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班牙芭蕾舞者的厉害之处, 在于他们将民族特有的热烈情感、音乐性和肢体表现力,融入到古典芭蕾的严谨体系中,从而开创了独树一帜的风格。
这也是蒋斯承花了大手段将塔玛拉女士“请”出山的原因。
塔玛拉曾是享誉世界的芭蕾舞大师, 退休后隐居家乡,不再出现于公众面前, 只偶尔教授极少数的入室弟子。
他风度翩翩地同塔玛拉女士握手,语气轻松而戏谑地说道:“感谢你,塔玛拉女士,愿意帮忙照看一下我这个小麻烦。她就像块小木头,还望您多指点、多包涵。”
蒋婧讨厌他这样轻慢的比喻, 也讨厌他不提前点明就把她带过来, 像丢包袱一样丢在这个陌生的地方。
蒋斯承似乎没看到她的不自在,对塔玛拉略微一颔首, 便转身离开,锃亮的牛津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果断的声响。
她像个忽然被家长抛下的孩子, 下意识紧张兮兮地、一言不发地跟过去。
“课都给你安排好了,跟着我干什么?”
走出教室没两步, 他勾着抹雅痞的笑转身,望着她面上仿若有什么难言之隐的样子, 插兜微微俯身, 做出侧耳倾听的姿态。
“有什么问题,说。”
蒋婧攥紧了背包肩带, 窘迫地沉默了一下, 心里七上八下,还是不乐意透露自己的不安,装作很独立的样子,摇了摇头:“没什么问题...我就是想问你去干什么。”
“上午我要和本地一家建筑集团谈笔跨境新能源合作。”
“哦。”蒋婧抿起嘴唇, 脚尖摩擦了几下地面,耳朵微红,抬头看他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到一旁,别扭地继续问:“那你什么时候回来...来,接我。”
后面几个字说得几乎要听不见。不过蒋斯承眼中蓦然之间,笑意加码。
“三个小时之后。”他伸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很痛的那种,疼得蒋婧立马捂住了额头。
“放心吧,小不点,我这个人一向守时。摆出一副流浪小猫的样子是干什么,又不是不要你了。”
蒋婧望着他转过身去,潇洒地抬手给自己挥挥的背影,殚精竭虑地在门口磨蹭了许久,才回到练功房。
*
三个小时后,蒋斯承准时再次出现。
课程还未完全结束,蒋斯承没惊扰她们,站在后门,透过窗户的连排玻璃往里看。
蒋婧换上了熨帖的雪白色练功服和浅粉色缎面舞鞋,清新得宛如一株晨露未散的铃兰。
她正在反复练习一个手腕翻转连接侧身踏步的动作,小脸紧绷,眼神很专注。
他还是能看出些门道的。
原本习于圆弧的芭蕾手臂现在有了些棱角和顿挫,轻盈的脚步也学会了强力度和颗粒感,但不足的是,她还是太美了。
内在驱动力不够,眼神飘忽柔和,缺乏火焰般的傲慢与挑衅。
显然塔玛拉知道这个问题,但大概碍于他提过小丫头面皮薄儿,塔玛拉在课堂上的话语都是以褒奖为主,停留在纠动作细节,对表现力的培养循循善诱到温吞的程度。
课堂结束,她们行礼道别,蒋婧的脸上没有了清早初识老师的局促,多了抹亲昵且婉约的笑容,其中还掺杂着几分自知自己还跳不好的颓丧。
她活泼俏动地小跑出来,这才看得出,她的练功服后背湿了一片,额角的碎发也带了些汗湿。
“斯承哥哥!”
