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皇课堂练习的速度自始至终进行得很快, 使得初来的学生们有些招架不住,不能很快地弄清楚各种动作和组合。
多亏了以前妈妈在假期带她到世界各国的芭蕾学院和舞团参加短期训练营,这种多学派的综合体验优势, 让蒋婧很快调整和适应了英国的教学。
储物柜事件后,同学们都了解到她背景过硬, 不敢招惹,好奇之余,纷纷保持敬而远之的距离。
在入学最初的日子里,尽管蒋婧也和大家一样卖力地做好练习,直做到两腿发痛, 但她往往被安排站在把杆旁的最后一名。
她上学放学都在练习, 自认为已经有了自信展示出来,终于某一天鼓起了全部的勇气, 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向布赛尔老师提出了建议。
“我们不可以轮换着站吗?我的意思是, 如果每节课都固定站位的话,站在边缘的人总是得不到充分的指导。”
舞蹈教室里, 所有人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焊到她的身上。
蒋婧其实很讨厌这样的感受。意识到自己处境的尴尬或行为的不当,并由此产生了一种莫名的羞耻感。
她泄气地低下了头。
“Well, ”布赛尔老师耸耸肩, 感到好笑地说道:“我以为这该是你们私下自己解决的问题。课堂上并没有铁律要求你们固定站位。”
布赛尔老师也是舞蹈生过来的,知道芭蕾舞者占据一个练功位置, 就像守护自己的领地一样不肯罢休。
没有规定, 但大概是孩子们的集体内部,自发地形成了铜墙铁壁一般的默认站位。
她还是很乐意充当一个外部调解员的角色的。
“既然你都这样说了,那么我们就按照现在的站位,每节课顺时针移动一个位置。”
有同学三三两两地在偷偷鼓掌欢呼, 下课后,她们在走廊路过蒋婧时,明亮地说道:“Josie,谢谢你提出来,让我们都能有机会站到中间。”
蒋婧没想到她们会这样说,稍稍愣了下,淡淡一笑,留下句“不要紧”,独自侧身离开。
*
她每一天都在进行苛刻的芭蕾训练,周末也不休息,同时还继续练习着体操辅助体能和爆发力的提升。
有时候她会感到很疲惫,好不容易的周末想要赖床直把一整个早晨都睡过去。但心底里总会出现坚定而一再重复的直觉和声音,督促她练功。
一天不练功,功力就会退!赶快去练功!如果你一停止练功,就无法进步!偷懒是不能成为一名优秀的专业芭蕾舞女演员的!
然后她就会从床上艰难地爬起来,站到家里练功房的把杆旁,开始了永无止境的、十分枯燥的形体训练。
等到完成了练习,她又会意识到自己还是忠实了该做的事情,而感到一阵心满意足的轻松。
这样高强度地坚持了三个月,中期考核过后,蒋婧被学校的艺术总监提升到了8年级的班级。
班上的同学们都感到艳羡的惊讶,像是看到了一颗会发光的钻石,上前来向她道贺。
“Josie,每次你在课堂上的动作都很优美,我总是忍不住把你当成范本。祝贺你!”
“你就要换另一个颜色的练功服了!讲真,我还是觉得7年级的粉红色最好看,你认为呢?”
“虽然不在一个班了,以后我们还可以在食堂见,恭喜你Josie!”
“你知道8年级和9年级的孩子可以参与年末的胡桃夹子选拔,你一定要去试试!”
.......
