看到很久没见的熟人,眸中的严肃舒缓了几分。
等资料都出来了,蒋怀谦再次回到了学生行政经理的办公室。
他单刀直入地把诉求摆出来:“明天上午十点,威廉姆斯女士。我会带妹妹一起来。我的律师会协助您联系这四名学生及其家长到场,还请您费心。”
“如果他们缺席这次调解的机会,那我们就只能法庭上见了。”
威廉姆斯女士没想到他这么快又折返,还如此咄咄逼人、胸有成竹的样子,感到可笑地摊手:“行吧,看来你是铁了心要让你的妹妹在这里变得很特殊。”
“实际上,她已经足够特殊了,不是吗?我理解你们的担心,但是杯弓蛇影地把同学们指认为种族歧视,只会让她更无法顺利地融入集体。”
蒋怀谦像听到什么离谱的事情,此时倒是真切地朝她笑了一笑,沉声道:“要是你所谓的‘融入集体’是忍气吞声,那很抱歉,我想你灌输的对象挑得不太好。”
他本不想再与这个人多费口舌,想到妹妹又还是没忍住加了一句。
“这么跟你说吧,威廉姆斯女士。平庸者才需要借集体之光掩饰平凡,而真正的强者自身就是光源。我妹妹从不需要这个集体增色,相反,这个学校将来的声誉,还要借她的荣光。”
威廉姆斯女士为他具居高临下的震慑力感到不可思议,摇头说道:“你太狂妄了,年轻人。”
蒋怀谦对她的评价不置一词,淡漠地扯了扯嘴角,转身离开。
*
蒋婧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两个人同时盯着她吃饭的场景。
炽烈的午中阳光从高大的拱形窗户斜切进来,在蜂蜜色的餐桌上拉出明亮的光斑。
不锈钢餐盘与瓷碟里,盛着哥哥给她拿取的煮鸡胸肉、煎牛肉条、藜麦沙拉、土豆泥、扁豆汤和蒸西兰花,还有酸奶杯、香蕉和少量坚果布朗尼。
“你拿的太多了,哥哥。”她如临大敌地叹道。
“不多。份量都很少,你每天运动量那么大,只吃一点能量不够。不磨蹭乖乖,吃饭。”
蒋婧拿起叉子吃了一口,虽然他们两个高大的人把自己挡得严严实实,但她还是能察觉到别人的目光,不自禁地想要反向去看其他同学。
“专心吃饭。”蒋怀谦笑着把她的脑袋扭到盘子前说道。
蒋斯承看了看每个盘子下标着的精确卡路里,挑眉嗤笑:“这种膳食安排,说的好听是健康,说的实际是虐待儿童吧。”
见她胃口恹恹的样子,他又出声道:“你来这是为什么,没苦硬吃?”
蒋斯承看着她轻笑,一副屈尊纡贵的姿态,天然具备精英贵气的举止,把这里衬得好像不是食堂,而是什么宴会厅。
蒋婧瞥了他一眼,又低下头,脸鼓起来,不知道是因为吃不好还是气不顺。
你不懂,你懂什么啊,你什么都不懂!讨厌死了!
她在心里默默编排人。
蒋怀谦摸摸她的脑袋,说道:“晚上有什么想吃的?我们晚上回家吃好吃的。”
“都可以,只要有味道就行。”
“好,给你准备你爱吃的。”他心疼地应下。
他又去看蒋斯承,眉目透着松弛,说道:“用的什么手段?”
蒋斯承还勾着趣儿在看她苦大仇深吃饭的样子,闻言也不挪目光,往后懒懒地靠着,说道:“设奖学金,建排练厅,治疗室,还有个音乐图书馆。”
“但要获得校董会席位,还差点时间的酝酿。”他转过来,平视他说道:“你那边要是涉及到政界的硬骨头了,资料发我,我来打配合。”
蒋怀谦颔首。
“你们在说什么,给我解释一下呗。”蒋婧冒出来,隐隐能懂些,但又不太明白。
蒋怀谦习惯性地揉她脑袋:“不用苦恼这些事。你好好上课,保持开心,什么事都有哥哥们在,不用担心。”
蒋斯承望着对面两个人亲昵到无法介入的氛围,转开眼去看了看窗外,又落回到蒋婧柔白的脸上。
“听听也好。性子软成这样,像个柿子一样任人拿捏,说出来我都不敢认是我家的。”
他噙着笑,坦然地接收住她抬头瞪过来的眼神,以为她终于要发怒说点什么据理力争,结果她只是闷闷戳起盘子里的西兰花,塞进嘴里,嘟起脸颊肉,继续埋头继续戳。
你才是柿子!你才是柿子!你才是柿子!!讨厌死了!!
蒋斯承摇头轻笑了一下。指不定在心里怎么骂自己呢,他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