骤然袒露的亲近在走到他身边时,又化为了踌躇的怯意,她敛下神情,乖直地向后退开一步站好,低低地说:“你来了。”
“嗯,去换衣服。门口等你。”
*
他们去了一家空间挑高的、整体装潢富丽又雅致的餐厅。这里以当天清晨捕捞直送的顶级新鲜海产闻名,预订通常需要数周。
蒋斯承显然是例外,餐厅经理亲自出来迎接,将他和蒋婧引至视野最佳的弧形落地窗旁的座位,窗外是私人庭院里一棵嶙峋养眼的橄榄树。
经理递上菜单,蒋斯承看也没看,利落地报了几道主厨当日最引以为傲的菜名。
菜上上来,先是巨大的海鲜拼盘,冰盘上铺满生蚝、帝王蟹腿、海胆、鳌虾……
接下来是炙烤得表面焦糖化的金枪鱼大腹,然后是服务生现场敲开盐壳,将热橄榄油淋上去的一整条海鲈鱼。
蒋婧左手撑在下颌处,右手拿着叉子,象征性地取了一小缕最边缘的鱼肉,放到盘子里反复拨弄,消耗着时间,几乎没送到嘴里。
“没胃口?”
蒋斯承身体和头都没动,光抬眼看她,本就有些凌厉的眼睛从这个角度看更加令人感到具有压迫性。
“没..没啊。不是,有的。”
手下用银钳处理好蟹腿,他抽了个新盘子放满,推过去:“吃完。”
蒋婧微张了下樱唇,又立马为难地合上抿起,察觉到他在盯着自己看,她意思意思地叉了很小一块放进嘴里,尝到若有似无的腥气,机械地咀嚼,然后快速强行咽下。
胃里泛起一阵轻微的不适,她不着痕迹地喝了好几口红葡萄汁,继续表演吃饭,内心祈盼着这顿饭赶快过去。
不过两个人相对而坐地用餐,她任何一点小心思都会被轻易看穿。
“是塔玛拉的课让你连吃饭的心情都没了?”他语速平缓,却字字如钉,“跳不好,可以练,靠绝食耍什么小孩子脾气?”
“我没有绝食,我有在吃。”
“你那几口跟绝食什么区别。”蒋斯承脸上的表情绷得紧,像是真动了怒气。
“你以为你现在还在把你当小麻雀喂的学校食堂?热量不达标就算了,微量元素更是不及格。现在特地带你来吃点好的,你就用这副食不下咽的样子回报我?”
“还是,你只是和我吃饭这样?单跟我耍脾气?”
“没有...”蒋婧哑口无言,无力地摇头,很小声地说道:“我就是不想吃鱼。”
“挑食是什么借口。”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冷硬的质感,在这安静奢华的空间里格外清晰寒峻:“把盘子里的东西吃了,长身体的时候,没资格挑三拣四,更没资格用虐待自己来表达不满。”
“下午要带你去个地方,吃饱一点,才好撒撒你这身没处使的别扭劲儿。”
蒋婧心想这哥是听不懂人话吗,她说了不想吃,不想吃就是单纯的不想吃,哪里来的这么多的额外解读和冷嘲热讽。
因为憷他,蒋婧还是怂怂地又逼着自己吃了一口。胃里翻恶心,她的眼眶有些微微泛红。
见她这样勉强,蒋斯承感到很不可理喻。往后一靠,沉沉地吐气缓解了一瞬,才招手让服务员过来。
他不耐地翻着菜单,觉得自己在一家专门的海鲜餐厅找非海鲜的菜品是一件很可笑的事情。
“不想吃鱼是吧?这家的主食只有一个鸡肉兔肉蔬菜炒饭,给你点了,不管味道怎么样,必须给我吃完。”
“不要!不吃!”蒋婧伸手摁住菜单,狂摇头,很激动地拒绝。
蒋斯承审视地看着她,形成一种无形的压迫:“你是故意和我犟呢,是不是?”
“蒋婧,到底谁惯得你这么无理取闹?”