羞怯的天性使蒋婧只是含着沉默的微笑,轮番应着大家的话,偶尔被太过热情的同学夸张的表达逗笑,她会轻轻歪头,直视着对方的眼睛,仔细去聆听。
那种温和的注视直能把女孩子都看得有些脸红。
“Josie,也许没能更好地了解你,是种遗憾,但我想我们后面还会有机会再接触的。”
蒋婧点点头。
还有之前涉及到储物柜事件的几个同学也来和她搭话,蒋婧兴致恹恹,不怎么走心地听了几句,没作声。
“喂,我们都和你道歉了,你干嘛还对我们这么冷淡。我已经接纳你当我的朋友了。”
蒋婧微微摇摇头,仿佛是在感叹什么。她把自己的包收拾好背上,说话的语气格外地软和轻柔。
“道歉是你们的义务,但要不要原谅你们,是我的自由。”
“我不太想原谅,也不太想和你们做朋友。”
*
皇家歌剧院舞剧中儿童演员的选拔,绝大多数来自皇家芭蕾舞学校的低年级学生。
学校最大的排练厅内,蒋婧站在靠窗的一列队伍里,身上是学校统一色彩的练功服。她周围的女孩们,大多来自八年级、甚至九年级,身姿已隐约有了少女感,显得她在其中格外地娇小。
教室前方,坐着学校的艺术总监、几位资深芭蕾导师,以及皇家芭蕾舞团特邀而来的选角导演。
孩子们成组地展示基本功,然后进行段落试跳。
蒋婧想竞选克拉拉,试跳了克拉拉的变奏片段。她的舞姿呈现出与年龄不符的稳定与控制力,更加分的是,剧目中克拉拉展现的孩童般的欢愉与奇妙,被她精准地传达出来。
音乐停止,她听到了一些来自评审不自禁的掌声。蒋婧眸光清亮地看着他们,心里揣着不算太难克制的紧张。
选角导演亲自走了过来,蹲下身,平视着蒋婧,说道:“亲爱的,你跳得非常美,你让这段变奏活了过来。”
蒋婧心跳微微加快了。
接着,一个“但是”轻轻地落了下来。
“克拉拉这个角色,更适合个子再高一些的女孩。” 选角导演用手虚虚比划了一下蒋婧的头顶,又示意了一下旁边几个高挑的女孩。
“你的身高,目前更符合剧中‘派对儿童’的形象。我们希望你加入儿童方阵舞,那同样是舞台核心的一部分,需要整齐划一、活力十足的表演。”
蒋婧失落地垂下了眼睛。
回家的路上,蒋怀谦听了今天发生的事,一手把着方向盘,一手伸过去揉了揉她的头。
他笑着安慰道:“能站上舞台已经很了不起了。参加选拔的有那么多人,可是方阵舞只需要5个女生,你是其中一个,说明你已经很棒了。”
“事事都是循序渐进的,等你明年长高一些,再来选拔一次克拉拉,一定会成功。”
*
演出结束后的某个周末早晨,蒋怀谦帮着阿姨把早餐摆出来,刚准备去叫人来吃饭,蒋婧就宛如一阵风,呼咻咻地迅速从楼上跑下来。
他无奈地放大声音喊道:“慢点!别跑。”
“哥哥哥哥哥哥!你先过来帮我一件事!!”蒋婧拽着他往楼上走。
“先吃饭,什么事不能...”
“不能不能!”她清脆地打断。
蒋怀谦由着她把自己拽到二楼占据了几乎大半面积的练功房,接过她递来的软尺,知晓了她的意思,莞尔一笑。
蒋婧直直地贴在墙边,晨光透过窗户,给她认真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一米五四。”他手捻着软尺到她的头顶,把摁住的数字给她看。
蒋婧愁闷地叉起腰,盯着他手里的软尺,蓦地抬头说道:“明年的今天,我要长到一米七!”
“长高是自然的身体规律,哪能你想怎么长就怎么长。”蒋怀谦按捺不住被她逗笑的嘴角,用手比了比她的头顶,这次没有尺子,只是一个充满呵护意味的动作。
“我不管!”蒋婧在原地小跳了几下,双手合十到额头,闭上眼睛祈祷,很急迫又很气馁地说道:“上天啊,请快快让我长高吧!我想跳个子高的人才能跳的角色!”
蒋怀谦低头望着她笑,说道:“求上天不如求助于钙片。”
他牵住她的手回楼下吃饭,热了一杯牛奶递过去,给了她一个意会的眼神。
蒋婧端起杯子,像举起庆祝的酒杯,对哥哥示意了一下,“咕咚咕咚”一口气全部喝完。
“喝完了,明天再量一次,看看有没有长高。”
“哪能见效这么快。”蒋怀谦失笑,看着她眼睛盛着期盼的光亮,声音不自觉柔和下来:“那以后每天都要量身高喽?”