两个人之间的氛围急转直下。
他话一说完,不想去看她那副令人心烦的委屈巴巴的小表情,心烦地把菜单“啪”地一关,拎起椅背上的外套,留下一句“随你”,起身就走。
蒋婧看了看桌上两个人都没动多少的食物,说不清是气愤更多,还是委屈更多,很难受地垂下了头。
她一个人在餐桌前坐了很久,很想给哥哥打电话,但是今天是哥哥比赛的日子。
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蒋婧猛地反应过来,害怕蒋斯承把她丢下先走,又很快地跑出去。
跑出餐厅,见他坐在车上闭眼小憩,停着车没走,蒋婧才略微放心地慢下步子走过去,打开车门。
不知道要说什么,言谈举止都不松弛。这样尴尬的处境,让她很无措。
“安全带。”蒋斯承先出了声,语气已经恢复平静。
瞅着某个沉浸于自己世界里发着呆的小迷糊,蒋斯承在心里轻叹一声。
犯不着和一个小丫头片子置气。
他俯身过去给她把安全带系好。
*
这家私人拳击俱乐部处于一座低调的工业风建筑内,并不对外营业,蒋斯承是少数持有黑金钥匙的会员之一。
拳击台崭新,包场的环境里空无一人,依稀弥漫着皮革和消毒水的混合气味。
蒋婧的手被他塞进一副对于她来说过于宽大的拳击手套,眼里如有雾气氤氲,再次小声地抗议:“可以不玩吗?”
“不可以。”蒋斯承动作不算温柔、但利落牢固地给她缠上绑带,语气听不出情绪:“基本的动作都教过了,现在实战一次。躲开我的拳,或者想办法打到我。”
“这么讨厌我,我给你这个机会。”
“我没有讨厌你,不用...”蒋婧心慌慌的,要说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他突兀地、像提溜一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猫咪似的,拎上了台子。
蒋斯承换了一身黑色的修身运动装,胸腹肌肉线条分明,身材高大健硕得像个巨人,在空旷的场地里极具压迫感。
“我不想打架。”蒋婧害怕地退了一步,再次弱弱地强调了一句,产生了一种被赶鸭子上架的恐慌。
“打拳。谁要和你打架。”
蒋斯承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他做好架势,脚下步伐轻移,朝她逼近,一个刺拳动作并不算快地朝她的肩侧袭来。
有什么扼主呼吸一般,蒋婧心跳过载,那种被成年男性强大力量针对、无处可逃的恐惧,让她本能地蹲下来,缩成了一团。
然后,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擂台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这就哭了?蒋婧,你是水做的吗?碰两下就碎?”
蒋斯承走过来,低头睨着她微微发抖的肩膀,眉头紧紧地拧起来。
他单腿蹲下,看进她的眼睛,总算是明白了些什么。他嗤笑了一下,给出结论:“你很怕我?”
“怕我什么?我会吃了你吗?”
蒋婧只是哭,惊魂未定地捂着胸口。
一直以来,蒋斯承对她来说,更像一个遥远而强大的符号,他们往年接触的时间也就那么几天,每次说的话不会超过十个手指。
他名义上是自己的堂哥,但实际的熟悉程度还不如家里的保安叔叔来得有安全感。
“我是你的哥哥,我不会伤害你,懂?”
好没有信服力的话,蒋婧泪眼朦胧地看过去。
蒋斯承把她猛地拽起来,紧接着用另一只没解拳套的手继续刚才的攻势,一下子把她推倒在地。
蒋婧没哭了,但脸上还残留泪水涟涟的痕迹,这会儿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向他。
“你干什么啊!”
“疼不疼?我问你。”
蒋婧调整着平衡爬起来,委曲求全地带着哭腔说了一句“不疼”,刚站稳,然后又被他打倒了。
“不疼你哭什么,我又不会真的打你。”
他像是在逗猫,等她一站起来,就欠欠地上去把她击倒。
控制着力道,没有痛感,但侮辱性极强。
蒋斯承砰砰砰地对砸了几下自己的拳头,呵斥道:“还不还手吗?你是什么小软包?出拳!来打我!”
“我不喜欢打架!我们体面人...”
蒋婧扑哧一下又从背后被击倒了,头埋在胳膊肘里,悲愤地呜咽了一声。
“谁跟你体面人。上了擂台,不打就只能被打,没有叫停的选项。起来,挥拳!”
她不攻击,他就一直把她推倒。
蒋婧像只被惹急了的小兽,开始不只是躲,而是尝试着笨拙地回击。
“脚!动起来!别像个木桩!”