“嗯,每天都要量。”
“那好吧。哥哥给你拿个小本子记上,标注好日期。”
她小脸严肃里透着股呆萌,很认真地做了一个敬礼的动作,像是把他当成了重要的盟友,拉拢地说道:“哥哥,等我长高,必有你的一份功劳!”
*
第二年的冬季演出季,蒋婧成功拿到了少年克拉拉的角色。
除了圣诞树和赞美诗,在这个欢庆的节日里必不可少的,还有这部年复一年不断在全球各地上演的经典之作。
《胡桃夹子》讲述了在家庭圣诞晚宴上,神秘的德罗塞尔梅耶先生将一只精美的木质胡桃夹子玩偶送给克拉拉。在夜里,克拉拉下楼看望她的新玩偶,等候在那里的德罗塞尔梅耶先生带领她开启了一段奇妙的梦幻冒险。
蒋婧完美贴合了故事里12岁左右女孩的设定,以扎实的技术展现出了那一份天真、好奇的少女气质。
蒋怀谦在台下,笑容淡得无法勾勒,面容线条却柔和似水墨画的笔触。
欣慰与骄傲像暖流,冲刷着他的内心。一年前还会因跳不上克拉拉而闷闷不乐、每天执著量身高的小女孩,如今已经用她的汗水和天赋,再次站上了这个梦幻的舞台。
蒋怀谦在她谢幕的那一刻想,如果要追问意义,也许这样陪在她身边看着她慢慢长大,才使得他的生活不算空洞乏味。
他们在演出结束后沿着积雪的街道散步离开,就在这时,细小的、晶莹的雪花,又开始无声地从墨蓝色的天幕中飘落。
蒋婧已经换回了自己的衣服,裹着厚厚的羽绒服,挽着哥哥的手,呼出的白气氤氲开来。
“我喜欢节日,因为节日是被庆祝的日子。在这一天,人们短暂地放弃工作,一起来剧院获得新的体验,就好像,这一天的时间变得像是礼物一样。”
蒋怀谦安静地听她说,望向她的目光很温柔。
“那你今天的时间像礼物吗?”
“像!因为演出了这个剧,就像度过了一个短暂的童话。你呢,哥哥?你的今天像礼物吗?”
“像。但实际我每一天的时间都像礼物。”
“因为你每天都像一个机器人一样做同样的事情吗?”
蒋怀谦轻笑了一下,用戴着手套的手背敲了敲她的额头。
“是因为每一天都有你在身边。”
他们在某个路灯下停住。
蒋怀谦低头看着她被雪花和灯光映亮的眼睛,那里盛满了纯粹的愿望成真的快乐。
他被感染,眸中有了光亮。
“是你让哥哥的时间有了意义。”他又说道。
“当——”
一声沉厚、悠远、仿佛来自时间深处的钟鸣,从城市某个制高点,清晰地抵达耳畔。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庄重中传递着某种节日的欢欣震触。
蒋婧弯唇定定地看着他,脸上的兴奋沉淀下来,化为一种更恬静的神情。
她从兜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到他的手心,笑盈盈地说道:“哥哥,圣诞快乐!谢谢有你和我一起在这里生活!”
蒋怀谦心下一动,看向手心里那只怀表,轻轻按下机簧,“咔哒”一声轻响,表盖弹开。
表盖内侧,没有常见的肖像或花纹,只有一行极其细密、却一笔一划无比认真的手工刻字。
“致我最好的哥哥:在我需要有人支持的时候,你总是我的理智之声,我的定锚归处。”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表情控制得稳重如常,但千言万语在胸中翻滚,让他有些喉咙发涩。
蒋怀谦最终只是深深吸了一口冰冷却清冽的空气,将那怀表紧紧合拢,用力握在掌心。
没说谢谢,他将她揽进怀里紧紧地拥抱住她。
“今年的礼物,哥哥输了。”
蒋婧笑得眼睛弯弯,拍拍他的背,说到:“你还没给我看呢,你怎么就知道你输了?万一我更满意你送的礼物呢?”
“不会。主观来说,不会比我更满意、更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