“英皇就教出你这样的小鹌鹑?打个拳都能手脚不协调。”
蒋婧气得挥出狠狠一拳,一拳挥空,再一拳,又被他轻松格开或闪避。
“你跳舞的时候要是也这样,我看观众都要睡着了。”
“用力!没吃饭吗?哦对,是你自己中午不想吃的。现在后悔没有?下次不好好吃饭,就会被我在拳击场收拾。”
伴随着他“还敢不敢不吃饭”的问话,蒋婧再一次被击落在地。
他的游刃有余对比她的狼狈,彻底点燃了某种火苗。
蒋婧坐在地上,恼羞成怒地拍了一下地,凭着一股蛮劲儿凶巴巴地冲过去,没有章法地连环挥拳揍他,却因为体型和技巧差距,显得像只炸毛的、毫无威胁却竭力张牙舞爪的被逼急的小兔子。
她小脸涨得通红,鼻尖冒汗,圆眼睛瞪得极大,里面燃着两簇明亮的、生气勃勃的火焰。
“你凭什么说我!”她发出一声带着浓重哭腔、却异常尖锐的反驳,不停地挥拳攻击他。
“你是!伪君子!假绅士!大坏蛋!”
蒋斯承嘴角始终噙着抹若有似无的笑,顺着她的力道当起了人型沙袋。
“哦?”他拖长了音调,像是感到很新奇,继续激她:“这就是你所有骂人的词汇储备吗,丝毫没有攻击力。再说点来我听听,我鉴赏鉴赏。”
蒋婧欲哭无泪,觉得他这个人真的好讨厌。
“你凭什么不问我意见就把我带来!我哥哥给我买的小蛋糕我一口都没有吃上!你知道那个有多难排队吗!你知道吗!!”
“你还叫我小矮子!我最讨厌别人评论我的身高!你一点都没有礼貌!一点都不尊重人!”
“你还非要我吃鱼!我最讨厌吃鱼!最讨厌!!”
“还有我都说了好几遍!我不想玩这个!你非要我玩!!”
“你就是!强盗作风!你只会命令我!欺负我!一点哥哥的样子都没有!我最讨厌你了!!”
在她一次全力挥拳导致重心不稳时,他侧身,用一个巧劲引带,让她原地转了小半圈,背对着他,被他用一只手虚虚地制住了肩膀。
“光有脾气,没半点出息。骂人都只会翻旧账?”蒋斯承低低地笑开,声音变得清晰平静。
“没想到还挺记仇。”蒋斯承叫停,低喃了一句,留她摊坐在擂台上哭,长腿一迈,往下去拿了毛巾和矿泉水过来。
他微微弯腰,平视着她泪汪汪的眼睛,里面不再是恐惧或茫然,而是鲜活的、生动的愤怒和控诉。
“还哭得这么凶?自尊心这么强啊。”蒋斯承再次慢慢勾起标志性的、玩世不恭的微笑,眼神里多了点更深的探究和逗弄。
“别做无力功了。你都说了,我一点哥哥的样子都没有,所以你再怎么哭,我都不会哄你的。”
“我就喜欢你这种,看不惯我又拿我没办法的小模样。”
蒋婧有一种被逼到角落、结果人家压根还没使劲儿的无力感,做出自己有史以来最凶巴巴的表情瞪他:“你这个人真的很恶劣!”
“嗯,我这个恶劣的人,最后还要好心给你一个建议。”
“滚开,我不听。”
一声拉拉链的声音在空旷的环境中响起,他低沉磁性的嗓音也随之而来。
“记住你现在这个感觉。这种傲慢又挫败、不甘又想要挑衅征服的心情,就是你在舞蹈课上要找的东西。”
蒋婧懵懵地停下了哭泣,转过来看他。
“对,就是这种心里憋着火的小眼神。”蒋斯承打了个响指,满意地略点头。
“哭够了就去洗脸收拾,我在门口等你。晚上吃什么你挑,可以了吧?大小姐?”
他又感叹似的轻笑了一声,率先走出了拳场。